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白猿拖刀,凶蛟纏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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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深處,腐葉濕土的氣息混雜,掩蓋了二人微弱的呼吸。

  楊樞珩緊緊拉著楊樞虞,有匿形符籙在,將兩人的氣息與身形都近乎完全隱匿,加上他們對地形地勢的熟悉,這才在蠻兵與狄部撒開的大網中,尋得片刻喘息之機。

  他們此刻蜷縮在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縫之下,縫隙上方藤蔓垂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簾幕。

  外面不時會響起蠻兵沉重的腳步聲和狄人尖銳的呼哨聲。

  「珩哥,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若非我一時被凶性蒙蔽,浪費了符籙,又耽擱了時辰,我們早已……」

  楊樞虞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的話沒能說完,肩膀已被楊樞珩用力按住。黑暗中,楊樞珩的目光沉靜。安慰道:「若非你以符引發蠻兵內亂,吸引了注意,我們或許連最初的重圍都沖不出來。事已至此,追悔無益。記住,你我兄弟,沒有誰連累誰。」

  他頓了頓,感受到弟弟身體的微顫,放緩了語氣,甚至刻意帶上一點輕鬆:「況且,季父畫的這些符,效果比我們想的還好,不是嗎?連那兩個築基修士,一時半會兒都找不到我們。」

  他輕輕拍了拍楊樞虞的背,一股溫和的力道傳遞過去,帶著安撫的意味,「穩住心神,別讓那凶妖再影響我們。我會帶你安然離開的。」

  楊樞虞深吸一口氣,胸口那枚「承甲凝露符」傳來絲絲涼意,助他抵抗著心底翻湧的躁動與愧疚。

  他重重點頭,將涌到嘴邊的哽咽咽了回去。

  說到底,還只是個孩子。

  與此同時,半空之中,蠻將圖庫耶駕風在天上,目光如同鷹隼,一遍遍掃視著下方看似平靜的山林。

  他依朱厭的指示來到這片區域,神識反覆探查,下方林木蔥鬱,山石疊嶂,與別處並無不同,絲毫感應不到那兩個小崽子的氣息。

  「朱厭沒理由騙我。」

  圖庫耶濃眉緊鎖,心中暗忖。

  那凶妖雖性情難測,但在此事上,玩弄他並無益處。

  他不再依賴神識,決定落下身形察看。

  圖庫耶放慢腳步,仔細勘察著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風吹過林間,帶動樹葉沙沙作響。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右前方一處不起眼的石縫。

  那裡的風,流過時似乎有極細微的滯澀,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微微阻礙,

  他大步向前:「原來在這裡。」

  石縫之中,楊樞珩臉色驟變。「被發現了。」

  築基修士逼近的壓力如同實質,讓他呼吸一窒。

  他沒有任何僥倖心理,轉身將身上所有的符籙,一股腦塞進楊樞虞手裡,連帶著楊謹給自己的「承甲凝露符」也毫不猶豫地交出。

  「我引他走,你往山里跑。」楊樞珩語速快而短促。

  楊樞虞臉色瞬間慘白,倔強地推開楊樞珩的手:「珩哥,我不走!」「此番是我之過,豈能以你的命換我逃生?」

  見他如此,楊樞珩舒緩眉眼間溫和穩重瞬間消失,露出十足的狠厲顏色,他咬著牙斥道:「閉嘴!家中長輩不在,一切都聽我的!帶上神行符,速走!」

  說罷,他不再給楊樞虞反駁的機會,猛地將符籙拍在弟弟懷中,同時給自己雙腿拍上兩張神行符,青光一閃,就欲衝出石縫,將圖庫耶引向相反方向。

  然而,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之際,一道陰鷙冰寒的聲音,在身邊悄然響起:

  「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什麼?」楊樞珩駭然轉頭,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已狠狠攫住他的肩胛,劇痛傳來,眼前景物瞬間模糊扭曲,下一刻,他便被一股巨力裹挾著消失在原地。

  楊樞虞徹底愣在原地。

  方才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正欲使用神行符退避,另一個高大的陰影卻已經矗立在他身後。

  一隻粗糙的大手輕易地將他如同小雞般拎起。

  不顧楊樞虞在手中掙扎,圖庫耶看著勒勒羅越來越遠的氣機,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勒勒羅一直在跟著自己。

