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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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鴻走得緩慢,儘量給自己多留一些思考的時間,片刻又被迎頭而來的清亮之聲所擾。

  「好巧啊小鄭哥,遇見你太好了!」卓雯提著一個大大的編織袋,大得像鄭鴻離家那天帶的那個,算起來她只比鄭鴻小一個月,是年紀最小的那一批。

  「你怎麼也沒回家?」

  「我才堅定了沒多久,等我再踏實一年,明年就不怕了!」

  這回答讓鄭鴻一笑。「把東西給我吧,我給你帶過去。」

  「正有此意!聯歡會要彩排呢,我還有節目,你幫我送一趟。」說話間,卓雯先是把編織袋遞給鄭鴻,好在不是很重,裡面是發的生活用品。片刻後卓雯又轉過身去,鄭鴻一看不禁暗暗咧嘴。

  「這些雞蛋是給梁姨的,也先幫我帶到院裡。」鄭鴻手裡還有酒肉,一籃雞蛋只好搭在鄭鴻臂彎,而後還有一袋袋紅糖白糖和冰糖。

  「孫師傅的帽子落這了,別丟了,你也先幫他拿著。」卓雯一看把鄭鴻弄得像掛衣杆,臉上難為情、笑得卻清脆,最後還把帽子戴在鄭鴻頭上。

  鬧了這麼一出更讓鄭鴻之前的思緒變得沒著沒落,來到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有一陣了。這處院子是老鄔曾經的住處,也是鄭鴻來蛇口最早的落腳地,很快這裡將失去所有印跡,不免有些感慨。

  熟悉的蔑門和鈴鐺,鄭鴻推門而入剛要把東西放在牆根,忽聽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吁喘,腳步像是個年輕人,聲音卻是個老年人。

  「曉晨!曉晨你回來了!」

  鄭鴻一轉身,老鄔的神色剛剛有多熱切,當下就有多清冷,還毫無道理數落起來鄭鴻。「天天光著手就今天提一堆!一年不戴帽子就今天戴!存心拿我尋開心是不是!」

  鄭鴻不知老傢伙哪來的火。「大過年的不想和你吵,曉晨是誰?」

  老鄔卻不作答,他盯了一眼編織袋,餘光又一次閃過鄭鴻的帽子,慢慢地就塌下了肩膀。鄭鴻忽然發現今夜的老鄔比往常立整很多,換了乾淨的衣服、剪了黑泥的指甲,他甚至都洗頭髮了。

  鄭鴻把酒肉挑到老鄔面前,微微晃了晃。「要不喝點?」

  「這裡不方便。」老鄔把鄭鴻帶到一棵大樹下,不知何時這裡放著一個凳子,旁邊還有一個水壺,距離院子只有二三十米。凳子上放酒,白切雞鋪在地上,老鄔正對著院門坐下。

  「你為什麼不回家?沒人待見?」

  「我隨時回隨時有家門,曉晨到時候都不知道你在哪。」

  「大過年的不回家,真替你父母感到痛心。」

  鄭鴻不再和他拌嘴,他感覺老鄔今夜比那天更要一點就著,老傢伙大飲一口,又不由自主望了一眼院門。

  「鄭鴻,老鄔我在蛇口待了一輩子,最遠只去過公社,你來說說想家是一種什麼感覺?」

  老鄔這句問得輕柔,不像酒局開始時充滿挑釁,鄭鴻也大飲了一口,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每逢佳節倍思親,平時其實是不怎麼想的,想家就是回憶在折騰吧。」

  「和沒說一樣。」

  鄭鴻笑笑。「其實你的惦記完全是多餘的,他們在外面逍遙著呢,每天能賺到錢,這種大樂子什麼不開心都能沖得掉。伙食好床也軟,有技術的更是不挨風吹日曬,況且天底下比蛇口還窮的地方真的不多了。」

  老鄔點頭。「嗨!要我說也是!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可人活著不只這一塊肉,別以為從早到晚都是惦記,其實他們有他們的過活,有比你們更多的身邊人。也就我這種睡不著的人,才大年三十在這守著,你再看看村里其他人,兒女回來正擾了他們的夢鄉呢!」

  「反正衣錦還鄉是很多人的大念頭,遲早有一天他們會回來的。」

  「嗯,也算不負眾望了。」

  話到這裡,鄭鴻卻搖起頭來。「一個人負、一群人望,我感覺這不是個好詞。」

  老鄔欲言又止,微光在瓶身打出一縷清瀾,情緒就是酒意,這酒倏然香了起來。

  嘰嘰嘰!一小群紅嘴鷗從枝頭飛走,原來是梁壯壯提著一個瓦罐,夯著步子向這裡走來,臨到近前鼻子一縱。「說你們偷吃吧,一點不背人,說你們沒偷吃吧,這麼好的東西不喊我?」

  梁壯壯下手精準,渾圓的那幾塊正是雞腿,老鄔望著那個瓦罐內心奇也。「破天荒了,梁壯壯都能從家裡往出拿飯食了。」

  「你倆沒那口福,這是我媽給雯姐煲的湯。」


  隔著瓦罐也能聞到悅鼻的香氣,有豬肉玉米之香。但手藝只是其次,真正讓二人震驚的是,梁母曾是村里最招搖的瘋子,被人們認為是個連自己都料理不了的累贅。

  母親今夜頗不尋常,讓梁壯壯有些擔心,他把瓦罐託付給鄭鴻,一手抓了幾塊雞肉一手捏住兩塊糖糕,在老鄔直勾勾的白眼下離開了。

  老鄔本就沒什麼酒量,今夜情切更不勝酒,再加上樑壯壯這麼一攪合,覺得興味索然,也緩步回去了。對老鄔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愜意的夜晚,他知道鄔曉晨若今夜不歸,他要至少再等一年了。

  將十點,鄭鴻仰得脖子發酸,有那麼幾個瞬間,夢回老家的欒樹下,一時不知今夕何夕。一直快到子夜終於聽到不遠處有了聲響,卓雯顯得一驚一乍。

  「萍姐姐,你也太讓人窘迫了!早前我還想著讓我爸媽給你介紹工作,今天要不是遇見高教授,你會一直瞞著我吧!哼!」

  「我們整天這麼忙,沒時間聊從前的事,什麼瞞不瞞的。」

  「對了,謝阿姨主要翻譯哪些詩集呀?惠特曼的嗎?裡面寫拓荒的和這裡很搭啊!騷塞的?他的抒情我很喜歡呢!總不能是波德萊爾吧,不喜歡,病懨懨的詩風,太消極了。」

  「別打聽了,高教授吹捧的成分很大,她也就在學校有點名氣。」

  「謙虛了不是?我最佩服翻譯詩歌的人了,跨越語言表現出東方的文字美、韻律美,怪不得萍姐姐身上有一種嫻靜之美,原來是書香世家!」

  「停停!停!你再這麼用詞,我都要出汗了。」

  卓雯咯咯一笑。「阿姨都這麼厲害,叔叔是做什麼的呀,莫非也是學者?」

  眼見二人就要推開蔑門,鄭鴻忙步走上前去。「這是梁姨給你做的,補……補一補。」

  卓雯一臉呆呆,鄭鴻持著瓦罐,手電筒一映,這才發現罐身糊著很多老漿,繩子的表面泛著火燎過的黑漬,幾秒鐘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替我謝……」卓雯剛接過,鄭鴻掣步而去。

  從小到大,鄭鴻從來沒走得這麼快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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