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無非一念為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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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無非一念為蒼生

  大年初一。

  天色熹微,昨夜的鵝毛大雪已然停歇,開封城銀裝素裹,四下里一片寂靜,唯有積雪壓斷枯枝的細微「咔吧」聲,在清冷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巡撫衙門外,一些離得較近的外地州縣官員,或是循例、或是聞訊,已早早乘著轎子,頂著凜冽寒風來到了巡撫衙門外等候。

  他們多是各州縣的佐貳官、或是省城一些清閒衙門的屬官。

  品級不高,平日難入撫台藩桌的正堂,唯有趁這年初一拜年的機會,來露個臉,混個面熟,寄望在頂頭上司心中留個印記。

  官員們下了轎,互相拱手作揖,口稱「新年吉慶」、「恭喜發財」,臉上堆著應酬的笑,呵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開。

  「張兄,來得早啊!」

  「李大人,新年安康!您也這麼早?」

  「是啊,給撫台、藩台諸位大人拜年,豈敢怠慢。只是————這衙門今日似乎格外安靜些?」

  「許是昨夜守歲,大人們都起得晚了吧?畢竟除夕宴飲,也是常情。」

  眾人搓著手,呵著白氣,在寒風中低聲交談,交換著彼此聽來的模糊消息,卻都不得要領。

  衙門外值守的兵丁也比往日多了不少,且個個面色凝重,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與這新年清晨本該有的祥和氣氛格格不入。

  官員們的長隨、轎夫則被攔在更遠處,三三兩兩地擠在牆角避風處,跺著腳,搓著手,低聲聊著。

  又等了好一陣子,日頭漸高,卻仍無半點動靜,眾官員心中不安漸濃,議論聲也大了起來。

  「怪哉,都等這麼久了,怎麼也沒個通傳的?」

  「是啊,你看那些兵,如臨大敵似的,問什麼都不答,就這樣把咱們晾在門外,甚是反常啊!」

  「聽聞昨夜城內————似有動靜?」一名外地的州判官低聲向身旁的開封府府經歷探問。

  府經歷攏著袖子,縮著脖子,低聲道:「可不是麼!昨晚守歲時,鞭炮聲里好像還夾著些別的響動,像是————像是馬嘶人喊?後來巡夜的兵丁也多了不少,腳步急促得很————奇的是,按院杜大人那邊,昨夜燈火亮了大半宿呢。」

  「莫非出了什麼大事?」又一人湊近,神色間帶著敬畏與好奇,「昨夜撫院夜宴,可是陳公公與撫台並諸位大人齊聚的————」

  正議論間,巡撫衙門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名書吏模樣的人探出頭來,臉色蒼白,朝著門外等候的官員們匆匆一拱手,聲音乾澀地道:「諸位大人————對不住了!撫台大人————呃,身體突感不適,藩台、泉台諸位大人也都在緊急商議公務要事,實在————實在不便見客。拜年之事,心意領了,諸位大人請回吧,改日————改日再敘。」

  說罷,不待眾人反應,便迅速縮回頭去,側門又重重關上。

  門外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愕然當場。

  身體不適?緊急公務?

  這大年初一的,能有什麼緊急公務?

  而且連門都不讓進,這簡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這————這是何意?」一名縣丞忍不住道,「我等起早貪黑,頂著風雪前來,連杯熱茶都討不到?禮數何在?」

  「莫非是陳據那個閹人從中作梗?」另一名官員陰沉著臉猜測道,「看那書吏臉色,怕是————」

  「極有可能!」旁邊幾人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各自低聲咒罵了幾句「閹豎」、「晦氣」,便準備招呼轎夫打道回府,這冷風實在受不住了。

  就在眾人意興闌珊,欲轉身離去之際,那扇緊閉的側門再次「吱呀」一聲打開了。

  這一次,一隊身著按院公服的差役魚貫而出,他們神色冷峻,押著幾十個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鼻青臉腫、癱軟如泥的漢子。

  這些漢子面如死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拖拽著腳步,在差役的呵斥下踉蹌前行,徑直朝著按院分司的方向而去。

  有眼尖的官員立刻低聲驚呼:「快看!那不是————陳公公跟前那些個最得勢的干爺」嗎?張五、陳六————還有侯七!天爺啊,怎地全被拿了?還這副模樣?」

  眾人頓時噤聲,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


  陳據的爪牙橫行開封,誰人不知?

