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系之舟(二)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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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銳藻的話語像一枚破空而來的勁矢釘住了楊銳儀在磷火微光映照下緩慢游移的影子。

  這位外人看來如日中天,風光無限的宋庭大將軍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殿中案幾,又是一聲長嘆,帶著些許疲憊:

  「唉……是啊,那捲表文呈至宮中我便覺事態嚴重,我也知道我勸諫君上暫不授印賜職給掾躉只是權宜之計。」

  「只是我沒想到君上會如此果斷,真真是『聖策風行,神謀電發』!」

  楊銳藻聽到這裡,澀聲道:

  「爵已經到了掾躉手中,這麼說來我們做的一切豈不都是無用功,那君上的氣象……」

  楊銳藻至此緘默,未將之後的話語說出,但低垂的眉眼顯露出他黯淡的心緒。時至今日,楊家在江南舊地拋頭露面,傍大勢而行,最重要的自然是幽冥之中的命令,可在此之外,楊家同樣也存了一份進取之心。

  「老祖」身居杳冥,自家這些留滯現世的血裔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能借重其神鬼莫測之威,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一整個楊家對幽冥仙司來說,只有唯唯用命之處,絕無武斷鄉曲之機。

  而楊浞的誕生是楊家夢寐以求的晉身之階,一位可能高舉星辰,威照現世的真君值得楊家全力傾注心血,雖然這位君上常常有自己的心思。

  可即使現在整個江南都算得上助楊浞成道的底蘊,求金登位之事仍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僥倖。楊家自大宋立國以來,極力避免楊浞出手便是防止其修武氣象有損。如今掾躉一事,楊家百般規勸,為得也是謹防妖物投至麾下使之氣象有異,雖難知好壞,但楊家不願冒險。

  「增損氣象……可能遠不止於此,得此一爵不是持玄勝似持玄。」

  楊銳儀語氣莫名,回身繼續說道:

  「古有笑談,說有志求金之輩皆如閨中室女,神通有成則如心許良配,只等一日尋媒系緣,求成正果。在此之前若得他道神君、神明青睞,則如擅見外男,必要掩面而走,不使因果纏縛,尊位見棄。」

  「而這觶爵相對又更進一步,如共飲合卺,私相授受。兩方道統因果似分甘同味,各自侵染,古時神君自不在意下修的些許因果,他道意象懼金位之盛,只敢做週遊之態……可君上不同,他雖性命極貴,但終究還未成就大道。」

  「當年大宋未立,君上游曳江南,命數牽引之下,種種寶物來投,那尊古爵便也落入君上手中。待到大宋初立,庭州封王,我一直擔心君上賜爵湖上,以致局勢急變。」

  說道此處,楊銳儀面上多出一分慶幸之色,接著道:

  「好在明陽不是屈尊之道,受賜封王已是極限,君上也從未提及。其餘諸家更是入不得君上眼中,我本以為那爵恐怕要待到真陽臨世之後才有用武之地,不曾想……」

  楊銳藻聞言大駭,驚道:

  「那爵如此危險,兄長怎麼就讓君上輕予那妖物。若是提前知會於我,小弟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必……」

  楊銳儀眼光一凝,抬手止住對面男子的話語,輕聲道:

  「正是知你脾性,我才拖到今日才與你說明,我楊家人丁稀薄,不到必要還是留取有用之身。況且,事情也沒你想得那麼危急。」

  「我且問你,那掾躉收取君上所賜之爵和我贈他的羽衣時,言語神色必不相同,是也不是?」

  楊銳藻如今心情激盪,思緒卻如電轉,脫口而出:

  「正是,那掾躉受爵之時,態度極為恭敬,又言『大人饒情,弗敢忘之』。」

  「饒情……」

  楊銳儀面露瞭然之色,緩緩開口道:

  「果然如此,你覺得他所言大人是哪一位?我等在此憂心君上氣象有損,豈知那掾躉見爵之時不是心神恍惚,患得患失呢?」

  「他上表陳情,我便知他有向道之心,所以取了【素越羽披】,又特意點了李曦明同去,他掾躉見此人此物,應當知我心。可那爵不同,他欲求道,見此駁雜道統、必致神縊鎖死之物安能不惶恐?」

  「他說饒情便是一眼看出關竅所在,那爵能從帝都一路無阻地送至他面前,就說明諸位大人一直是看在眼中,並不表態。他掾躉不明上意,生怕是哪位大人要斷他前路,甚至等不及金性煅出就要下此毀道之毒。」

  「可下修如何能知尊修謀劃,既無人執意逼迫,他掾躉又得【嶺間司】那位青眼,必將那爵束之高閣,不會擅自煉化,自絕前路。」

  楊銳藻聽到這裡,長舒一口氣,心有餘悸地說道:


  「原來兄長你早已料到掾躉的態度,這才放手交給我處置。但君上此舉還是……還是太犯險了!」

  楊銳儀輕笑一聲,坐回案幾之旁,邊重傾茶水邊道:

  「掾躉想要的東西擺在明面之上,我便不難猜。君上的心思立在高天之外,則非我等能知。」

  楊銳儀言罷低頭抿茶,心中卻暗嘆:

  『要說全然不知也不對,君上此舉正是看透了掾躉也在幽冥落子之中,暗藏著試探諸位大人之心,他斷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掾躉之事能不出紕漏,是因為我能給他想要的,可君上想要的我楊銳儀、我楊家都給不起……』

  楊銳藻隨楊銳儀一同坐回蒲團之上,直到此刻才輕抿一口茶水,被苦澀的滋味刺激得眉頭一皺,又似想起什麼細節,開口道:

  「李曦明和我分別之時淺淺試探了一二,應該是察覺到什麼,心中起疑了。」

  楊銳儀抬眉看他,隨意答道:

  「正常,李曦明是忠憨,不是蠢笨,他當年能從江南脫穎而出,周璇於太陽道統之間,保著李周巍起勢,怎麼也能稱得上一句人傑。他要是毫無所覺方才顯得奇怪。

  不必憂心,此局和他無關,只他修習了身外化身之術,正好能替我向掾躉暗暗表態,否則也不需把他牽扯進來。他心中有疑就由著他去查探,此事再沒有別的謀算在其中了。」

  「小弟只是怕魏王知曉,心有芥蒂……」

  楊銳儀聽他言及李周巍,手上動作一停,復嘆一聲:

  「魏王,魏王,這也是難應付的主,此事你不必再過問,縱使李家之後來問,我來解釋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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