  楊樞珩被勒勒羅一把攥在手中。

  恐懼如冰水澆頭,令他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勒勒羅察覺他的戰慄,咧嘴嗤笑:「方才還一副兄友弟恭、慷慨赴死的模樣,原來也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見圖庫耶並未追來,勒勒羅身形一沉,轟然落地,隨手將楊樞珩重重摜在地上。

  腰間長刀應聲出鞘,寒光一閃,便要朝他頸間斬去。

  楊樞珩連滾帶爬向後縮去,顫聲哀告:「別、別殺我,我家中有寶……有寶物!」

  勒勒羅手中刀勢一頓。

  「什麼寶物?」

  楊樞珩如見生機,急聲道:「那寶物名叫『寒魄子』,只需一枚,便能助人突破修為……」

  勒勒羅聞言嗤之以鼻:「世上豈有這等神物?」

  他自嘲竟被一個黃口小兒所騙,手中長刀再無遲疑,猛然揮落。

  刀鋒瞬間割開楊樞珩頸側皮肉,鮮血汩汩湧出。只需再進一分,他便身首異處。

  可勒勒羅卻驟然停手。

  他目光死死盯住楊樞珩手中一片雪青色的皮蛻,凌空一抓,將那物攝入手心。

  稍一感知,眼中頓時迸出灼熱光芒。

  收刀回鞘,他冷眼看向地上抖如篩糠的少年。

  心知這懼態多半是裝出來的,否則先前也說不出以命引敵的豪言。

  大漠上的狼也會示弱,信了的人,全都早已葬身狼腹,成了狼糞。

  只不過眼前這小子,連狼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條會鑽營的蟲豸。

  更何況他已看透,朱厭此行根本無意掀起兵災。帶他們來,不過是虛張聲勢,背後不知藏著什麼算計。

  若無兵災,那凶妖也不過是個能打一些的猴子,終究難逃被鎮壓的命運。

  屆時他們這些狄人,也免不了被逐回大漠。

  與其狼狽而歸,不如多掠些寶物糧草帶回部落。這正是他先前甘願在嶺山外圍接應的緣由,能少死幾個族人,總是好的。

  他按刀沉聲:「名字?」

  「楊……楊樞珩。」

  勒勒羅頷首:「這靈物還有多少?藏在何處?」

  「約百枚,都藏在長白山一處雪洞中……它們、它們還能繁衍後代。」

  「果真?」勒勒羅心頭一震。若真能帶回可繁衍的寒魄子,此行便不算白來。

  「千真萬確,只是……寒魄子被下了禁制,必須由兩位楊家血脈一同摘取飼養,否則會立刻自毀。」

  勒勒羅倒三角的眼中寒光驟現:「你敢耍我?」

  長刀再度架上楊樞珩脖頸,順著原先的傷口,又陷深三分。

  楊樞珩心知肚明,面對一位築基修士,一味示弱裝可憐已無濟於事。

  即便對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卻也早已將他那點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斂去臉上的驚懼,神色轉為平靜沉穩,開口道:「只要你從那個蠻人手裡救下那孩子,我就將控制寒魄子的符籙、餵養方法全都交給你。此外,還有我家中收藏的數件法器、法訣和靈材,那些東西,只有我知道藏在何處。」

