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這水怎麼擦？
第332章 這水怎麼擦？
林萬盛已經跟宇哥長期請假了。
在總決賽之前，自己不適合再站在脫口秀的舞台上。
這個決定不是他自己做的。
坎貝爾和麥琪都提前找他聊過，兩個人的意思差不多。
最近情況不太對。
政治風向變了。
那位敏感肌的大總統又開始發推特了，三天兩頭點名亞裔，措辭一次比一次難聽。
網上的輿論跟著發酵，各種陰陽怪氣的言論滿天飛。
這種時候，一個華裔站在脫口秀的舞台上，講著帶有種族色彩的段子，哪怕是自嘲，哪怕是諷刺，都很容易被人斷章取義。
到時候視頻一剪，配上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往社交媒體上一發，不管你原本想表達什麼，都會被曲解成另一個意思。
輕則被網暴，重則被扣上各種帽子。
坎貝爾說得很直接。
「小子，你現在是準備打總決賽的人。
」
「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自己找麻煩。」
「等風頭過了再說。」
麥琪說得委婉一些。
「親愛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種在意政治正確的人。」
「可現在外面那些人瘋了一樣，逮誰咬誰。」
「你先躲一躲，等總決賽結束再回來。」
「舞台永遠在這裡，不會跑掉的。」
林萬盛聽進去了。
他知道兩位是為他好。
宇哥那邊倒是很捨不得，畢竟已經把他的出場費抬到了兩千美元，外加小費，一整晚下來最少也有三千的收入。
這筆錢放在以前，林萬盛肯定捨不得。
如今倒是無所謂了，有也行，沒有也行。
總決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所以他很乾脆地答應了，跟宇哥說了情況，辦了長期請假，暫時告別了脫口秀的舞台。
宇哥也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小子。」
「等你拿了冠軍回來，我給你辦個專場。」
林萬盛笑著點了點頭。
「一言為定。」
只是有一個人不太高興。
李舒窈。
自從林萬盛請假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理由每周六晚上去酒吧了。
以前她可以借著「看演出」的名義，坐在角落裡的卡座上，點一杯不含酒精的飲料，安安靜靜地待上一整晚。
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畢竟酒吧里那麼多人，誰會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安靜的亞裔女孩呢。
在那裡，她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著舞台上的林萬盛。
看他講段子，看他跟觀眾互動，看他被起鬨時假裝害羞的樣子。
看他笑，看他皺眉，看他撓頭。
看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擔心被發現。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舞台，她只是其中之一。
現在林萬盛不演了，她就沒有理由再去了。
總不能跟別人說，我去酒吧是為了看一個不上台的人吧。
那也太奇怪了。
書法培訓中心裡燈火通明。
李老師站在桌前，正在給一群小朋友示範毛筆的握法。
墨汁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宣紙鋪了一桌又一桌。
李舒窈坐在角落的位置，手裡拿著一疊習字帖，低頭批改著。
但她的注意力明顯不在習字帖上。
每隔一兩分鐘，她就會拿起手機看一眼。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七點十五。
七點二十三。
七點三十一。
李老師示範完一個「永」字，轉身去洗毛筆的時候，餘光瞥見了女兒的動作。
她沒有立刻說什麼，繼續指導下一個孩子，眼角卻一直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七點四十五。
李舒窈又拿起了手機。
這已經是過去半小時裡第十幾次了。
李老師終於忍不住了，放下毛筆，走到女兒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嗎？」
李舒窈嚇了一跳，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慌忙把手機塞進口袋裡，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笑。
「沒有的————」
李老師看著女兒的樣子，眼神裡帶著幾分狐疑。
這丫頭，心不在焉的，肯定有事。
「你是想去參加聚會嗎？」
今天是周末，唐人街那邊好像有什麼活動，很多人都去湊熱鬧了。
書法班裡臨時多了不少報班的小孩，都是家長臨時送過來的，自己好騰出時間去參加聚會。
滿滿當當的，比平時熱鬧多了。
李老師以為女兒也想去。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這裡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李舒窈咬了咬嘴唇。
她確實想去。
唐人街那邊的聚會，阿什莉她們都會去，林萬盛應該也會去吧。
只是————
她看了看滿屋子的小朋友，又看了看正在忙前忙後的媽媽。
今天人這麼多，媽媽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李舒窈搖了搖頭，伸手拉住李老師的胳膊，晃了晃。
「不去不去。」
「我才不要去什麼聚會呢。」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
「我要留下來幫媽媽忙，你看今天這麼多小朋友，你一個人怎麼行嘛。」
李老師看著女兒拉著自己胳膊撒嬌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這丫頭，都多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真不去？」
「真不去。」
李舒窈鬆開手，重新拿起紅筆，認認真真地批改習字帖。
「我就想在這裡陪著媽媽。」
李老師看著女兒低頭寫字的側臉，沒有戳穿她。
她又不瞎。
女兒眼睛裡那點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嘴上說著不想去，手裡的筆卻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畫圈圈，分明就是心不在焉。
