第十章 不系之舟（四）壁影
李赴潮覺得自己早晚是會成就一番功績的。
流淌著寧家的嫡系血脈，又身為李淵欽的義子，集兩大紫府仙族之榮光，自身也是修行無礙的天才，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往日族中兄弟叔伯見了自己都是一副笑臉，前些日子魏王陣斬廣蟬的消息傳至倚山城後更是近乎諂媚，但李赴潮並沒有因此得意忘形。
「李氏自從黎涇整合至今，賜姓之人，獨你一個而已，盼望你守性情，持正道，切莫污了我家門……」
當年那位德高望重的李家耄老言辭懇切，平淡而又鄭重的話語仍像一汩清泉流淌在李赴潮心間。
『真人回城之後便閉關不出，如今天有異象，雖然近來妖魔頹跡，未有釁邊之態，但穩妥起見，還是收縮力量、退守大陣為好。』
李赴潮心中如此思量，動作不停，在半空之中逡巡，指揮一道道遁光有條不紊地從城外臨時駐點撤回大陣範圍之內。
忽然，李赴潮感到一陣眩暈，兩側景像飛速挪移，眼中只抓住絲絲縷縷的金色光芒。
片刻恍惚之後，李赴潮又有了腳踏實地之感。他終究是紫府仙族出身，見識廣博，頭腦靈醒，不去觀察四周，徑直跪倒在地，並不抬頭，口中呼道：
「小修大宋仙儀司治下協律校尉，庭州李家李赴潮。不知哪位真人差遣小人，秋湖真人就在城內，可需小人代為通傳？」
李赴潮說完，頭顱低垂，耳側是風吹雪號之聲，心中只覺度秒如年。終於他聽見前方傳來溫和的語調：
「起來說話吧。」
李赴潮如釋重負，緩緩直起腰身，目光謹慎地投向前方，只見一位身著白金色道袍的真人立於風雪之中，眉心一點天光，顯得瀟灑自如。不是李曦明還是誰呢？
這位身材高大、英武不凡的男子看清來人之後，復又拜下道：
「赴潮見過真人！」
「好啦，不必多禮。」
李曦明點出一縷天光扶起李赴潮，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剛剛李赴潮在試探來人，李曦明又何嘗不在觀察他呢？
說起來李曦明此前從未見過李赴潮，當年李淵欽攜其回湖認祖之際，自己正在海外鹿萊島未曾得見，只在之後聽老大人提及，觀看過圖錄畫像。如今一看，身材雄壯、真元渾厚，右手有弦割之痕，顯然是個用功不輟的，更可貴應變機巧，心思活泛，確實是可造之材。
李曦明面上帶笑，口中問道：
「你怎的親自在陣外指揮，今日好在來的是我，若是什麼妖王魔頭，你可有苦頭吃。」
李赴潮抱拳道：
「回稟真人，父親教導我『不蹈險難，何煅箭骨，不面危局，怎立道心』，況且今日本是例行巡視，天像忽然有變，若我先躲入陣中，其餘人等怕是作鳥獸散，誤了陣點才是大壞。」
李曦明便又笑道：
「說起來你父親呢，也在城中駐守嗎？」
「父親正帶青鐸在城中靶場習練箭術，父親常說希望我們可以克紹箕裘、踵武賡續，青鐸比我有天分，父親便對他寄予厚望。是否要小修去通知父親真人來此？」
李曦明聽聞此言有些唏噓，但還是搖頭道：
「不必了，我這次來是找秋湖真人的，你去通傳一聲吧。」
……
霜雪彌散，一室寒徹。
洞府門前的三目岹山獸形石像也掩蓋在一片白雪之下，卻更顯肅殺。
李曦明在李赴潮的帶領下邁入這間曾屬於元素真人的洞府，只見一女子端坐在石壁之下的玉台上，一襲白衣，烏髮披散，有霞姿月韻之貌，存風鬟霧鬢之態，正是秋湖真人寧婉。
李赴潮默默退下，李曦明眼光一凝、眉頭微皺，只覺眼前之人神通萎靡，氣息動盪，全然不像楊銳藻所言靜心療愈之說，開口道：
「寧仙子這是……」
寧婉目光越過李曦明看向洞府在飄蕩的飛雪，眼中閃過一絲氣餒，柔聲道：
「讓昭景見笑了，神通不渡，仙基在昇陽之外徘徊消磨，我存了僥倖之心，苦苦支撐，多維繫了幾日，反而叫神通委頓，氣機外泄。」
李曦明聽她此言，心中瞭然：
『寧婉成就紫府時日已不短，『寒炁』又是較易修行的道統，她早早將神通圓滿，自然想著突破至二神通，只是一直圄於南北戰事，不能靜心修行。