  勒勒羅聞言,呼吸不由一重。

  他隨即警覺,生怕泄露心思,立刻破口罵道:「狼宂的,還敢在老子面前裝模作樣!」

  罵了兩句,他臉上卻又浮現笑意,收刀入鞘,笑道:「那是你弟弟吧?好,我這就去把他帶回來。不止如此,等你把寶物都取回來,我還可以庇佑你們兄弟二人。」

  楊樞珩看著眼前這蠻夷,心中鄙夷不已。

  他豈會不知,一旦寶物到手,對方多半會立即殺人滅口。

  可他不敢多言,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低聲道:「多謝前輩。」

  勒勒羅喚來幾個狄兵,將楊樞珩看管了起來。

  便往長白山上趕去。

  他要先去找找寒魄子,如果真的沒法子抓取,他才會去救楊樞虞。

  反正圖庫耶那愚蠢的傢伙,一定會帶著他去找朱厭復命。

  而此刻,觀止行院之中。

  朱厭掃了一眼被鐵鏈縛於地上的楊樞虞,又轉向圖庫耶,嘴角扯出一絲譏誚:「你猜,勒勒羅此時是不是正在笑你?」


  圖庫耶沉默不語。

  朱厭輕嗤一聲:「叫你去捉人,本是給你一個從中得利的機會。你倒好,轉手又送到我眼前。」

  圖庫耶低聲道:「蠻神曾指引我們,凡信奉者……」

  「行了行了,閉嘴。」不等他說完,朱厭已不耐打斷,「自己去山裡轉轉,有看得上的東西就拿,趕緊滾。」

  圖庫耶見它動了怒,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沒有敢繼續說下去,默默退了出去。

  楊樞虞看著兩人在說話,心中已經一片冰涼。

  「因我一人,先是害了兄長,又被擒到此處,他們遲早要來問我家中秘辛,寶物……屆時酷刑之下,我恐難受住,應以一死全氣節。」

  楊樞虞神色悲絕,就要咬舌自盡,剛剛一用力,便立刻又疼的鬆開了牙,小小的人,不知是痛的還是傷心,淚一滴一滴的落下,

  朱厭瞧見他這般情狀,不由輕笑:「呵,你身上氣息,與幾日前那名劍修如出一轍。你父親是個人傑,你卻是個連求死都做不到的廢物,可笑。」

  嘲諷入耳,楊樞虞胸中陡然竄起一股怒意,眼眶隱隱泛紅。便在此時,胸前所貼的兩張「承甲凝露符」傳來一陣清涼,將他從激盪心緒中拉了回來。

  朱厭挑眉,伸手欲取他胸前符籙。楊樞虞心頭一喜,一直低著的眼睛中掠過一道厲色,袖中手指暗暗收緊,那裡正藏著一道楊禮所繪的劍符。

  先前情狀,有情不自禁,也是示人以弱,讓朱厭放鬆警惕,他不光要自己死,最好還能濺這妖物一身血。

  可就在這時,朱厭的手突然頓住。

  他轉身看向山下,眸中隱隱泛起赤色。

  ——

  長白山下。

  圖庫耶捂著左臂,不顧鮮汩汩流出,看著前方那一襲銀甲玄氅,倒持一桿純白長槍的修士。

  心頭湧起深深驚懼。

  一槍,僅僅只是一槍就廢掉了他的一隻手。

  「多魯耶,乾多魯耶。」

  圖庫耶原也不會說雅言官話。

  是朱厭嫌蠻語難聽,帶他在身邊教他說官話,只可惜他學起來很慢,經常不注意間就會說蠻語,朱厭就會打他,時間久了,他慢慢也學會了,此刻驚懼之下,霎時間便忘了自己學的官話。

  楊文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但因為有真人開禁,他雖然不是築基修士,卻也有神識,能夠理解魯庫耶的話。

  看著匯聚在一起的六百餘數蠻兵結成戰陣。

  楊文神色不變,提槍遙遙一戳:「你來與我廝殺。」

  圖庫耶警惕地看著它,並沒有逞一時之勇,悄然隱入戰陣之中。

  下一刻,戰陣之中響起雷鳴般的呼喊聲,敲打盾牌聲,和在一起,影響著他的神識。

  楊文見此,目光微冷。

  他不知道自己的法力能夠維持多久,害怕在此消耗,面對朱厭時會捉襟見肘,所以想要激那蠻將和自己動手,可沒想到庚白長槍實在鋒利,僅僅一擊就傷到了一個築基境界的蠻將,讓他怕了自己。

  「一群蠻子,占我長白山,殺我族輩,死不足惜,今若不退,來日我必親領兵馬,西進入漠,豢爾部族為奴,永世不得不翻身。」

  楊文說罷,戰陣齊齊推進。

  轟鳴之聲炸響。

  楊文見此,深吸一口氣,喚起《雲水伏應真訣》。

  周身氣機隱匿,藏而不發,直視著那蠻兵戰陣。

  自上往下看,天地沙塵雪色渾濁之中,一抹黑色,拖槍而走,霎時間撞進了戰陣當中,一人開始鑿陣。

  長白山上。

  朱厭神識已經看了這一幕。

  「呵呵,一群虛偽的傢伙,嫌老子髒不敢來碰我,弄了這麼一頭凶蛟來,想逼老子發飆。」

  它目光轉向肩上那隻萎靡不振的大鳥,神色凶戾:「最後問你一次,到底放不放開禁制?」

  大鳥似乎並沒有聽到它的話,依舊沉默。

  見此,朱厭似乎明白了什麼。

  「當年我沒見過禹厭給你的法旨,現在想來,那法旨上,是不是早就昭示了今天這一幕?否則自我再次出世,你的使命便該完成了,可你哪怕被我折磨成這副模樣還不願意離開,是否就在等著今天這一幕?為了壓制我的真身,好讓山下那頭凶蛟能殺了我?」