李老師沒有說什麼。
女兒願意留下來陪自己，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都高興。
「那你老看手機幹嘛？」
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舒窈的筆尖頓了一下。
「沒幹嘛，就是————看看時間。」
李老師「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到桌前，繼續指導小朋友們寫字。
李舒窈鬆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習字帖，上面的墨跡變得有些模糊。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林萬盛已經不演了。
就算她一直看手機，時間也不會倒流，演出也不會突然恢復。
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看看現在幾點了。
忍不住想，如果林萬盛還在演的話，現在應該正好是他上台的時間。
忍不住想像他站在舞台上的樣子。
燈光打下來，他拿著麥克風，嘴角帶著那種痞痞的笑。
觀眾在台下鬨笑，他假裝無奈地搖搖頭，繼續講下一個段子。
李舒窈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
想這些也沒用。
她重新握緊紅筆，低頭繼續批改習字帖。
窗外夜色漸深。
書法班裡的小朋友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誰的字寫得好看，李老師的聲音溫和又耐心。
李舒窈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批改著習字帖。
手機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她強忍住沒有再去看。
心裡的念頭卻還是揮之不去。
什麼時候才能再看他表演呢。
大邁克的勝利燒烤餐廳今晚被包了場。
門口停著好幾輛豪車，有贊助商的，有校董會成員的，還有幾輛掛著本地電視台標誌的採訪車。
餐廳里人頭攢動。
西裝革履的贊助商代表站在吧檯邊，手裡端著威士忌，跟學校的體育主任低——————————————————————
——————————————————————
聲交談。
本地媒體的記者扛著攝像機，在人群中穿梭，尋找採訪對象。
球員們散落在各處，有的在跟贊助商握手寒暄，有的在接受記者採訪，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吹牛。
啦啦隊的女孩們占據了靠窗的位置，時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熱鬧，喧譁，觥籌交錯。
角落裡坎貝爾端著一杯紅酒，靠在卡座上，靜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林萬盛走了進來，艾弗里跟在他身側，比林萬盛至少壯兩圈，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結果，完全沒有人看艾弗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萬盛身上。
贊助商代表停下了交談，轉過頭來。
教職員工們的討論聲戛然而止。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扛著攝像機就往這邊涌。
整個餐廳的喧鬧聲在一瞬間低了下去。
艾弗里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沒毛病啊。
他又看了看身邊的林萬盛。
得，全衝著林萬盛來的。
艾弗里湊到林萬盛耳邊，壓低聲音。
「臥槽，qb，你看到沒有？
」
「全他媽看你呢。
「6
「我站你旁邊跟隱形人似的。」
林萬盛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艾弗里嘖了一聲。
「學期剛開始那會兒，咱倆一塊兒進門，誰搭理你啊。」
「現在倒好，我成背景板了。
「6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牛逼，真他媽牛逼。」
角落的卡座里，坎貝爾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門口那兩個身影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艾弗里身上。
餐廳里所有人都在看林萬盛，只有她在看自己的男朋友。
艾弗里像是像一座沉默的山一樣，站在林萬盛旁邊。
明明體型更大卻心甘情願地站在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不爭，不搶，不邀功。
坎貝爾抿了一口紅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喜歡他這一點。
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沖，什麼時候該退後一步。
場上是衝鋒陷陣的猛將，場下是懂得分寸的男人。
沉默持續了兩三秒。
羅德第一個打破了寂靜。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舉起手裡的可樂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敬隊長！」
這一嗓子像是一個信號。
凱文，賈馬爾————球員們紛紛站起來，舉起手裡的飲料。
「敬隊長！
」
「敬隊長！
」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餐廳里迴蕩。
贊助商代表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記者們瘋狂地按著快門，攝像機的紅燈閃個不停。
林萬盛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
舉起右手。
「泰坦隊。」
「必勝。
「6
餐廳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艾弗里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又搖了搖頭。
三個月前這小子還是個nobody。
現在呢？
全場的焦點，所有人的中心。
