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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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劍拔弩張

  嘉靖三十八年,十月。

  霜風漸起,萬物蕭疏。

  開封城西官道旁,一座簡陋的茶棚在秋風中顯得格外孤寂。

  塵土不時被過往的車馬揚起,扑打著棚布,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名身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士子襴衫的年輕人,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毛驢,步履沉重地行至此處。

  他叫李茂,南陽府人氏,嘉靖三十四年乙卯科鄉試中試,是一介舉人。

  此刻,他嘴唇乾裂,眉宇緊鎖,滿臉都是揮之不去的憂憤與疲憊。

  他將毛驢仔細系在茶棚外一棵葉子幾乎落盡的老槐樹下,回望了一眼來時路。

  南陽府城的輪廓早已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線下,可故鄉親人那一張張含淚期盼的臉,卻仍清晰地烙在他心頭。

  他懷中,貼身藏著一份沉甸甸的訴狀。

  粗糙的紙張上,是三百餘戶鄉親聯名泣血書寫的冤屈,末尾處,那密密麻麻、殷紅刺目的指印,如同無數雙絕望而期盼的眼睛,灼得他心口發燙。

  「茂哥兒,咱李家村————就指望你了!」臨行前,族中老族長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渾濁的老淚直往下掉:「那幫閹黨爪牙,比從前王府的惡奴還凶!咱家的救命糧、娃娃看病的錢,全被他們搶去抵什麼捐輸」!張老漢家的小閨女————才十幾歲啊,被那幫畜生拖進屋裡————回來就————就投井了啊!」

  老族長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音:「這開封城的天,剛亮堂了沒幾天,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茂哥兒,你是有功名的人,能見官————定要想法子見到杜青天啊!只有他,只有杜青天,能劈開這黑透了的天!

  替咱鄉親們,討還一個公道!」

  李茂重重地點頭,將那份承載著全族乃至四鄰八鄉血淚希望的訴狀,更深地揣入懷中,仿佛揣著一團火。

  他走進茶棚,揀了個靠邊的破舊條凳坐下。

  棚內光線昏暗,只有一個打著盹的老掌柜。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水寡淡澀口,早已涼透,卻絲毫澆不滅他心口那團為鄉親請命的熾熱火焰。

  他默默計算著路程,開封城已不遠,但如何才能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杜青天」?

  就連新任的河南巡撫,似乎都對那位陳公公避讓三分————

  正思索間,官道盡頭忽然由遠及近傳來一陣異常喧鬧的人聲,打破了秋日的沉寂。

  李茂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官道盡頭,先是出現幾騎快馬,馬上騎士神色精悍,隨後,是一支規模不大卻異常引人注目的隊伍。

  核心是一輛半舊的青呢馬車,並無過多奢華裝飾,但車旁護衛與隨行之人皆神情肅穆,透著一股幹練驍銳之氣。

  更讓李茂驚異的是,隨著這支隊伍的出現,前方官道上,仿佛從地底下湧出一般,迅速聚集起黑壓壓的人群!

  男女老少,衣衫各異的百姓,他們挎著籃子,提著瓦罐,攙扶著老人,牽著孩童,從附近的田埂、村落、小道匯聚而來。

  人群並未阻攔官道,而是自發地跪伏在道路兩側,許多人眼中含淚,激動地呼喊起來=

  「杜青天回來了!」

  「青天大老爺!您可算回來了!」

  「終於有人能為咱們做主了啊!」

  聲浪如潮,席捲四野。

  李茂猛地站起身,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死死盯著那輛越來越近的青呢馬車,車窗簾子似乎被一隻修長的手微微掀開一角,向外略作示意,隨即又落下。

  這就是杜延霖杜憲!他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巨大的驚喜和希望瞬間淹沒了李茂。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的訴狀,渾身血液沸騰,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將鄉親們的血淚冤屈當面呈上!

