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怒火衝天,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他媽的到底是誰?無量壽是什麼東西?我又是誰?」

  詹宇升異常冷靜。

  「我是我,你是你,都是活人,沒有鬼。」

  我更生氣了,罵道:「別跟我玩文字遊戲繞口令,你明明已經死了,光我看見的就死了好幾回了,你是什麼東西?」

  「我是死過,但是我現在還活著。」詹宇升嘆了口氣,很無奈的樣子,「之前的我死了,現在我擁有了新生。你覺得這個我不是以前的我,但是絮哥,我擁有從出生開始的全部記憶,從龍城出發之前你還借過我兩百塊錢,我說加完油就還你,想起來沒?」

  我被他繞得有點暈,但他說的事情確實是真的。

  「你說人是什麼呢,不就是情感和記憶構成的整體嗎?肉體的消亡不是死亡,何況,我們還可以擁有同樣的肉體。」

  「死亡並不存在,我們只是跳過了『死亡』這個過程。」

  我腦海中跳出1983年那個「李絮」手記里的話:該生物能跳過死亡環節重返幼年體,如此往復,實現物理意義上的「生生不息」。

  這符合生物學規律嗎?

  詹宇升還是笑著,對我做了一個「死掉」的鬼臉。

  那一瞬間,看著他在月光下的臉龐,我一下子汗毛直立——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

  詹宇升十一年前就死了。

  他是科考隊裡死的第一個人。

  我用烏恩其剔肉的銀匕首插進了他的喉嚨,鮮血汩汩流出,進入他破裂的氣管里,他喘息著、掙扎著,鮮血在喉嚨中涌動,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眼前的詹宇升有些憐憫地看著我:「還沒想起來嗎?絮哥,其實你也早就死了,我們都是無量壽的產物。」

  「你在……說什麼……」

  我的頭又開始疼了起來,一些記憶衝進我的腦海,它們呼嘯著、尖叫著、擁擠著、掙扎著,2006年的艾肯泉畔,青霜色的月光下,我用一把匕首,殺光了營地里所有的科考隊成員,我把他們的屍體拖到湖水邊上,用洛陽鏟在赤紅色的沉積物圈層上挖開了一條通道,讓這些人的血流進湖水裡。

  我把他們殺掉了,獻祭給了無量壽。

  我讓他們擁有了永生。

  我是誰?

  我慢慢回首,九個人的血沾了我滿身、滿臉,我伸出右手,緩慢地把垂在臉旁的半長頭髮向後捋去,湖水中倒影出我的身影,臉色很白,穿著藍色的長衫,鏡片上也濺了血跡,我把它摘了下去。

  這回我看得清楚了。

  我是冷秋月。

  我望著湖水的倒影。

  「我是,冷秋月……」

  詹宇升哈哈笑了起來,止不住地狂笑,笑得如此暢快。

  「冷秋月,你回來了……」他幾乎笑出了眼淚,我卻感到如此悲涼,「程天意說得沒錯,我們的堅持沒錯,你終於回來了,你答應的事情終於做到了,你回來結束這一切了!」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答應過什麼?怎麼結束這一切?」

  我被他笑得發毛,急切地想要抓住他問個明白。

  然而,詹宇升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這傢伙不知道又從哪裡掏出一把刀,決絕地捅向了自己的頸間,我注意到他的動作,下意識去抓那把刀,然而他的力氣那樣大,我的左手猛然撞上他的刀刃,刀鋒從我的虎口處破開,我幾乎感覺不到疼,緊緊握住刀刃,卻依然阻擋不了刀尖插入他的大動脈。

  鮮血從他的頸動脈噴薄而出,詹宇升的軀體失了力氣,從我的懷抱中滑落在地。我扶著他,顧不得自己手上的刀口,用手去按住他的傷口,然而卻無濟於事,涌動著冒出的鮮血撞擊在我的掌心上,我只感到悲涼。

  詹宇升費勁全身力氣,抬起手把我的手拿開,他有話要說。

  「絮哥,哦不,冷哥,你知不知道,之前雖然不會死,但其實每次都挺疼的……」

  「你別說了,你是不是有病?下回能不能別這樣了?」

  「沒有下回了……」詹宇升笑了一下:「冷哥,答應我,這是最後一回。讓我們……死……」

  詹宇升沒了氣息,他的眼睛依然睜著,即便已經目睹過他至少三次的死亡,但我依然無法接受。


  他說這是最後一回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回來了,所以他不會再復生了嗎?

  當年的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闔上,手上的血漫了他一臉。

  詹宇升一張白面娃娃臉,好像不會老一樣,永遠停留在這樣年輕的時候。

  我想把他找個地方埋了,無意間瞥見我的左手。

  剛剛去抓詹宇升的刀刃,以當時那種速度和力度,以及出血的程度和痛感,我的手掌至少應該被割得皮肉翻開,露出白骨了,然而,現在我的手上只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傷及骨肉的痛感還在,傷口卻在肉眼可見地癒合!

  這就是,無量壽的力量?

  詹宇升見我想起來了我是冷秋月,那樣激動,那樣充滿希望。

  然而,此時我只覺得茫然。

  將我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推到這裡來的「它」,不是無量壽,而是十一年前的我自己。

  當年的我,顯然不止殺了所有人,我一定還做了很多計劃,詹宇升的一次次自殺、程天意創立的永壽道、眾愛醫院病房裡李絮83年藏起來的筆記、包括使用李絮這個名字,應該都是我計劃中的環節。

  但是,這個計劃到底是什麼?

  十一年後忘記一切、用假的記憶和假的身份一路走過來的我,對自己先前的布局一無所知,更不覺得自己有足夠的智慧悟出十一年前那個冷秋月設下的謎題,或者有能力完成那時的我留下的任務。

  詹宇升啊詹宇升,你是不是白死了?

  冷秋月他可是個天才,是個瘋子。

  而我,是個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任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被磨平了心氣的蠢蛋。

  我回頭去看他的屍體,一個天旋地轉,下一秒,我墜入了湖水之中,開始無盡地下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