贊助商排著隊要跟他握手，記者搶著要採訪他，連那些平時眼高於頂的校董會成員都主動湊過來寒暄。
艾弗里想起學期剛開始那次聚會。
林萬盛一個人坐在角落，端著一杯可樂，從頭喝到尾。
沒人跟他說話，沒人敬他酒，連眼神都沒人給一個。
他就像空氣一樣，透明的，不存在的。
現在呢？
艾弗里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林萬盛，忍不住笑了。
今時不同往日。
真他媽的不一樣了。
林萬盛邁步走進人群。
贊助商代表迎上來，伸出手。
「林，今天的表現太精彩了。
「，林萬盛握了握他的手，禮貌地點頭。
「謝謝。
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小伙子。學校以你為榮。」
林萬盛笑了笑。
「這是全隊的努力。」
記者湊上來，把話筒懟到他面前。
「林，能跟我們分享一下昨天比賽的感受嗎？
」
林萬盛看了一眼羅伯特教練。
羅伯特教練微微點頭。
林萬盛轉向記者，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我們準備了很久，今天的勝利是全隊的功勞。」
「教練組的戰術安排非常出色，隊友們的執行力也很強。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滴水不漏的標準答案。
記者還想追問，羅伯特教練已經走過來，攬住林萬盛的肩膀。
「好了好了，讓孩子們先吃點東西，採訪的事等會再說。」
記者們只好退開。
角落裡，坎貝爾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艾弗里正好從人群里擠出來，朝她走過去。
「等急了吧？
」
坎貝爾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還好。」
「你們隊長挺有意思的。」
艾弗里咧嘴一笑。
「那是，我眼光能差嗎？
」
「當初就是我第一個認定他能成事的。」
坎貝爾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他的吹牛。
「行，算你有眼光。」
「走吧，陪我去拿杯酒。」
艾弗里摟著她的腰，兩個人朝吧檯走去。
身後，林萬盛還在被人群包圍著。
閃光燈不停地閃。
——
——
高中男生的話題永遠都只有兩個核心。
食物和女人。
不到半小時，首發們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龍蝦殼，紅彤彤地堆成小山。
大部分人都停下了筷子。
馬克只是淺嘗了一隻龍蝦就放下了叉子。
阿什莉坐在他旁邊，一邊幫他剝青口一邊往他嘴裡送。
艾弗里還在埋頭苦幹，面前的龍蝦殼比誰都多，嘴邊沾著黃油，吃得滿頭大汗。
坎貝爾坐在他旁邊，時不時拿紙巾幫他擦嘴角，眼神裡帶著寵溺和無奈。
餐廳的門被推開了，一陣冷風灌進來。深秋的紐約，夜裡的溫度已經逼近零度。
幾個裹著厚大衣的女孩走了進來。
在門口停了一下，互相對視一眼，然後開始脫大衣。
扣子解開，大衣褪下肩膀，露出裡面的裝扮。
超短裙，露臍裝，細高跟。
大片大片的肌膚暴露在暖氣烘烤的空氣里。
幾個女孩把大衣掛到門口的衣架上，故意放慢了動作。
踮起腳尖掛衣服的時候，腰肢拉長，曲線畢露。
餐廳里幾個男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其中褐發女孩還故意抬了抬下巴，挺了挺胸。
她們是外校的高四學生。
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風聲，專門摸過來的。
目的很明確。
幾個女孩的目光在餐廳里掃了一圈。
此時，林萬盛，艾弗里，羅德，凱文這幾個在電視上嶄露頭角的球員，全部背對著門坐著。
餐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往這邊掃。
於是不用人指點，女孩們就明確了今天游的桌子是哪張。
幾人很快交換了一個眼神，邁開長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響，搖曳生姿地朝那邊走去。
走到桌邊，幾個人都看到了林萬盛的側臉。
眼睛瞬間亮了。
比電視上還好看。
幾個女孩站在桌邊互相使著眼色，誰都想搶先一步，又都有點猶豫。
金髮女孩最先動了。
沒有猶豫，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林萬盛的大腿上。
林萬盛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
金髮女孩湊近他的耳朵，軟軟地開口：「聽你同學說，你還沒有女朋友，對嗎？
」
膩到令人髮指的香水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其餘幾個女孩見狀，也不再扭捏。
一個坐到了羅德腿上，一個擠到了凱文身邊。
還有一個黑人女孩直接朝艾弗里走去。
艾弗里正啃著龍蝦腿，餘光瞥見一個身影朝自己靠過來。
抬起頭看到黑人女孩正準備坐到他腿上。
身材是真的好，皮膚是真的黑，眼神是真的辣。
艾弗里剛想笑著接招，突然感覺背後一涼。一股令人膽寒的氣息從身後傳來。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那個————
」
艾弗里連忙放下龍蝦腿，伸手把那個女孩輕輕推開。
「不好意思啊，我有女朋友。」
說著，回頭看了一眼。
坎貝爾坐在旁邊，手裡端著紅酒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溫柔極了。
溫柔得讓艾弗里後背發毛。
黑人女孩被推開，有些尷尬，只能訕訕地退到一邊。
艾弗里鬆了一口氣，重新拿起龍蝦腿，不敢再亂看。
林萬盛這邊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攥住了金髮女孩的胳膊。
金髮女孩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場的安娜，此時面無表情著，一個大力抓起，乾淨利落地把金髮女孩從林萬盛腿上扯了起來。
金髮女孩被扯得一個跟蹌，高跟鞋差點崴了。
「你幹嘛————
」
剛想發火，對上安娜的眼神，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金髮女孩咽了咽口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安娜沒有看她，轉頭看向林萬盛。
「你褲子髒了。」
林萬盛低頭一看。
大腿上褲子的布料顏色深了一塊。
濕漉漉的一片。