這次北患暫息，寧婉乘著時機嘗試抬舉仙基再正常不過，可惜神通難煉，少有一次功成的，估計她又憂心局勢、過於急切，失敗也在意料之中。』
李曦明思慮間，從袖中取出一玉盒，沿著桌案上推至寧婉面前，道：
「早年得過一束【三枝湫心葉】煉丹，其位在『真炁』，傳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今日正為道友紓難，想來能儘快穩固神通，補益氣息。」
寧婉目光從這隱約透出丹香的玉盒上掃過，並不動容，反而問道：
「昭景丹術高妙，只是寧婉無功不受祿，況且道友今日來此，恐怕不是只為解我困頓，昭景若有什麼事情，還請明示。」
李曦明哈哈一笑，說道：
「仙子言重了，你我兩家世代交好，些許丹藥何足掛齒。不過今日確有些問題想請道友解惑，貴族長駐倚山城，毗鄰南疆，不知對南疆眾妖王可有了解？」
隨即李曦明將之前霧凇嶺一行簡略說了說，隱去仙鑒所見異常和分神異體的自發響應，只說看那掾躉氣度不凡、道統幽微，實在好奇。
「所以秋湖可聽聞過那位掾躉山主？」
寧婉靜靜聽完李曦明所述，沉默一瞬，開口道：
「昭景所說的那位妖王，寧婉修行日短，無緣得見，不過我家老祖仙逝前，的確提過掾躉這個名字。」
李曦明聽她言及故去的元素真人，便知此行該有收穫，便道：
「還請秋湖細談。」
寧婉從玉台之上邁下，蓮步輕移，轉到一側光滑如鏡的石壁前，輕吸一口氣，呼道：
「故人何在？」
旋即石壁之上如鑒拭浮塵，緩緩生出諸多人影來，寧婉不等它清晰，一手掐訣，一手前揮，大多人影停止浮現，化作漣漪，最後只餘一道留存壁上。
「昭景道友……你所言掾躉形貌可是此壁中人影。」
寧婉語氣艱澀，似乎有些吃力地問道。
李曦明站起身來，見這人影長發飄散，目含冷意，周身似如煙瘴所成，喃喃道：
「正是此人。」
流淌著寧家的嫡系血脈，又身為李淵欽的義子，集兩大紫府仙族之榮光，自身也是修行無礙的天才，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往日族中兄弟叔伯見了自己都是一副笑臉，前些日子魏王陣斬廣蟬的消息傳至倚山城後更是近乎諂媚，但李赴潮並沒有因此得意忘形。
「李氏自從黎涇整合至今，賜姓之人，獨你一個而已，盼望你守性情，持正道，切莫污了我家門……」
當年那位德高望重的李家耄老言辭懇切，平淡而又鄭重的話語仍像一汩清泉流淌在李赴潮心間。
『真人回城之後便閉關不出，如今天有異象，雖然近來妖魔頹跡，未有釁邊之態，但穩妥起見，還是收縮力量、退守大陣為好。』
李赴潮心中如此思量，動作不停，在半空之中逡巡，指揮一道道遁光有條不紊地從城外臨時駐點撤回大陣範圍之內。
忽然，李赴潮感到一陣眩暈，兩側景像飛速挪移，眼中只抓住絲絲縷縷的金色光芒。
片刻恍惚之後，李赴潮又有了腳踏實地之感。他終究是紫府仙族出身，見識廣博，頭腦靈醒，不去觀察四周，徑直跪倒在地，並不抬頭，口中呼道：
「小修大宋仙儀司治下協律校尉，庭州李家李赴潮。不知哪位真人差遣小人，秋湖真人就在城內，可需小人代為通傳？」
李赴潮說完，頭顱低垂，耳側是風吹雪號之聲，心中只覺度秒如年。終於他聽見前方傳來溫和的語調：
「起來說話吧。」
李赴潮如釋重負，緩緩直起腰身，目光謹慎地投向前方，只見一位身著白金色道袍的真人立於風雪之中，眉心一點天光，顯得瀟灑自如。不是李曦明還是誰呢？
這位身材高大、英武不凡的男子看清來人之後，復又拜下道：
「赴潮見過真人！」
「好啦，不必多禮。」
李曦明點出一縷天光扶起李赴潮，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剛剛李赴潮在試探來人，李曦明又何嘗不在觀察他呢？
