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良知和職業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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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7章 良知和職業的交鋒

  下午一點三十分。

  喬治準時出現在檢測室門口。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帶,指尖順著領結往下捋了一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按照計劃,這個時候應該是人頭攢動的場面。幾十個球員排著隊等待體檢,醫生和健康師們忙碌地準備器材。

  喬治已經在腦海里預演過無數遍了。

  他會站在門口,掃視全場,確保一切按部就班。

  然後把那些滿十八歲的球員單獨叫到小房間裡,現場簽字,現場體檢。

  只要有幾個人帶頭,剩下的就是多米諾骨牌效應。

  一切盡在掌控。

  推開門的這一瞬間,喬治愣住了。

  檢測室里空蕩蕩的。

  沒有球員,沒有醫生,沒有健康師。

  日默瓦的暗金色箱子還擱在角落裡,原封未動,封條上的編號規規矩矩地朝著外面。

  整個房間安靜得嚇人。

  唯一的活物是坐在學生椅子上的坎貝爾。

  她穿著一身黑色職業套裝,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側著身子坐,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本厚厚的《紐約州民事執行法與規則》,食指夾著正在翻的那一頁,慢悠悠地往後翻。

  看到喬治進來,坎貝爾連站都沒站起來。

  只是抬了抬眼皮,把書頁折了個角,換了只翹著的腿。

  「喬治先生。」

  「你的小夥伴們在隔壁房間。」

  坎貝爾的聲音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念一份不急著交的備忘錄。

  喬治皺起眉頭。

  「下午好。」

  「你怎麼在這裡?」

  喬治的語氣不太客氣,他掃了一眼空曠的房間,又把目光收回到坎貝爾身上。

  「我們並沒有跟你們律所要求需要法律服務。」

  「僱主沒有要求,你就來了。」

  「這不合規吧?」

  坎貝爾把書合上,書脊朝下擱在桌面上,嘴角一撇。

  「喬治先生,您的消息有點滯後了。」

  「從今天中午開始,我和我的團隊已經正式啟動了ChineseWalI程序。」

  這種情況的出現,是當同一家律師事務所同時代理存在利益衝突的雙方時,為了避免信息泄露和利益輸送,事務所會在內部設立一道信息隔離牆。

  牆的兩邊各有各的團隊,各有各的客戶,不來往,不說話。原本在同一陣營的同事,一旦分到牆的兩邊,就跟陌生人一樣。

  坎貝爾說出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

  她不再是東河高中的法律顧問了。

  至少在這件事上,不再是。

  喬治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什麼意思?」

  坎貝爾這才站起身來,把椅子往後一推,走到喬治面前。

  「我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你們的法律顧問了。」

  「我只負責東河高中的球員。」

  她頓了頓,低頭拈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措辭。

  「你們所有的資料,我已經移交給了高級合伙人。」

  「從這一秒開始,我不知道你們的任何計劃,也不參與你們的任何行動。」

  「我們之間,現在有一道牆。」

  喬治盯著坎貝爾看了幾秒,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只是坎貝爾的表情紋絲不動,跟剛才翻書時一樣鬆弛。

  「你到底想幹什麼?」

  坎貝爾歪了一下頭。

  「我想幹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想幹什麼,現在幹不成了。」

  說完,她轉身走回桌旁,彎腰從手提包里抽出一疊文件,轉手放在旁邊的桌面上,五指往上面一拍,紙張啪地響了一聲。


  「這是我們今天中午拿到的文件。」

  「《學生醫療行為禁止授權聲明書》。」

  「未成年球員的家長簽署的,已經成年的球員則是本人和家長共同簽署。」

  喬治的目光落到那疊紙上,眼睛眯了一下。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往前邁了半步,想看清最上面這頁紙的抬頭。