林萬盛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羅德卻已經看到了，嘴角抽了抽，趕緊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馬克喝了一口可樂，差點嗆出來。
阿什莉拍著他的背，自己也在偷笑。
艾弗里更是直接笑出了聲：「哈哈哈哈，Jimmy，你這魅力————
」
話沒說完，被坎貝爾瞪了一眼，立刻閉嘴。
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看了看被安娜揪在一邊、滿臉通紅的金髮女孩。
嘴角抽了抽。」
安娜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擦一下。」
林萬盛接過紙巾，低頭擦褲子。
周圍的笑聲越來越大。
金髮女孩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今晚這趟，算是白來了。
餐廳的另一邊，大邁克正被一群人圍著。
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臉上紅光滿面，嗓門大得整個餐廳都能聽見。
「你們還記不記得我的州冠軍，第四節，還剩三分鐘。」
大邁克比劃著名，眼睛裡閃著光。
「對面三個人衝過來要攔我，三個！」
「我他媽一個人硬生生撞開了他們三個！」
「砰！砰！砰！」
他用拳頭砸著桌子，震得酒杯都在跳。
「一撞三！整整三碼！」
圍著他的幾個餐館老闆紛紛鼓掌叫好。
「牛逼！」
「大邁克威武！」
「這才是真男人！」
大邁克被捧得飄飄然，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繼續吹。
「那還不算什麼。」
「半決賽，你們知道我幹了什麼嗎？」
眾人湊近了腦袋。
「一場比賽，四次擒殺對方四分衛。」
大邁克伸出四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四次！」
「對方那個四分衛後來進了NFL，知道嗎？」
「就這麼一個人，被我一場比賽按在地上四次！」
「賽後他跟我說，邁克，你他媽是我見過最恐怖的防守球員。」
圍觀的老闆們發出一陣驚嘆。
「臥槽，這麼猛？」
「大邁克，你當年怎麼沒去NFL啊？」
大邁克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遺憾。
「別提了，膝蓋傷了。」
「要不然，現在NFL名人堂里肯定有我一個位置。」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惋惜。
大邁克的當年勇，在唐人街已經是個傳說了。
真假摻半，沒人較真。
畢竟大邁克的餐廳是泰坦隊的指定慶功地點，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核心圈子聊得熱火朝天，外圍卻冷清得多。
角落裡，幾個人聚在一起，跟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們是土耳其人。
剛來美利堅沒多久，生意做得也不怎麼樣。
今天能來這個場子，還是託了同鄉的關係，勉強擠進來的。
幾個人縮在角落，手裡端著飲料，誰都不敢亂走動。
其中年輕的小老闆，眼睛一直往林萬盛那桌瞥。
他皺了皺眉，湊到旁邊同伴耳邊，用土耳其語小聲嘀咕。
「這橄欖球有什麼好看的？」
「一群人抱著個球跑來跑去，看不懂。」
旁邊的同伴點點頭，也壓低聲音。
「就是，還不如看足球。」
「真正的足球，不是他們那個假足球。」
年輕小老闆又看了一眼林萬盛那邊的熱鬧景象。
「我們為什麼要出錢贊助這個？」
他想起來之前同鄉讓他們湊的錢，心疼得直抽抽。
「還得給錢給他？」
他指了指林萬盛。
「一個高中生，憑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土耳其人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
他來美利堅已經十幾年了，在唐人街開了一家烤肉店，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勉強站穩了腳跟。
他回過頭，壓低聲音厲聲道。
「閉嘴。」
年輕小老闆愣了一下。
「怎麼了？我就說說————」
「說什麼說？」
年紀大的那個瞪了他一眼。
「你剛來，不懂規矩。」
「在這裡，別人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別人出錢，你就出錢。」
「別人鼓掌，你就鼓掌。」
「別人說這小子厲害，你就跟著說厲害。」
年輕小老闆不服氣。
「憑什麼啊？我又不是————」
「憑什麼？」
年紀大的打斷了他。
「憑你想在這裡混下去。」
他幾乎是貼著年輕小老闆的耳朵說的。
「你以為美利堅是什麼地方？」
「這裡的規矩，比你老家那個小鎮複雜一萬倍。」
「你不跟著大家走，就會被排擠。」
「被排擠了，你的店還開得下去嗎？」
「供貨商不給你供貨，房東漲你租金，同行聯合起來擠兌你。」
「用不了三個月，你就得滾回土耳其去。」
年輕小老闆的臉色變了。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都是真的。
他來美利堅才半年，已經見過好幾個不守規矩的人是怎麼被擠走的了。
沉默了一會兒，年輕小老闆又開口了，語氣軟了下來。
「可是————我現在真的沒多少錢了————」
他的烤肉店剛開業，還在虧損期。
之前湊的那筆贊助費已經讓他肉疼了好幾天。
現在又要出錢？
年紀大的那個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沒錢？」
「那就去貸款。」
年輕小老闆張了張嘴。
「貸————貸款？」
「對，貸款。」
「銀行貸不了，就找私人的。」
「利息高點就高點，先把眼前的坎過了再說。」
年輕小老闆愣在那裡。
他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自己辛辛苦苦從土耳其跑到美利堅來，就是為了過上好日子。
結果呢？
為了贊助一個他看不懂的運動，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高中生，他要去貸款？
這算什麼道理？
可是他看了看周圍。
餐館老闆們笑呵呵地圍著大邁克，舉著酒杯說恭維話。西裝革履的贊助商代表跟學校的人談笑風生。
本地華人商戶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該出錢出錢，該捧場捧場。
沒人抱怨，沒人質疑。
所有人都在這個遊戲裡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年輕小老闆低下頭，看著手裡這杯已經沒了泡沫的啤酒。
