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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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務工之後,鄭鴻的工作遠比想像中輕鬆,同來的十人和原有的九人合成一個大組,鄭鴻每周參與一次項目會,由呂紅葉主持。這個安置房工程存在多個標段,呂紅葉所在的公司只拿到很少的一部分,他是公司的中層領導,在此調配施工小組。

  除了開會,鄭鴻的工作主要是交代任務與核實進度,每天、每周的工作都要做成書面日誌,再就是到現場監督。一開始鄭鴻還有些適應不了這種清閒,並且人們之間的交流方式也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比如和幾個管事的偶爾聊天多是圍繞著這幾個方面,首先是呂紅葉的愛好,「呂總這幾天吃起來檳榔,小鄭你之前見過他這個習慣嗎」;再者就是下一個工程的去向,「這種分包能不能遇見亮眼工程呢,比如辦公大廈購物中心能不能輪我們一些」;還有就是鄭鴻的底細,「小鄭這麼年輕,是呂總老家的人嗎」「大小也是個管理呢,是怎麼和呂總攀上交情的呀」。

  而之前鄭鴻身邊的話題是這樣的——「啥酒也比不了二鍋頭,別和我犟」!「老趙嘴硬,完工了幫我咬咬那幾塊電池」,「我兒子三字經都背到苟不教了,據說馬上就背完了」!

  不過鄭鴻很快適應了這種落差,畢竟他每月到手的比劉大嘴等人還多,而他們又對鄭鴻服氣,真正視鄭鴻為管人管事的頭頭了。不覺之間,鄭鴻還從中學到了一些門道,作好一個管理者,八個字足矣,被稱為「硬話軟說」「軟話硬說」。

  之於前者,訓斥不要以凌銳之姿,最好是開著玩笑把對方的過失說清,但這個玩笑不能太質樸,而是要在笑聲中體現攻擊性。後者適用於稱讚,縱然工作做得再漂亮也不可一味猛夸,要指向成長與後續,再納入廣大工友,一人之風頭就變成了眾人的追求。

  人們概括地如此精煉,鄭鴻深以為這些過來人的道理值得揣摩,幸於人們這種坦誠,仿佛幾日就清晰了一種交道的精髓,感覺自己占了大便宜。

  這天午後,一支滿是設備的隊伍向山坡工地走來,有人扛著膠片機,有人端著像極了磚頭的錄音機,還有人持著拖著長線的話筒,走在正中的是一位長者。鄭鴻身在高處,早早就望見了這一撮人,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前引後擁的人竟然是老鄔。

  說起來這個採訪團隊之所以如此龐大,乃是多家合起來的「一采多用」,主力是電影廠的團隊,他們要拍一部以蛇口變遷為背景的紀錄片,既有規划過程的高屋建瓴,也有一線勞動者的實幹風采,還有老蛇口人對變遷最真實的體會。其餘還來了報社的人,以及蛇口創辦的第一個小報的採編人員。

  臨近山腰,設備開機,老鄔開始向大家介紹。

  「當年這裡只有荒山野草,別說像現在這樣風風火火蓋樓,那會連個塑料瓶子都看不到。這個山坡馬齒莧最多,涼拌馬齒莧是最常見的野菜,那個山坡有很多紅腳艾,艾草在我們嶺南有非比尋常的地位。」

  團隊圍繞著變遷,一邊走著一邊向老鄔提問,老鄔甚是配合,說起來十室九空的敗落之象,更為今日紅磚白瓦感到欣慰。話到後面,老鄔有些動情,親歷者帶著大地之根顯得頗有感染力,當年只盼著蚝田有收成的蛇口人,如今遍地是廠、高樓叢生。

  可就在抵到工地的時候,老鄔情緒突變,說出來的話幾乎把人們嚇傻了。

  「出來!給我出來!躲在這裡算什麼本事!」頃刻間老鄔轉頭直面攝像機。「我就問了句憑什麼這裡蓋大房子,就說我胡攪蠻纏,說我是老東西說我是壞東西!你們這些登報的人,要幫我討個公道!」

  鄭鴻急切跑來,聽上去老鄔受了莫大的委屈,但這裡是二村的安置房,他們一村的已經準備住進去了,渾不知這沖天的火氣是哪門子帳。

  「老鄔,你來錯地方了吧,這裡是……」

  老鄔正要再發作,忽然老眼皮支成三角,「鄭鴻?好啊,怪不得好多天找不到你!」

  不等鄭鴻開口,團隊發出極烈的喝聲。「掐了掐了!快掐了!」

  鄭鴻瞧著不對,把老鄔引到一邊忙問出來:「你怎麼跑這來了?」

  老鄔憋氣多年,此時面龐快漲成了茄子,嚇得鄭鴻不敢再問,舒展了半天老鄔才道:「我問你,二村比我們一村的房子大,他們全是三層我們的還有兩層,這是不是事實!」

  「有話好說,怎麼至於把你氣成這樣啊!」

  「沒有別的話,當時我就說了這一句話,他就說我倚老賣老人心不足蛇吞象!那王八蛋是個捲毛,就是你們公司的,讓他來見我!」

  不知是老鄔顛三倒四,還是鄭鴻一時理不明白,這話讓他懵了起來。工程方和村民溝通是極為慎重的,「倚老賣老」這種詞是萬萬不敢說的,況且他們只是施工方,再鬧也於事無補。

  老鄔接著怒道:「那捲毛還威脅我,要是敢上門打斷我腿,要不是跟著這個採訪隊,我都靠近不了你們這裡!沒天理了!」

  老鄔兩次提到「捲毛」,鄭鴻更是疑雲重重,但凡有點腦子的人也不敢這麼威脅本地人,除非是故意潑髒水。呂紅葉最早就在從和村民打交道,不可能不知其中利害,身在管理層的他斷不會動用這般手段葬送自己的前程。

  倏然間,鄭鴻轉念一想,呂紅葉絕非一無所知,他曾經提醒過鄭鴻多往山下瞧瞧,要是有團隊來做好迎接的準備。今天的事在呂紅葉那裡絕非巧合,甚至自己能當這個頭頭,也有著莫大的考量。

  人心如淵,深不可測,鄭鴻還是把這人情事想得太簡單了。

  事情要是僅到這一步也就罷了,第二天一早才是真正讓人頭大的開始,這件事究竟牽扯了四方、五方還是六方,鄭鴻已經數不過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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