  坎貝爾把手從文件上挪開,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出視線。

  「根據紐約州法律,未滿十八周歲的未成年人,在沒有監護人在場或書面授權的情況下,任何醫療機構和個人都不得對其進行任何形式的醫療行為。」

  「包括抽血,注射,服藥,或者任何形式的檢查,包括侵入性檢查。」

  「這份聲明書,是家長們明確表示拒絕授權的法律文件。」

  「一旦簽署,任何人在沒有家長在場的情況下對這些孩子進行任何醫療操作,都將構成人身傷害罪。」

  她說著,伸手把那疊紙的邊角對齊,拍了兩下。

  「泰坦隊所有球員,一個不少。」

  喬治的下頜收緊了。他把視線從文件上移開,盯著坎貝爾。

  「你們怎麼————」

  「怎麼這麼快拿到的?」坎貝爾接過他的話頭。

  「喬治先生,您低估了這些家長對孩子的愛。」

  「也低估了一個律師的工作效率。」

  她一邊說,一邊退回椅子旁邊,一手撐著椅背坐下去,重新翹起二郎腿,鞋尖朝著喬治的方向輕輕晃了兩下。

  「今天中午,我們的團隊兵分幾路,挨家挨戶拜訪了所有球員的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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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他們解釋了事情的嚴重性,告訴他們學校可能會對孩子做什麼。

  「您猜怎麼著?」

  她把兩隻手攤開,掌心朝上。

  「沒有一個家長猶豫。」

  「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簽了字。」

  喬治沉默了幾秒,右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拳,又迅速鬆開。腦子轉得飛快,想找出應對的辦法。

  「就算有這份文件,那又怎樣?」

  他冷笑了一聲,雙手插進西裝口袋裡,肩膀往後靠了靠,試圖找回一點氣勢。

  「我們又沒有說要注射什麼,只是普通的體檢而已。

  「7

  「量身高,測體重,檢查心率血壓。」

  「這些都是常規項目,不需要家長簽字。」

  坎貝爾看著他,目光里有點憐憫的意思。

  「喬治先生,您確定要這樣說嗎?」

  她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點開一個視頻,把手機翻過來朝著喬治。

  屏幕上出現了更衣室的畫面。

  喬治站在畫面中央,身後是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和日默瓦的箱子。

  「這些是補充藥劑————」

  「明天早上,還需要進行空腹抽血檢查,以便我們為每個人定製專屬的劑量————

  「這些就是兄弟會隊正在用的東西————」

  喬治的聲音從手機喇叭里傳出來,在略顯空曠的檢測室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回音。

  視頻的最後,當有學生問及怎麼使用時,畫面里的喬治抬起手,用大拇指推了推空氣,做了一個推注射器的動作,並指了指自己的手臂。

  「就是普通的注射而已,大家不用擔心。」

  坎貝爾按下暫停,把手機收回口袋。

  喬治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聲音裡帶著一絲髮抖。

  「怎麼會有錄像?」

  「當時沒有任何學生拿手機出來!」

  「我確認過的!」

  他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拔高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坎貝爾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

  「喬治先生,您在視頻里不是還教育學生們要擁抱科技嗎?」


  「怎麼您自己不跟上時代呢?」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智能眼鏡,聽說過嗎?」

  「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副普通的眼鏡,戴著進更衣室,誰會注意?」

  「輕輕一碰鏡腿,就能錄像。」

  她把手放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畫質不錯吧?收音也很清楚吧?」

  喬治愣在原地,兩隻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垂在身體兩側。

  「你們設計我?」

  喬治的聲音變得尖銳。

  坎貝爾搖了搖頭,嘴角往下一拉。

  「說話怎麼可以這麼難聽呢?」

  「我們能設計東河高中嗎?能設計卡萊爾家族的人嗎?」

  「您在視頻里親口說了抽血兩個字,還做了注射的手勢。」

  「還說教練組全員同意。」

  「並且還暗示不配合的人會影響首發名單和獎學金。」

  她豎起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掰著數。

  「每一條單獨拿出來,可能都不算什麼大事。」

  「但加在一起————」

  她把手收回去,撐在扶手上,盯著喬治的眼睛。

  「喬治先生,您覺得瓦納薩·卡萊爾女士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是保您,還是棄車保帥?」