  杜延霖的車駕並未過多停留,在萬民夾道、歡呼雷動的聲浪中,一路向著開封城內行去。

  李茂再不猶豫,衝出茶棚,解開毛驢,遠遠跟著那沸騰的人流,也向開封城走去。

  按理說,大明朝是不允許越級上告的。

  百姓告狀,須自下而上,從州縣、府、按察使司到巡撫衙門,逐級陳情,只有下級不受理或對結果不服,才可上訴上一級。

  杜延霖身為都察院御史,非大案不接,非冤案不理。

  但李茂太清楚這些地方官的做派了。

  他雖是個舉人,告狀或許能多引起些注意,卻也僅此而已。

  無權無勢如他,即便一層一層告上去,恐怕仍是石沉大海、控訴無門!

  如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位奉行「天下為公」、名動天下的簽都御史杜延霖身上。

  開封城內,早已萬人空巷。

  聽聞杜青天歸來,百姓們紛紛湧上街頭,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

  歡呼聲、哭泣聲、訴冤聲交織一片,震天動地。

  李茂擠在人群中,看著馬車艱難卻堅定地穿過人海,駛向按院分司的方向。

  他親眼見到,有白髮老嫗顫巍巍地將一碗清水舉過頭頂,有漢子激動地磕頭直至額頭見血————

  此情此景,讓李茂眼眶發熱,心中更加堅定了信念:唯有此人,可救斯民!

  與李茂懷著同樣期盼的百姓不在少數。

  當李茂趕赴按院衙門時,只見衙門前早已排起了長龍,儘是和他一樣從河南各府州縣趕來、欲向杜青天遞狀申冤的苦主。

  接下來的幾天,按院分司門前日日人潮湧動。

  杜延霖不顧舟車勞頓,回到開封的第二日便升堂理事,敞開大門,接納四方訴狀。

  李茂排了整整五天的隊,終於得以將懷中那份已被體溫焐熱的血書訴狀,親手遞入了按院書吏手中。

  他看到,收狀的書吏案頭,類似的訴狀已堆積如山。

  他聽聞,短短五天之內,杜金憲已接訴狀二百餘件,其中大半直指陳據及其爪牙橫行不法、魚肉鄉里之罪!

  杜延霖盡收狀紙,隨後分類整理,然後火速做出行動。

  他立刻籤押票牌,調按院衙役,先依訴狀所列地址、人名,將陳據麾下為首作惡的幾名義子」—刁五、閻五、侯七等人,鎖拿歸案。

  堂下按院差役轟然應諾,殺氣騰騰,持票而出。

  不過半日功夫,刁五、閻五等五六名為首作惡、民憤極大的閹黨爪牙,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差從開封城內的酒樓、妓館乃至私宅中揪出,鐵鏈加身,暫時押在按院大牢。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

  百姓聞之,無不拍手稱快,奔走相告:「杜青天動手了!那幫閹黨的狗腿子被抓了!」

  按院大牢內,杜延霖雷厲風行,連夜升堂審訊。

  刁五等人起初尚自恃有陳據和巡撫張珩做靠山,桀驁不馴,叫囂不已。

  然杜延霖豈是易與之輩?

  一番審訊下來,鐵證如山,加之威嚴所懾,幾人很快便癱軟如泥,對其仗勢勒索、魚肉鄉里、甚至逼奸民女致死的罪行供認不諱,畫押具結。

  就在杜延霖審結初案,準備具本參奏陳據、並依律嚴懲這幾名惡奴之時一「巡撫大人到——!

  」

  一聲拖長了調子的唱喏,驟然打破了按院分司夜的沉寂。

  只見河南巡撫張,面色陰沉,在一眾撫標營親兵的簇擁下,竟不顧衙役阻攔,徑直闖入按院大堂!

  燈火通明的大堂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杜僉憲!」張珩立於堂下,也不行禮,自光銳利地直射公案後的杜延霖,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官威:「深更半夜,僉憲不在後院歇息,何以在此升堂審案?所審又是何人?」

  杜延霖目光冷澈,緩緩起身:「原來是張撫台。本憲正在審理幾樁涉及清田監理使下屬橫行不法、激起民憤的要案。撫台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見教?」

  張珩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堂下跪著的刁五等人:「見教不敢當。本撫正是為此而來!僉憲可知,爾等所拿之人,乃是陛下欽派清田監理使陳公公摩下辦事之人?即便真有罪責,也當由有司逐級審理,直至由本撫這個河南巡撫過問!此乃《大明律》明文規定!金憲雖持王命,總督賑災,然司法刑名,自有層級法度!豈容越俎代庖,擅自鎖拿拷問?此乃越權!視我河南巡撫衙門、按察使司為何物?!」