  昨日還氣焰囂張,怎地一夜之間就成了階下囚?

  還沒等他們消化這個消息,又見一隊書吏捧著厚厚一疊文書,快步從衙門裡出來,為首的一名司吏高聲對候在門外的幾名衙役吩咐:「即刻張榜公告四城!奉金都御史杜大人鈞令:州橋一案,經查實,乃閹黨爪牙王疤瘌、劉三禿子縱馬行兇、戕害人命在先,百姓激於義憤,自衛反抗在後!所有因此案被拘押之一百七十三名百姓,實屬蒙冤!即刻無罪開釋!」

  此言一出,門外等候的官員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釋放?全部無罪釋放?!

  那張撫台前幾日還在公堂之上聲色俱厲,信誓旦旦要依法嚴辦,甚至不惜與請命的生員學子衝突對峙,怎麼一夜之間就乾坤倒轉,天翻地覆了?!

  而且下令的竟然是按院的杜憲?!

  那權勢熏天的陳公公能答應?

  張撫台能答應?

  這————這簡直匪夷所思!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消息接踵而至。

  那書吏再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顯然也難掩激動:「再告全城!閹豎陳據,假借欽使之名,貪贓枉法,勒索士民,罪惡滔天,已於昨夜伏誅!其非法所得,經查抄其行轅,共得贓銀近五十萬兩!」

  「伏誅?!」

  「五————五十萬兩?!」

  這下人群是真炸開鍋了,驚呼聲此起彼伏。

  陳據死了?!那個權勢熏天的監理太監,一夜之間竟然就死了?!

  還是「伏誅」?!誰人敢誅?如何誅的?是奉旨?還是——

  眾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那司吏面色沉肅,聲音洪亮,繼續宣告:「經杜大人與河南布政、按察二司諸位大人緊急公議,議定如下:此項贓銀,三十萬兩即刻入庫,充實河南藩庫,專用於災後重建、彌補虧空及日後民生公務;其餘二十萬兩,即刻用於補償所有被陳據一黨盤剝陷害之百姓!今日起,於按院衙門開始登記發放!」

  消息一個比一個震撼,門外的官員們早已聽得目瞪口呆,魂飛魄散。

  他們呆立當場,如同泥塑木雕,足足靜默了數息旋即,「轟—」的一聲,人群徹底混亂起來,再也無法維持秩序!

  「什麼?!陳公公...伏誅了?!」

  「五十萬兩?!天爺啊!他————他才來幾個月?!」

  「杜僉憲下的令?張撫台呢?藩台、臬台諸位大人呢?他們人在何處?!」

  「昨夜...昨夜這撫衙之內,究竟發生了何等驚天動地之事?!」

  驚駭之下,所有官員再也顧不得上下尊卑、新年儀態,一窩蜂地湧上前去,將那傳令的司吏團團圍住!

  十幾隻手同時伸向司吏的衣袖袍角,七嘴八舌,聲音因極度的驚駭和好奇而扭曲變調:「這位書辦!快!快細細道來!陳公公————當真死了?如何死的?!」

  「是啊!昨夜宴席我等雖未親見,但也聽聞其樂融融,怎地一夜之間就————就如此天翻地覆?!」

  「杜僉憲為何下令?張撫台何在?為何是杜僉憲主持大局?!巡撫衙門難道————」

  「伏誅————是————是上差奉旨?還是————」有人聲音發顫,不敢想像那個血腥的可能性。

  那司吏被眾人拉扯得衣袍歪斜,帽子都險些掉落,但他臉上並無多少懼色,反而帶著一種參與驚天大事後的激動與昂揚。

  他深吸一口氣,奮力抬起雙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聲音雖竭力保持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不住的亢奮:「諸位大人!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靜,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他,屏息凝神,唯恐漏掉一個字。