沉默了很久。
「去哪裡貸？」
>
林萬盛已經跟宇哥長期請假了。
在總決賽之前，自己不適合再站在脫口秀的舞台上。
這個決定不是他自己做的。
坎貝爾和麥琪都提前找他聊過，兩個人的意思差不多。
最近情況不太對。
政治風向變了。
那位敏感肌的大總統又開始發推特了，三天兩頭點名亞裔，措辭一次比一次難聽。
網上的輿論跟著發酵，各種陰陽怪氣的言論滿天飛。
這種時候，一個華裔站在脫口秀的舞台上，講著帶有種族色彩的段子，哪怕是自嘲，哪怕是諷刺，都很容易被人斷章取義。
到時候視頻一剪，配上一個聳人聽聞的標題，往社交媒體上一發，不管你原本想表達什麼，都會被曲解成另一個意思。
輕則被網暴，重則被扣上各種帽子。
坎貝爾說得很直接。
「小子，你現在是準備打總決賽的人。
」
「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自己找麻煩。」
「等風頭過了再說。」
麥琪說得委婉一些。
「親愛的，你知道我不是那種在意政治正確的人。」
「可現在外面那些人瘋了一樣，逮誰咬誰。」
「你先躲一躲，等總決賽結束再回來。」
「舞台永遠在這裡，不會跑掉的。」
林萬盛聽進去了。
他知道兩位是為他好。
宇哥那邊倒是很捨不得，畢竟已經把他的出場費抬到了兩千美元，外加小費，一整晚下來最少也有三千的收入。
這筆錢放在以前，林萬盛肯定捨不得。
如今倒是無所謂了，有也行，沒有也行。
總決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往後放一放。
所以他很乾脆地答應了，跟宇哥說了情況，辦了長期請假，暫時告別了脫口秀的舞台。
宇哥也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小子。」
「等你拿了冠軍回來，我給你辦個專場。」
林萬盛笑著點了點頭。
「一言為定。」
只是有一個人不太高興。
李舒窈。
自從林萬盛請假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理由每周六晚上去酒吧了。
以前她可以借著「看演出」的名義，坐在角落裡的卡座上，點一杯不含酒精的飲料，安安靜靜地待上一整晚。
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畢竟酒吧里那麼多人，誰會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安靜的亞裔女孩呢。
在那裡，她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著舞台上的林萬盛。
看他講段子，看他跟觀眾互動，看他被起鬨時假裝害羞的樣子。
看他笑，看他皺眉，看他撓頭。
看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擔心被發現。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舞台，她只是其中之一。
現在林萬盛不演了，她就沒有理由再去了。
總不能跟別人說，我去酒吧是為了看一個不上台的人吧。
那也太奇怪了。
書法培訓中心裡燈火通明。
李老師站在桌前，正在給一群小朋友示範毛筆的握法。
墨汁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宣紙鋪了一桌又一桌。
李舒窈坐在角落的位置，手裡拿著一疊習字帖，低頭批改著。
但她的注意力明顯不在習字帖上。
每隔一兩分鐘，她就會拿起手機看一眼。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七點十五。
七點二十三。
七點三十一。
李老師示範完一個「永」字，轉身去洗毛筆的時候，餘光瞥見了女兒的動作。
她沒有立刻說什麼，繼續指導下一個孩子，眼角卻一直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七點四十五。
李舒窈又拿起了手機。
這已經是過去半小時裡第十幾次了。
李老師終於忍不住了，放下毛筆，走到女兒身邊，壓低聲音問道。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嗎？」
李舒窈嚇了一跳，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她慌忙把手機塞進口袋裡，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笑。
「沒有的————」
李老師看著女兒的樣子，眼神裡帶著幾分狐疑。
這丫頭，心不在焉的，肯定有事。
「你是想去參加聚會嗎？」
今天是周末，唐人街那邊好像有什麼活動，很多人都去湊熱鬧了。
書法班裡臨時多了不少報班的小孩，都是家長臨時送過來的，自己好騰出時間去參加聚會。
滿滿當當的，比平時熱鬧多了。
李老師以為女兒也想去。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這裡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李舒窈咬了咬嘴唇。
她確實想去。
唐人街那邊的聚會，阿什莉她們都會去，林萬盛應該也會去吧。
只是————
她看了看滿屋子的小朋友，又看了看正在忙前忙後的媽媽。
今天人這麼多，媽媽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李舒窈搖了搖頭，伸手拉住李老師的胳膊，晃了晃。
「不去不去。」
「我才不要去什麼聚會呢。」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
「我要留下來幫媽媽忙，你看今天這麼多小朋友，你一個人怎麼行嘛。」
李老師看著女兒拉著自己胳膊撒嬌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這丫頭，都多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
「真不去？」
「真不去。」
李舒窈鬆開手，重新拿起紅筆，認認真真地批改習字帖。
「我就想在這裡陪著媽媽。」
李老師看著女兒低頭寫字的側臉，沒有戳穿她。
她又不瞎。
女兒眼睛裡那點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嘴上說著不想去，手裡的筆卻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畫圈圈，分明就是心不在焉。
李老師沒有說什麼。
女兒願意留下來陪自己，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她都高興。
