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系之舟(三)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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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柔和地撒在山巔捲曲的雲霧之上,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是說,宋庭這次派李曦明來宣詔是有意為之?」

  帶著些許酒氣的聲音在淡淡的煙靄中浮現,循聲望去,一位身著白裘的少年箕坐在雲床之上。

  這位銜蟬妖王不復之前接待李曦明等人時的進退有度,其語氣輕佻,左右皆是飲盡的酒盞。

  「是,我一見那位明陽真人就知道他修習了身外化身之術,並且不是尋常道統。」

  與銜蟬相談的人影靜靜立在擺放著冰鑒的案台之旁,那支器型小巧的銅爵也被他置於案上,手裡正摩挲著那件光彩照人的羽衣。

  掾躉聽見銜蟬的問話,將目光從手上羽衣上挪開,抬眉繼續道:

  「待到席間祝酒之時,我細細感應,他所修持的應當也是兜玄妙法,與我所得傳承雖有不同,卻屬一脈。」

  「更有趣的是,他之幻身煉製時似乎取用了些不常見的資糧,正落在我道統之中,否則我要看清脈絡不止這一時半刻。」

  說著,這位妖王將手中羽衣兜至身上,似乎在試探尺寸是否合體。羽披肩領之處長長的翎羽仍在飄動,使它的穿著者不自覺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沉靜如水的面龐。

  掾躉又恢復了李曦明兩人初見他時冷峻的神色,連語氣也變得波瀾不驚,仿佛同之前禮製得體、席間圓滑的妖王不是一個人。

  「確認清楚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宋庭此番前來善意居多,等到他們取出這件羽衣,我也明白宋庭之上有人算出了我之所求。」

  「大將軍,楊銳儀,我還是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難得楊家出了這麼個性格不陰鬱的妙人,可惜啊可惜。」

  掾躉言語不急不緩,手上動作卻不停,將那【素越羽披】脫下,重新持在手中。

  接著他左手提起羽衣,右手泛起青蒙蒙的幻彩,從眾多【鳴皋鶴羽】中挑選出最長的一根翎羽,也不見其他什麼動作,只輕輕一拉,這根青黑交雜之色的鶴羽便連帶著其下一絡白綢脫離而出。

  掾躉看著這絡泛著金絲的條帶,眼底露出一抹滿意之色,左手將羽披隨意地棄於玉塌之上,而這件被他棄之如敝履的法袍似乎一瞬間缺失了靈性,連那叢一直拂動的翎羽也不再雀躍。

  隨後這位妖王將一直披散至腰間的如瀑長發挽起,用這根條帶在頭頂系出一個簡易的冠幘,左右搖晃了一下,又從身旁的松樹上折取一條短短的枝椏插入其中。

  身後的銜蟬看著他的動作,努了努嘴,在雲床之上伸了個懶腰,跳步而下,幾個起落間躥至掾躉身旁,踮起腳尖,雙手並用幫他正好發冠,口中說到:

  「真是暴殄天物……」

  說著,銜蟬看向一旁案台上的小爵,狹長的眼中泛起探尋的神色,問道:

  「那這個銅爵呢?我雖看不出有何玄妙之處,但既然是宋帝特意遣人賜下,想必也是大有淵源吧?」

  掾躉聽此一言,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但旋即笑道:

  「煉化此物,你家山主我可就要去江南當大官嘍!」

  「大官,有多大?」

  「那可說不準,不過我估摸著應該比劉白那小子的靜海都護差不了多少?」

  銜蟬聽到此處,面上閃過晦暗之色,聲音也變得低沉:

  「勞什子靜海都護,誰稀罕。竺生他現在幾年都回不來一次沙黃,整日在南北江淮之間征戰守備,他自己都說『驅馳勞役,心神皆損』。」

  「我早就想說了,竺生他是形勢所迫、別無他法才被綁在宋庭……山主你為何要上趕著受人驅策?」

  「為什麼?」

  掾躉一邊開口,一邊用兩指將那小小銅爵捏起,舉於面前,對著天光細細端詳,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等神通有成,可稱真人,所求無外乎幾件事,你們皆已成道,我又沒什麼族裔要看護,剩下的便只剩自個的道途。我參紫不渡,卡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真炁』生發、修武高照的時日,自然要有所動作。劉白那小子如今不也得了好處,神通進境奇快。」

  身著白裘的妖王聽到這裡,嗤笑一聲,帶著一絲髮泄意味的說道:

  「不想說就算了,反正你嘴裡沒幾句實話!」

  「但我們之前說好了,我按你教的話,迎李曦明他們入山,又騰了【霧凇嶺】給你招待,這剩下的【融澄丹葉】便都是我的!」


  說話間,銜蟬便轉至案前,要將還剩小半酒液的冰鑒收起。掾躉見狀,信手將小爵伸入冰鑒之中,盛滿一爵後道:

  「都是你的,不過你今天已經飲了不少,『少陰』的確補益『寒炁』,但若不及時加以煉化,恐有神通動盪之危。」

  銜蟬聽言笑道:

  「我自然知道,剩下的我給竺生留著,等他下次回南疆再飲,你們怕這靈酒飄散,不易保存,我可不怕。」

  說著,銜蟬一揚手,天地之間鉛雲滾盪,朔風呼嘯,片片鵝毛大雪飄落山巔,轉瞬間將這一片松林傾蓋。

  掾躉持爵靜靜立在雪中,看著銜蟬昂揚的眉宇、因靈酒未及煉化而稍顯酡紅的雙頰,心下輕輕地嘆了口氣,但終究未再開口。就在他要轉身之際,風雪中傳來銜蟬興致勃勃的聲音:

  「山主,竺生曾經說爵乃酒器,那你今日也是提前料到會有這爵賜下,才開啟這【融澄丹葉】的嗎?」

  掾躉腳步一頓,但還是不回頭地向山下走去,口中嗔道:

  「你這傢伙,我和你說過那麼些道論、秘聞,你用心記過幾成?劉白說的酒間戲語,你倒是記得清楚。」

  「不過這次我確實沒瞞你,我也不知會有這隻銅爵……我只是覺得,今天就該是個飲酒的日子……」

  身影和聲音一同在風雪之中漸漸模糊,最後只有依稀的迴響和一行向下的足跡。

  「詩從雪後吟偏好,酒向山中味轉佳……」*

  而隨著松林簌簌,白雪驟積,連那行足跡也很快消失不見。

  ……

  倚山城。

  李曦明從太虛之中邁步而出,就見滿天大雪,飄飛的白絨隨朔風浮沉,像提早出世的柳絮欲要打壓後進,團團簇簇地積在樹木之上,摧折生機。

  『真是稀奇,南疆燥熱多雨,倚山城在寧婉成道之前少有霜雪,如今這景況,難不成寧婉確實傷勢不輕,神通動搖?』

  他思慮之間,目光眺向眼前的雄城,飛雪撞在城牆間微微發亮的陣紋上,一瞬消散。薄薄的一層白覆在令丘山赤紅的岩體上,一邊融化一邊凝結。

  忽然,李曦明眼光一凝,在大陣之外起落的修士間發現一道有些印象的身影,不覺一笑,降下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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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自陽明先生王守仁的《用實夫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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