  書吏環視眾人,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千真萬確!閹豎陳據,已於昨夜子時正刻,在巡撫衙門二堂除夕宴上,伏誅一了!」

  「如何伏誅?」書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宣洩的快意和崇敬:「是杜僉憲!杜青天!於眾目睽睽之下,親持聖上御賜的金硯!痛斥其滔天罪狀,代天行罰,一擊斃命!當場砸殺了那禍國殃民、惡貫滿盈的閹豎!」


  「嘩——!!!」

  人群再次爆發出巨大的聲浪,這一次,驚駭中已帶上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不可置信!

  仿佛平地驚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砸————砸殺?!用御賜的金硯?!就在除夕宴上?!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亘古未有!

  所有人面面相覷,瞬間失聲,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

  司吏不顧眾人驚愕,繼續道,聲音愈發激昂,如同在講述一段必將流傳千古的傳奇:「杜僉憲擲硯誅賊之後,當即宣布陳據二十四條大罪!言法不可為之處,吾當為之」!並言已連夜上表自劾,自承擅殺之罪,定於明日辰時,自縛枷鎖,親赴京師,赴闕請罪!」

  「當時張撫台驚怒交加,竟欲以謀逆」之罪,當場格殺杜公!」司吏說到這裡,語氣充滿了鄙夷和不屑:「是錢參政!錢大用大人!率先擲下烏紗帽,聲震屋宇!緊接著,吳藩台、羅臬台、

  諸位道台、知府大人————滿堂緋袍青衫,十之七八,盡數摘冠明志,擲地有聲!願與杜公共進退!」

  「還有堂外聞訊趕來的撫標兵丁,目睹杜公浩然正氣,皆棄械跪地,聲淚俱下,願以性命保杜青天周全!」

  「張撫台見人心盡失,大勢已去,眾叛親離,已被————暫且請」回後衙靜養歇息」了!」

  司吏說到此處,已是熱血沸騰,臉色潮紅:「故此!眼下河南一應緊急政務,暫由杜僉憲與布政、按察二司諸位大人共同主持!

  釋放無辜百姓、發還贓銀補償、安民告示,皆是杜公與諸位大人徹夜不眠、緊急公議而定!這便是昨夜至今,發生在這巡撫衙門內的驚天巨變!」

  杜延霖慷慨擲硯,百官摘冠明志,兵士棄械效忠————

  司吏的描述如同畫卷在眾人眼前展開,眾官員聽得心潮澎湃,血脈賁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一名鬚髮皆白的老推官激動得渾身顫抖,老淚縱橫,撩袍朝著按院方向深深下拜:「杜僉憲!真乃國士無雙!壯哉!快哉!請受下官一拜!」

  「杜公高義!吾等————吾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擲硯誅奸————當浮一大白!」

  「壯哉杜公!快哉杜公!」

  眾官員紛紛跟著下拜,胸中激盪難平。

  「走!去按院!我等雖官微言輕,也要去為杜公壯行!」

  「對!去按院!去看杜僉憲審案!去看發還贓銀!去看釋放那些蒙冤的百姓!」

  「同去同去!此等盛事,百年難遇!」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眾人頓時紛紛響應。

  再也無人理會那緊閉的巡撫衙門,紛紛呼喚轎夫長隨,如同潮水般向著按院衙門涌去。

  消息就這樣迅速傳遍全城。

  等這些官員到達按院分司外時,轅門外竟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

  恰好此時天上也開始下起了小雪。

  之前杜延霖初回開封時接下的二百餘樁訴狀,今日便要在按院大堂公開審理,盡數審結。

  卯時正刻一到,堂鼓沉沉響起,聲震雪幕。

  「升—堂——!」

  「威武—!」

  伴隨著衙役低沉的堂威聲,杜延霖的身影出現在大堂之上。

  按院堂內堂外三圈外三圈圍了上萬名百姓,但卻出奇地安靜。

  百姓們都聽聞了明日杜延霖要自枷北上的消息,此時見杜延霖升堂,都忍不住低頭垂淚。

  杜延霖目光掃過堂下,拿起驚堂木,卻並未立刻拍下。

  他的聲音清晰,穿透風雪,傳入堂外每一個豎起的耳朵里:「今日,本憲於此,開堂審理陳據及其黨羽橫行不法、禍害地方諸案。所審案件,皆依此前所收訴狀、證詞、及查獲之鐵證。一應判決,皆依《大明律》,秉公而斷!」