「那你老看手機幹嘛？」
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舒窈的筆尖頓了一下。
「沒幹嘛，就是————看看時間。」
李老師「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到桌前，繼續指導小朋友們寫字。
李舒窈鬆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習字帖，上面的墨跡變得有些模糊。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林萬盛已經不演了。
就算她一直看手機，時間也不會倒流，演出也不會突然恢復。
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看看現在幾點了。
忍不住想，如果林萬盛還在演的話，現在應該正好是他上台的時間。
忍不住想像他站在舞台上的樣子。
燈光打下來，他拿著麥克風，嘴角帶著那種痞痞的笑。
觀眾在台下鬨笑，他假裝無奈地搖搖頭，繼續講下一個段子。
李舒窈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
想這些也沒用。
她重新握緊紅筆，低頭繼續批改習字帖。
窗外夜色漸深。
書法班裡的小朋友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誰的字寫得好看，李老師的聲音溫和又耐心。
李舒窈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批改著習字帖。
手機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她強忍住沒有再去看。
心裡的念頭卻還是揮之不去。
什麼時候才能再看他表演呢。
大邁克的勝利燒烤餐廳今晚被包了場。
門口停著好幾輛豪車，有贊助商的，有校董會成員的，還有幾輛掛著本地電視台標誌的採訪車。
餐廳里人頭攢動。
西裝革履的贊助商代表站在吧檯邊，手裡端著威士忌，跟學校的體育主任低——————————————————————
——————————————————————
聲交談。
本地媒體的記者扛著攝像機，在人群中穿梭，尋找採訪對象。
球員們散落在各處，有的在跟贊助商握手寒暄，有的在接受記者採訪，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吹牛。
啦啦隊的女孩們占據了靠窗的位置，時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熱鬧，喧譁，觥籌交錯。
角落裡坎貝爾端著一杯紅酒，靠在卡座上，靜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餐廳的門被推開了。
林萬盛走了進來，艾弗里跟在他身側，比林萬盛至少壯兩圈，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結果，完全沒有人看艾弗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萬盛身上。
贊助商代表停下了交談，轉過頭來。
教職員工們的討論聲戛然而止。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扛著攝像機就往這邊涌。
整個餐廳的喧鬧聲在一瞬間低了下去。
艾弗里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沒毛病啊。
他又看了看身邊的林萬盛。
得，全衝著林萬盛來的。
艾弗里湊到林萬盛耳邊，壓低聲音。
「臥槽，qb，你看到沒有？
」
「全他媽看你呢。
「6
「我站你旁邊跟隱形人似的。」
林萬盛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艾弗里嘖了一聲。
「學期剛開始那會兒，咱倆一塊兒進門，誰搭理你啊。」
「現在倒好，我成背景板了。
「6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牛逼，真他媽牛逼。」
角落的卡座里，坎貝爾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門口那兩個身影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艾弗里身上。
餐廳里所有人都在看林萬盛，只有她在看自己的男朋友。
艾弗里像是像一座沉默的山一樣，站在林萬盛旁邊。
明明體型更大卻心甘情願地站在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不爭，不搶，不邀功。
坎貝爾抿了一口紅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喜歡他這一點。
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沖，什麼時候該退後一步。
場上是衝鋒陷陣的猛將，場下是懂得分寸的男人。
沉默持續了兩三秒。
羅德第一個打破了寂靜。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舉起手裡的可樂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敬隊長！」
這一嗓子像是一個信號。
凱文，賈馬爾————球員們紛紛站起來，舉起手裡的飲料。
「敬隊長！
」
「敬隊長！
」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餐廳里迴蕩。
贊助商代表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記者們瘋狂地按著快門，攝像機的紅燈閃個不停。
林萬盛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
舉起右手。
「泰坦隊。」
「必勝。
「6
餐廳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艾弗里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又搖了搖頭。
三個月前這小子還是個nobody。
現在呢？
全場的焦點，所有人的中心。
贊助商排著隊要跟他握手，記者搶著要採訪他，連那些平時眼高於頂的校董會成員都主動湊過來寒暄。
艾弗里想起學期剛開始那次聚會。
林萬盛一個人坐在角落，端著一杯可樂，從頭喝到尾。