  喬治的臉徹底白了。

  他太了解卡萊爾家族了。這個家族的行事風格,一向是利益至上。

  當一個棋子沒有用了,或者成為了累贅,想都不想就會拋棄。

  更何況,他只是一個秘書。

  連棋子都算不上,最多是個卒子。

  「你想怎樣?」

  喬治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泄了氣。

  坎貝爾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聲。

  「很簡單。」

  「第一,今天的體檢取消。」

  「第二,您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她側過頭,朝門口揚了一下下巴。

  「球員們不會來了。」

  「他們現在應該在鮑勃教練家裡,準備燒烤聚餐呢。」

  喬治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男朋友在那支球隊裡。」

  坎貝爾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面前的空氣。

  「艾弗里,您應該有印象吧?」

  「金髮的跑衛,塊頭很大的那個。

  喬治想起來了。今天上午在更衣室,確實有個金髮白人,身材魁梧,站在林萬盛旁邊。

  原來是坎貝爾的男朋友。

  難怪。

  喬治沉默了很久。

  他垂著頭站了一會兒,最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略顯拖沓,和來時完全不一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過頭來。

  「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坎貝爾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們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

  她彎腰拿起桌上那疊文件,在空中晃了晃。

  「這些聲明書,只是第一步。」

  「如果你們敢繼續搞小動作,我們手裡還有更多的東西。」

  「包括今天的視頻。」

  「到時候,我不介意讓媒體也看看。」

  喬治的臉抽搐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擰開門把手,推門出去了。

  檢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坎貝爾站在原地,看著喬治的背影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越走越小,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喂,艾弗里。」

  「搞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歡呼聲,隔著聽筒都能聽到烤肉的滋滋聲和年輕人的笑鬧聲。

  坎貝爾嘴角往上牽了牽。

  「好好玩吧。」

  「我晚點過去。」

  「給我留塊牛排。」

  掛斷電話,她把手機塞回兜里,轉身收拾桌上的東西。

  路過那幾箱日默瓦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低頭掃了一眼。

  暗金色的箱體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坎貝爾鼻子裡哼了一聲,沒停步走了出去。

  停車場的風有點冷。

  坎貝爾拉了拉大衣領子,高跟鞋踩在鋪滿落葉的柏油路面上,踩一腳碎一片。

  坎貝爾拉開深藍色的特斯拉車門,把公文包和手提袋丟到副駕駛上。

  中控屏幕亮起來,坎貝爾輸入了鮑勃教練家的地址。

  導航顯示四十七分鐘。

  特斯拉安靜地滑出停車位。

  等紅燈的時候,她把方向盤右邊的撥杆往下按了兩下,儀錶盤上跳出自動駕駛的藍色圖標。

  車自己動起來了。

  坎貝爾鬆開方向盤,靠進椅背里,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匯入278號公路的匝道時,前面果然一片紅色的尾燈。

  ——

  ————————————

  這條路永遠不讓人失望,不管幾點過來,永遠在堵。

  左邊一輛棕色的快遞貨車擋住了半邊視線,右邊是一輛噴著食品GG的廂式卡車。

  坎貝爾掃了一眼卡車側面黑豆罐頭的GG。

  手機響了,特斯拉屏幕上顯示「父親」。

  坎貝爾看著屏幕,手指不自覺的敲擊了三下方向盤,才按下接聽鍵。

  「餵。」

  「我聽說你放棄代理東河高中了?

  消息傳得很快。

  大概是高級合伙人那邊剛接到移交的材料,就順手給她父親打了個電話。

  律師圈子就這樣,紐約再大,做公司法這一塊的來來回回就那些人。

  高爾關球場上一個洞還沒打完,消息就傳遍了。

  坎貝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不能說放棄代理。」

  她躊躇了一下措辭。

  「我啟動了信息隔離牆程序,把自己隔到了另一邊。」

  「這兩件事不一樣。」

  「一樣不一樣,所里的人怎麼看你,你心裡清楚。」

  坎貝爾沒接話。

  她父親的聲音很平,沒有發火的意思,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

  「你做了四年了。」

  「你們所的慣例是什麼?第六年評初級合伙人,對吧?」

  「你現在正好在中間。」

  「上面看的不光是你的計費小時數和客戶評價,還有你的政治判斷力。」

  「你跟事務所最大的客戶之一唱反調,你覺得評審委員會怎麼看?」

  坎貝爾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車流。

  前面的快遞貨車換了道,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遠處的曼哈頓天際線橫在地平線上,幾棟大樓的玻璃幕牆反著下午的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是的,父親。」

