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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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年後開工的這天,鄭鴻踢了一腳,張起鵬還是沒醒。他抱著一個酒瓶子睡在工地上,哈喇子在沙土上流出來一搾多長。

  鄭鴻又踢了兩下,張起鵬煞是氣惱睜開眼睛,那酒瓶子第一時間飛向鄭鴻面門。待看清是鄭鴻,張起鵬打挺一般躍了起來,一下子起太急加上還沒完全醒酒,竟又直挺挺扎了下去,戳了半臉沙土。

  緩了一陣,張起鵬才又站起,剛才明明沒砸到,他還是撣起來鄭鴻的肩膀,僵了一宿的臉皮也活泛起來。「忘了已經到這了,還以為村里流氓又找我茬呢。」

  鄭鴻沒有多問,已經猜得差不多,這副德行不是還清了債該有的樣子,更像是一分沒還還倒搭不少。只是不得不說,前後也就十多天,這對比未免太強烈了。

  記得張起鵬告別的時候,雙目有神、聲音擲地,小包里的現金如一種歸來的宣誓,聯想到那句「活出響來」,當是一個改頭換面的好故事。可再見時,他卻像泥一樣,讓人感嘆「爛船尚有三斤鐵」。

  「鄭老大,今年我還跟著你,咱再大幹它一年!」

  鄭鴻看向海灣。「我所知道的是,這順岸碼頭一兩個月就要完工,像這樣的超產獎估計很難再有了,自求多福吧。」

  「哎?這個不重要,你幹什麼我跟著就是了。」

  「像你這樣賺再多有什麼用,過個年全打水漂?」

  「那可不是,輸有輸的名氣,他們都沒見過那麼多錢,以後說出去張家大鵬輸了上千,沒人會說我手氣差,只會說人家還是有錢,闊得很!」

  「沒救了,喝死吧!」

  嘭的一聲車門響,門邊差點刮到張起鵬的鼻子。

  工地有視野的優勢,鄭鴻向不遠處望去,眼下最火熱的核心區,興建著十四個大項目,與「五通一平」、住宿食堂、開山運土、填築碼頭等等同步展開。

  這十四個大項目,基本都是合資,哪怕有陸萍的提點,鄭鴻理解這些內在邏輯仍然花了很長的時間。能得外商之青睞,根本在於蛇口之構想,勞動力成本無需多言,向北是慢慢打開的中國大市場,向南是關稅優待的通行海外。不誇張地說,在蛇口建廠,賣出蛋撻一樣的價格或許只是水煮蛋的成本。

  當真正開始留意的時候,鄭鴻發現有一處廠房興建的速度格外快,經過幾天早晚路過的打聽,原來這裡要建一個機械廠的大車間,並且這裡單獨招標,受到炸山工地的啟發,也開始使用額外獎金制度。

  順岸碼頭竣工的這天舉辦了一個儀式,這一期土方工程也隨之結束。鄭鴻這些人在遠遠看著,人們都把大車裡的私人物品清理乾淨了,鄭鴻拎著一個水壺和三鐵盒捲菸。

  不得不說,運送土方「這一頓」人們吃得很好,首先趕上了第一波獎金紅利,再者哪怕是被形容為煉丹爐一樣,也比真正的力氣活好很多。蛇口到處缺人,賺錢不是難事,也因為這頓吃得好,接下來的營生人們反而有點挑了。

  落日前,十幾個人在沙灘上或蹲或坐,有的拿著小棍隨便畫著,有的呆呆望著潮水,隱秘之間透著些許焦急。「明天幹什麼」最讓打工人焦慮,哪怕閒一天都會讓一些拖家帶口的人有種負罪感,至於從長計議干一天頂三天,他們又對這樣的帳不信服。

  張起鵬望著碼頭聳了聳肩。「聽搞技術的說,以後這裡叫蛇口港,才這麼一截碼頭差得遠了,早晚還得開大車運土。」

  「少說那早晚的事,大夥關心的是明天幹什麼!」立時便有人嗆聲而來,毫不遮掩投去一個白眼。

  坐著坐著鄭鴻蹲了起來,忽而引來大量目光,有的人還側了側身,一副全體準備聽講的樣子。

  「我打聽了一些活,裡面有一個基本能賺到我們之前的數,只是非常辛苦。」

  「嗨!再苦能有多苦,老話說世上有三苦,撐船打鐵磨豆腐,還能比得過這?」

  鄭鴻沉沉道:「就在這三樣里。」

  人們一想,撐船捕魚在這裡沒見過,磨豆腐更是說不著。

  「打鐵?」

  「對,進機械廠當鍛工,應該是力氣活里賺最多的了。」

  人們不禁輕吸涼氣,鍛工說白了就是掄大錘。「小鄭,你要去嗎?」

  鄭鴻點點頭。「據我打聽,鍛工這口飯也吃不了多久了,等碼頭投入使用,年底走海路就能拉進來自動化設備。不如一邊幹著一邊留意著碼頭的新進度,算是過渡一下。」

  「鄭頭兒,帶上我!」一個年輕人表了態。

  張起鵬暗暗咧嘴,打鐵?沒有比這更爛的活了。搬磚夠累了吧,那也可以這趟多點下趟少點、手腕緊點胳膊松點,打鐵是最拼身子骨的行當,從腳到腰再到臂膀,半點偷不了工。不過張起鵬並沒有表現出這些,一來不能露怯,二來今年底還債壓力更大。

  翌日一早,來到機械廠的只有十二人,進廠之前先要試工,內容是捶打生產齒輪的坯體,用的是一把十三斤重的八角錘。僅這個場面就又勸退兩人,身體但凡有點毛病的人都不敢入這行。

  此間有一掌鉗人,用鐵鉗夾住燒紅的鐵塊,置於鐵砧上。這掌鉗人的作用可不僅僅是固定,更大的價值在於指揮,有一些技術成分在裡面,通過「輕重左右」之類的口令指揮鍛工的力度和方向。

  張起鵬力度控制得不錯,可方向被他耍得一塌糊塗,有幾次竟直接砸在鐵鉗上,掌鉗人一把歲數脾氣也不太好,震得手掌發麻立時喝罵出來。張起鵬不甘示弱,還了幾句嘴才悻悻而去。

  輪到鄭鴻時,方向鉚得准就已然有了及格分,力度容易練出來,方向則不然,後者更像是神經在控制。

  掌鉗人目力不凡,這麼年輕的鍛工並不常見,但他真正看到的是,這年輕人比中老年還要焦急。閱人無數的他,只覺得這年輕人帶著忿意追逐,追逐一些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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