  大鳥依舊沒有回答。

  朱厭卻已經明白了。

  五百年前知今日,能教璇照殺築基。

  它抬頭看向天幕,他知道,一定有人在看著自己,憤怒之下,是深深的艷羨:「原來這就是紫府。」

  它明白,給自己陣法的那人,多半也是想算計自己。

  讓自己來這雪山布陣,應該也是為了試探什麼。

  此刻它已經被堵在了這裡。

  只是它隱隱有種感覺,只要自己能跳出這次殺局,給它陣法那人一定會保它的。

  「呵呵,紫府真人的確神通非凡,只可惜璇照修士,哪怕有法力,神識,法寶,也還是璇照。」

  朱厭看了一眼身後的楊樞虞,笑道:「小子,你家裡人救你來了,再備一張符吧,且等我帶他上來,你們叔侄好一齊赴死。」

  說罷,不管楊樞虞如何。

  自顧自向外走去。

  楊樞虞聞言,驚喜道:

  「是叔父來了。」

  笑意僅僅是在他臉上轉了轉,便又被愁意掩蓋:「這凶妖是五百年前朱厭,叔父他……」

  楊樞虞目光看向那株被推倒的李樹。

  他不曾見過李樹,也沒見過玄錄,但他知道,家中藏著什麼東西,兄長應該是知道的。

  楊樞虞心中默默祈禱著。

  此刻,蒼白天地中,姜裳睜開了眼睛。

  他真身已經轉去輪迴,這時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念頭。

  他目光轉向遠處,看到了楊文,不禁嚇了一跳。

  「好多掛!」

  楊文身上氣機駁雜臃腫,隨時都會炸開的模樣,卻仍舊維持著一個平衡。

  「什麼人給他開了這麼多掛?」

  姜裳剛想要細看,忽然察覺到有一陣目光投來,即將穿過無邊幻想,看見蒼白世界。

  姜裳心神俱驚。

  「是真人!」

  他死死壓抑著自身神性,整個人縮成一隻鵪鶉,不敢有任何動作。

  天幕虛無中,一道聲音響起。

  「哪位道友?既然喜歡看,何不親至?」

  半晌,毫無聲音。

  虛無之中,一道看不清樣子的模糊紫色浮動,隱約間看出是個人形。

  「會不會是那人?」

  有人問道。

  那身影答道:「宣微,尺景他們已經堵住了他,那人看不過來。」

  「想看可以親至,如此行徑,墮了神通威名。」

  「算他一算。」

  又一道模糊玄色浮動在虛無當中,身後浮現一道圓光,似鏡如鑒,照徹十方,光芒接近那幾道模糊身影時,盡都被擋了下來。

  「咦?」

  「如何?」

  那玄色身影道:「只算出一段數字。」

  「哦?什麼數字?」

  那玄色身影猶豫了一下,將推算到的數字念了出來。

  共十八位,以六開頭,教眾人摸不清頭腦。

  「今日之事,矚目者眾,多想無益。」

  一道玉白色身影浮現,身後似有玉樹枝條垂下,在虛無中搖晃。

  那模糊身影指向虛無之外:「且看廝殺。」

  長白山下,楊文一槍洞穿圖庫耶。

  尋常築基之輩,竟不是他一合之敵,而在他身後,六百蠻兵,人仰馬翻,唉聲陣陣。

  他的目光卻直直看向遠處。

  正有一人,自上而下,拖刀而來。

  在他身後,隱隱浮現出一道光景。

  一頭四十丈余的白猿,白首赤足,雙眸赤紅,手中陌刀曳地,凶戾滔天,似要掀翻這方天地。

  楊文身後,同樣異象升騰。

  一尊玄黑巨物盤踞半空,如蛟似蛇,卻生四隻利爪,額間肉角崢嶸,豎瞳中赤金交織,煞氣翻湧。

  蛟尾之後,拖拽著一抹庚白遙遙曳空。

  白猿拖刀,凶蛟纏槍。

  天幕虛無之上,諸真人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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