  「但是,您要明白一件事。」

  「我要當上合伙人,和我在這家律所乖不乖巧沒有關係。」

  她換了個坐姿,把左腳從高跟鞋裡抽出來,踩在踏板旁邊的地板上,腳趾活動了兩下。

  「東河高中這個案子,我維護得再好,再怎麼加班,再怎麼寫備忘錄,他也不是我的客戶。」

  「他是布朗斯坦的客戶。我只是幹活的那個助理律師。」


  「到了年底,計入創收的是布朗斯坦的名字。」

  「我替他打下手打得再漂亮,到頭來給我的評價也就是團隊合作能力強。」

  「這六個字在評審委員會那裡一文不值,您是知道的。」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

  背景里傳來高爾夫球頻道的聲音。

  「那你打算怎麼辦?」

  語氣鬆動了一點。

  坎貝爾的車終於過了最堵的那一段,前面的路順了。

  自動駕駛加了速。

  她看了一眼中控屏幕,預計到達時間變成了三十四分鐘。

  「我更看好林萬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篤定。

  「他很有可能大二年打完就有資格參加選秀。如果他順利進入職業聯盟————」

  她掰了一下手指頭。

  「那一年,我正好第八年。競爭正式合伙人的窗口期。」

  「如果我可以通過他,再簽下幾個大學聯賽的球員,建立一個體育法方向的客戶池——

  「」

  停頓了一下。

  「這個賽道在我們所沒有人做。公司法,併購,證券,卷得一塌糊塗。」

  「每年十幾個助理律師搶兩個合伙人名額。」

  「但是體育和娛樂呢?整個所里只有上上上一屆的克拉克森碰過一點,他去年跳槽去經紀公司了。」

  「這條路是空的,父親。」

  「我自己蹚出來一條,比在布朗斯坦手底下排隊等十年強。」

  她父親沉默了一陣。

  坎貝爾聽到他把電視聲音調小了,遙控器按鍵的咔嗒聲傳過來。

  「你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

  聲音放緩了。

  但接下來那句話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去。

  「但你跟我說實話。」

  「你到底是為了林這個四分衛的商業價值。」

  「還是為了你那個小男朋友。」

  「你心裡有數。」

  坎貝爾的手停在膝蓋上,沒有動。

  車窗外掠過一塊綠色的路牌,白色的字在午後的光線里晃了一下。

  她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兩秒,等它消失在後視鏡里。

  「這兩件事不衝突。」

  「我也非常看好艾弗里進入職業聯盟。」

  「他是全州排名前十的跑衛,今年夏天至少有三所強隊校給了他口頭承諾。」

  「現在已經是手拿FCS,FBS獎學金的人了。」

  「我預計他接下來是可以拿到NIL的————」

  啪,還沒等坎貝爾的話說話,電話就斷了。

  中控屏幕上的通話界面消失,跳回了導航頁面。

  藍色的行駛路線安靜地躺在地圖上,一個小三角形的光標緩緩朝著目的性方向移動。

  坎貝爾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嘴角抿了抿。

  她父親一直是這樣的。

  聽你說到一半,覺得不愛聽了,就掛。

  不吵架,不摔東西,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指責的痕跡。

  只是安靜地切斷連接,讓你對著一片沉默消化自己的情緒。

  坎貝爾深吸了一口氣,從副駕駛的手提袋裡翻出一罐氣泡水。

  單手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口。

  車繼續往前開。

  行道樹的葉子,風一吹就往下掉。

  坎貝爾盯著那些葉子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法學院第二年,秋天,也是這種葉子亂飛的季節。

  法律倫理課,階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教授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開學第一堂課,老太太站在講台上,什麼寒暄都沒有。

  「如果你的職業判斷和你的私人良知永遠不衝突,那你不是一個好律師,你只是運氣好。」

  「真正考驗你的時刻,是這兩樣東西打架的時候。」

  「到那個時候,你選哪一邊。」

  「這才真正決定了。」

  「你是什麼樣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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