  「帶人犯!傳苦主、證人!」

  命令層層傳下。

  早已候在班房外的差役們高聲應和,押著一名名鐐銬加身的陳據黨羽上堂。

  這些往日裡趾高氣揚、欺男霸女的閹黨爪牙,此刻個個面如土色,魂不附體,在凜冽的寒氣與萬民無聲的注視下抖如篩糠。


  緊接著,那些狀紙上的苦主、證人,也在書吏的引導下,顫巍巍地走入大堂,或跪或立。

  審判開始了。

  杜延霖審案,快、准、穩。

  每一案,皆先由書吏高聲宣讀訴狀,陳列罪證。

  物證、證詞、乃至沾滿血淚的萬民書副冊,一一呈現。

  人證上前,泣訴冤屈。

  許多案情駭人聽聞,聞者無不落淚一有老翁只因擋了「干爺」儀仗,便被鞭撻至死;

  有民女被強行擄入行轅,受盡凌辱;

  有商戶因不願繳納「捐輸」,便被誣陷下獄,家產抄沒————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杜延霖聽得極其專注,偶爾發問,皆切中要害。

  待證據陳列完畢,苦主陳述完結,他便目光如電,直射堂下跪著的案犯:「爾等可知罪?」

  多數案犯早已嚇破了膽,面對如山鐵證,唯有磕頭如搗蒜,連稱「知罪」、「求青天老爺開恩」。

  偶有狡辯者,杜延霖便引律例,駁得其體無完膚,最終亦只能伏地認罪。

  認罪畫押後,杜延霖便當堂宣判。

  「依《大明律·刑律·受贓》官吏受財」條,及詐欺官私取財」條,爾等假借欽差之名,勒索財物,數額巨大,罪加二等!判絞監候,秋後處決!家產抄沒,賠補苦主!」

  「依《大明律·刑律·人命》鬥毆及故殺人」條!爾等故意行兇,致人死亡,依律當斬!判斬立決!」

  「依《大明律·刑律·犯奸》姦淫」條!罪無可赦!判斬立決!」

  每一聲判決落下,堂外那望不到邊的人群中,便會掀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哽咽與釋然的低低騷動。

  許多百姓不時低頭拭淚。

  他們中,有的苦主剛剛相互攙扶著,從衙側登記領取了發還的補償銀兩,那銀錢不算豐厚卻重逾千斤,因為它承載著血淚換來的遲到的公道。

  「青天————杜青天啊————」有老者喃喃自語,朝著大堂方向,深深下拜。

  從清晨到日暮,杜延霖端坐堂上,未曾片刻歇息。

  ——

  二百餘份狀紙,他一一過問。

  人證、物證、訴狀、口供————一切有條不紊。

  驚堂木起落之間,便是罪囚伏法,冤屈得雪。

  當最後一份案卷審結畫押,天色已徹底暗沉。

  「近三月所收狀紙二百八十件,今已悉數審結!陳據黨羽一百三十七人,依《大明律》,判斬立決者七十一人,余者或絞或流或徒,俱已明刑!其非法所得,已盡數發還苦主。國法昭昭,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杜延霖說完,猛地一拍驚堂木:「退堂!」

  「威—武—!」衙役們的堂威聲似乎也比平日更加沉渾,卻又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低落與悲壯。

  杜延霖轉身,向後堂走去。

  「謝謝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啊!」

  「杜大人,保重啊!」

  「杜大人!您可要保重啊!」

  「杜大人————保重啊!」

  堂外,萬民俯首,雪地垂淚,口誦青天。

  是夜,按院外的抽泣聲,徹夜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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