沒人跟他說話，沒人敬他酒，連眼神都沒人給一個。
他就像空氣一樣，透明的，不存在的。
現在呢？
艾弗里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林萬盛，忍不住笑了。
今時不同往日。
真他媽的不一樣了。
林萬盛邁步走進人群。
贊助商代表迎上來，伸出手。
「林，今天的表現太精彩了。
「，林萬盛握了握他的手，禮貌地點頭。
「謝謝。
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樣的，小伙子。學校以你為榮。」
林萬盛笑了笑。
「這是全隊的努力。」
記者湊上來，把話筒懟到他面前。
「林，能跟我們分享一下昨天比賽的感受嗎？
」
林萬盛看了一眼羅伯特教練。
羅伯特教練微微點頭。
林萬盛轉向記者，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我們準備了很久，今天的勝利是全隊的功勞。」
「教練組的戰術安排非常出色，隊友們的執行力也很強。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滴水不漏的標準答案。
記者還想追問，羅伯特教練已經走過來，攬住林萬盛的肩膀。
「好了好了，讓孩子們先吃點東西，採訪的事等會再說。」
記者們只好退開。
角落裡，坎貝爾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艾弗里正好從人群里擠出來，朝她走過去。
「等急了吧？
」
坎貝爾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還好。」
「你們隊長挺有意思的。」
艾弗里咧嘴一笑。
「那是，我眼光能差嗎？
」
「當初就是我第一個認定他能成事的。」
坎貝爾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他的吹牛。
「行，算你有眼光。」
「走吧，陪我去拿杯酒。」
艾弗里摟著她的腰，兩個人朝吧檯走去。
身後，林萬盛還在被人群包圍著。
閃光燈不停地閃。
——
——
高中男生的話題永遠都只有兩個核心。
食物和女人。
不到半小時，首發們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龍蝦殼，紅彤彤地堆成小山。
大部分人都停下了筷子。
馬克只是淺嘗了一隻龍蝦就放下了叉子。
阿什莉坐在他旁邊，一邊幫他剝青口一邊往他嘴裡送。
艾弗里還在埋頭苦幹，面前的龍蝦殼比誰都多，嘴邊沾著黃油，吃得滿頭大汗。
坎貝爾坐在他旁邊，時不時拿紙巾幫他擦嘴角，眼神裡帶著寵溺和無奈。
餐廳的門被推開了，一陣冷風灌進來。深秋的紐約，夜裡的溫度已經逼近零度。
幾個裹著厚大衣的女孩走了進來。
在門口停了一下，互相對視一眼，然後開始脫大衣。
扣子解開，大衣褪下肩膀，露出裡面的裝扮。
超短裙，露臍裝，細高跟。
大片大片的肌膚暴露在暖氣烘烤的空氣里。
幾個女孩把大衣掛到門口的衣架上，故意放慢了動作。
踮起腳尖掛衣服的時候，腰肢拉長，曲線畢露。
餐廳里幾個男生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其中褐發女孩還故意抬了抬下巴，挺了挺胸。
她們是外校的高四學生。
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風聲，專門摸過來的。
目的很明確。
幾個女孩的目光在餐廳里掃了一圈。
此時，林萬盛，艾弗里，羅德，凱文這幾個在電視上嶄露頭角的球員，全部背對著門坐著。
餐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往這邊掃。
於是不用人指點，女孩們就明確了今天游的桌子是哪張。
幾人很快交換了一個眼神，邁開長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響，搖曳生姿地朝那邊走去。
走到桌邊，幾個人都看到了林萬盛的側臉。
眼睛瞬間亮了。
比電視上還好看。
幾個女孩站在桌邊互相使著眼色，誰都想搶先一步，又都有點猶豫。
金髮女孩最先動了。
沒有猶豫，直接一屁股坐到了林萬盛的大腿上。
林萬盛手裡的叉子頓了一下。
金髮女孩湊近他的耳朵，軟軟地開口：「聽你同學說，你還沒有女朋友，對嗎？
」
膩到令人髮指的香水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其餘幾個女孩見狀，也不再扭捏。
一個坐到了羅德腿上，一個擠到了凱文身邊。
還有一個黑人女孩直接朝艾弗里走去。
艾弗里正啃著龍蝦腿，餘光瞥見一個身影朝自己靠過來。
抬起頭看到黑人女孩正準備坐到他腿上。
身材是真的好，皮膚是真的黑，眼神是真的辣。
艾弗里剛想笑著接招，突然感覺背後一涼。一股令人膽寒的氣息從身後傳來。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那個————
」
艾弗里連忙放下龍蝦腿，伸手把那個女孩輕輕推開。
「不好意思啊，我有女朋友。」
說著，回頭看了一眼。
坎貝爾坐在旁邊，手裡端著紅酒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溫柔極了。
溫柔得讓艾弗里後背發毛。
黑人女孩被推開，有些尷尬，只能訕訕地退到一邊。
艾弗里鬆了一口氣，重新拿起龍蝦腿，不敢再亂看。
林萬盛這邊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直接攥住了金髮女孩的胳膊。
金髮女孩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場的安娜，此時面無表情著，一個大力抓起，乾淨利落地把金髮女孩從林萬盛腿上扯了起來。
金髮女孩被扯得一個跟蹌，高跟鞋差點崴了。
「你幹嘛————
」
剛想發火，對上安娜的眼神，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金髮女孩咽了咽口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安娜沒有看她，轉頭看向林萬盛。
「你褲子髒了。」
林萬盛低頭一看。
大腿上褲子的布料顏色深了一塊。
濕漉漉的一片。
林萬盛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羅德卻已經看到了，嘴角抽了抽，趕緊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馬克喝了一口可樂，差點嗆出來。
阿什莉拍著他的背，自己也在偷笑。
艾弗里更是直接笑出了聲：「哈哈哈哈，Jimmy，你這魅力————
」
話沒說完，被坎貝爾瞪了一眼，立刻閉嘴。