說起來李曦明此前從未見過李赴潮，當年李淵欽攜其回湖認祖之際，自己正在海外鹿萊島未曾得見，只在之後聽老大人提及，觀看過圖錄畫像。如今一看，身材雄壯、真元渾厚，右手有弦割之痕，顯然是個用功不輟的，更可貴應變機巧，心思活泛，確實是可造之材。
李曦明面上帶笑，口中問道：
「你怎的親自在陣外指揮，今日好在來的是我，若是什麼妖王魔頭，你可有苦頭吃。」
李赴潮抱拳道：
「回稟真人，父親教導我『不蹈險難，何煅箭骨，不面危局，怎立道心』，況且今日本是例行巡視，天像忽然有變，若我先躲入陣中，其餘人等怕是作鳥獸散，誤了陣點才是大壞。」
李曦明便又笑道：
「說起來你父親呢，也在城中駐守嗎？」
「父親正帶青鐸在城中靶場習練箭術，父親常說希望我們可以克紹箕裘、踵武賡續，青鐸比我有天分，父親便對他寄予厚望。是否要小修去通知父親真人來此？」
李曦明聽聞此言有些唏噓，但還是搖頭道：
「不必了，我這次來是找秋湖真人的，你去通傳一聲吧。」
……
霜雪彌散，一室寒徹。
洞府門前的三目岹山獸形石像也掩蓋在一片白雪之下，卻更顯肅殺。
李曦明在李赴潮的帶領下邁入這間曾屬於元素真人的洞府，只見一女子端坐在石壁之下的玉台上，一襲白衣，烏髮披散，有霞姿月韻之貌，存風鬟霧鬢之態，正是秋湖真人寧婉。
李赴潮默默退下，李曦明眼光一凝、眉頭微皺，只覺眼前之人神通萎靡，氣息動盪，全然不像楊銳藻所言靜心療愈之說，開口道：
「寧仙子這是……」
寧婉目光越過李曦明看向洞府在飄蕩的飛雪，眼中閃過一絲氣餒，柔聲道：
「讓昭景見笑了，神通不渡，仙基在昇陽之外徘徊消磨，我存了僥倖之心，苦苦支撐，多維繫了幾日，反而叫神通委頓，氣機外泄。」
李曦明聽她此言，心中瞭然：
『寧婉成就紫府時日已不短，『寒炁』又是較易修行的道統，她早早將神通圓滿，自然想著突破至二神通，只是一直圄於南北戰事，不能靜心修行。
這次北患暫息，寧婉乘著時機嘗試抬舉仙基再正常不過，可惜神通難煉，少有一次功成的，估計她又憂心局勢、過於急切，失敗也在意料之中。』
李曦明思慮間，從袖中取出一玉盒，沿著桌案上推至寧婉面前，道：
「早年得過一束【三枝湫心葉】煉丹，其位在『真炁』，傳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今日正為道友紓難，想來能儘快穩固神通，補益氣息。」
寧婉目光從這隱約透出丹香的玉盒上掃過，並不動容，反而問道：
「昭景丹術高妙，只是寧婉無功不受祿，況且道友今日來此，恐怕不是只為解我困頓，昭景若有什麼事情，還請明示。」
李曦明哈哈一笑，說道：
「仙子言重了，你我兩家世代交好，些許丹藥何足掛齒。不過今日確有些問題想請道友解惑，貴族長駐倚山城，毗鄰南疆，不知對南疆眾妖王可有了解？」
隨即李曦明將之前霧凇嶺一行簡略說了說，隱去仙鑒所見異常和分神異體的自發響應，只說看那掾躉氣度不凡、道統幽微，實在好奇。
「所以秋湖可聽聞過那位掾躉山主？」
寧婉靜靜聽完李曦明所述，沉默一瞬，開口道：
「昭景所說的那位妖王，寧婉修行日短，無緣得見，不過我家老祖仙逝前，的確提過掾躉這個名字。」
李曦明聽她言及故去的元素真人，便知此行該有收穫，便道：
「還請秋湖細談。」
寧婉從玉台之上邁下，蓮步輕移，轉到一側光滑如鏡的石壁前，輕吸一口氣，呼道：
「故人何在？」
旋即石壁之上如鑒拭浮塵，緩緩生出諸多人影來，寧婉不等它清晰，一手掐訣，一手前揮，大多人影停止浮現，化作漣漪，最後只餘一道留存壁上。
「昭景道友……你所言掾躉形貌可是此壁中人影。」
寧婉語氣艱澀，似乎有些吃力地問道。
李曦明站起身來，見這人影長發飄散，目含冷意，周身似如煙瘴所成，喃喃道：
「正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