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又看了看被安娜揪在一邊、滿臉通紅的金髮女孩。
嘴角抽了抽。」
安娜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來，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擦一下。」
林萬盛接過紙巾，低頭擦褲子。
周圍的笑聲越來越大。
金髮女孩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今晚這趟，算是白來了。
餐廳的另一邊，大邁克正被一群人圍著。
他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臉上紅光滿面，嗓門大得整個餐廳都能聽見。
「你們還記不記得我的州冠軍，第四節，還剩三分鐘。」
大邁克比劃著名，眼睛裡閃著光。
「對面三個人衝過來要攔我，三個！」
「我他媽一個人硬生生撞開了他們三個！」
「砰！砰！砰！」
他用拳頭砸著桌子，震得酒杯都在跳。
「一撞三！整整三碼！」
圍著他的幾個餐館老闆紛紛鼓掌叫好。
「牛逼！」
「大邁克威武！」
「這才是真男人！」
大邁克被捧得飄飄然，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繼續吹。
「那還不算什麼。」
「半決賽，你們知道我幹了什麼嗎？」
眾人湊近了腦袋。
「一場比賽，四次擒殺對方四分衛。」
大邁克伸出四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四次！」
「對方那個四分衛後來進了NFL，知道嗎？」
「就這麼一個人，被我一場比賽按在地上四次！」
「賽後他跟我說，邁克，你他媽是我見過最恐怖的防守球員。」
圍觀的老闆們發出一陣驚嘆。
「臥槽，這麼猛？」
「大邁克，你當年怎麼沒去NFL啊？」
大邁克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遺憾。
「別提了，膝蓋傷了。」
「要不然，現在NFL名人堂里肯定有我一個位置。」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惋惜。
大邁克的當年勇，在唐人街已經是個傳說了。
真假摻半，沒人較真。
畢竟大邁克的餐廳是泰坦隊的指定慶功地點，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核心圈子聊得熱火朝天，外圍卻冷清得多。
角落裡，幾個人聚在一起，跟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們是土耳其人。
剛來美利堅沒多久，生意做得也不怎麼樣。
今天能來這個場子，還是託了同鄉的關係，勉強擠進來的。
幾個人縮在角落，手裡端著飲料，誰都不敢亂走動。
其中年輕的小老闆，眼睛一直往林萬盛那桌瞥。
他皺了皺眉，湊到旁邊同伴耳邊，用土耳其語小聲嘀咕。
「這橄欖球有什麼好看的？」
「一群人抱著個球跑來跑去，看不懂。」
旁邊的同伴點點頭，也壓低聲音。
「就是，還不如看足球。」
「真正的足球，不是他們那個假足球。」
年輕小老闆又看了一眼林萬盛那邊的熱鬧景象。
「我們為什麼要出錢贊助這個？」
他想起來之前同鄉讓他們湊的錢，心疼得直抽抽。
「還得給錢給他？」
他指了指林萬盛。
「一個高中生，憑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土耳其人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
他來美利堅已經十幾年了，在唐人街開了一家烤肉店，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勉強站穩了腳跟。
他回過頭，壓低聲音厲聲道。
「閉嘴。」
年輕小老闆愣了一下。
「怎麼了？我就說說————」
「說什麼說？」
年紀大的那個瞪了他一眼。
「你剛來，不懂規矩。」
「在這裡，別人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別人出錢，你就出錢。」
「別人鼓掌，你就鼓掌。」
「別人說這小子厲害，你就跟著說厲害。」
年輕小老闆不服氣。
「憑什麼啊？我又不是————」
「憑什麼？」
年紀大的打斷了他。
「憑你想在這裡混下去。」
他幾乎是貼著年輕小老闆的耳朵說的。
「你以為美利堅是什麼地方？」
「這裡的規矩，比你老家那個小鎮複雜一萬倍。」
「你不跟著大家走，就會被排擠。」
「被排擠了，你的店還開得下去嗎？」
「供貨商不給你供貨，房東漲你租金，同行聯合起來擠兌你。」
「用不了三個月，你就得滾回土耳其去。」
年輕小老闆的臉色變了。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都是真的。
他來美利堅才半年，已經見過好幾個不守規矩的人是怎麼被擠走的了。
沉默了一會兒，年輕小老闆又開口了，語氣軟了下來。
「可是————我現在真的沒多少錢了————」
他的烤肉店剛開業，還在虧損期。
之前湊的那筆贊助費已經讓他肉疼了好幾天。
現在又要出錢？
年紀大的那個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沒錢？」
「那就去貸款。」
年輕小老闆張了張嘴。
「貸————貸款？」
「對，貸款。」
「銀行貸不了，就找私人的。」
「利息高點就高點，先把眼前的坎過了再說。」
年輕小老闆愣在那裡。
他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自己辛辛苦苦從土耳其跑到美利堅來，就是為了過上好日子。
結果呢？
為了贊助一個他看不懂的運動，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高中生，他要去貸款？
這算什麼道理？
可是他看了看周圍。
餐館老闆們笑呵呵地圍著大邁克，舉著酒杯說恭維話。西裝革履的贊助商代表跟學校的人談笑風生。
本地華人商戶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該出錢出錢，該捧場捧場。
沒人抱怨，沒人質疑。
所有人都在這個遊戲裡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年輕小老闆低下頭，看著手裡這杯已經沒了泡沫的啤酒。
沉默了很久。
「去哪裡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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