  張珩這番話,冠冕堂皇。


  雖說御史權限很大,地方上很多事務都能插上一腳,但此案未經地方衙門審理,就被杜延霖審了,確實程序上有問題。

  《大明律·刑律·訴訟》就有規定:「凡軍民詞訟,皆須自下而上陳告。若越本管官司輒赴上司稱訴者,笞五十。————若都督府、各部監察御史、按察司及分司經歷去處,應有詞訟,未經本管官司陳告,及本宗公事未絕者,並聽置薄立限,發當該官司追問,取具歸結緣由勾銷。」

  說的就是百姓如果上訴,都必須從下級向上級陳述報告。

  如果越級上訴,主官有權先打五十大板。

  如果都督府、各部監察御史、按察司及分司經歷有訴訟案件的,鬚髮回地方審理,由當地官府追問結案。

  所以杜延霖接到這類訴狀,應發回地方,由地方官府先審理查實。

  張正是抓住此條,指責杜延霖審案於法不合。

  杜延霖端坐公案之後,面對張珩咄咄逼人的質問,只以指節在紫檀案面上輕輕一叩,發出「篤」的一聲清響。

  「張撫台,」杜延霖緩緩道:「《大明律》確有此條,本憲豈能不知?然律法亦云:若告謀反、逆、叛,及官司不公,受理冤枉,並聽直赴上司陳告」,不在越訴之限。今陳據麾下爪牙,假清田之名,行盤剝之實,強索捐輸」,逼死人命,掠人妻女,致民怨沸騰,幾近激變!此等行徑,與謀叛害民何異?」

  「百姓冤深似海,地方有司或受掣肘,或畏其權勢,未能及時公正處置。本憲身為風憲官,奉王命,總督賑災,安撫地方乃分內之責,遇此情狀,豈能拘泥常例,坐視民瘼而罔聞?接狀審理,正是為防微杜漸,免生更大禍亂!撫台口口聲聲法度層級,卻對治下如此駭人聽聞之惡行視若無睹,反而急於問責本憲審理程序?豈非本末倒置!」

  張珩冷哼一聲,道:「杜簽憲好一張利口!縱有其事,亦應交由本撫及按察司審理!本撫與臬司衙門自會秉公而斷!若人人不遵律法,朝廷法度尊嚴何存?這些人犯,本撫必須帶走,發回按察司重審!」

  說著,竟不顧堂上情形,對身後撫標營親兵一揮手:「將一干人犯帶走!」

  「放肆!」按院差役見狀,立刻持棍上前,擋住撫標親兵去路。

  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先生!」沈鯉在一旁早已怒不可遏,按捺不住,疾步上前,對杜延霖低聲道:「張珩分明是要包庇閹黨,毀滅罪證!其心可誅!彼既不顧體面,悍然闖衙搶人,我等何不請出王命旗牌,看他還能如何囂張!」

  堂上眾書吏、差役目光也齊齊望向杜延霖,只待他一聲令下。

  杜延霖卻微微搖頭。

  河南不設總督,張珩作為河南巡撫,兼提督軍務,其官職全稱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撫河南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河道糧餉」。

  而兼提督軍務的巡撫,同樣握有王命旗牌。

  所以他杜延霖有王命旗牌,人張珩也有。

  你請王命旗牌,人家也能請。

  若真請出王命對峙,那場面————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更何況,若嚴格依《大明律》理論,杜延霖在程序上還理虧呢。

  而且此時為幾個潑皮無賴大動干戈,絕非明智之舉。

  於是杜延霖抬手,輕輕制止了躁動的下屬。

  他自光深邃地看了一眼志在必得、面帶一絲挑釁的張,又掃過堂下那幾個面如土色、瑟瑟發抖的閹黨義子,嘴角竟掠過一絲冷笑。

  他微微傾身,對沈鯉及身旁幾位心腹低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他們耳中:「稍安勿躁。讓他帶走。」

  「先生?!」沈鯉驚愕萬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杜延霖目光掃過桌上那厚厚一沓訴狀和剛剛取得的畫押口供,語氣沉靜如水:「訴狀,我們已收羅在案。口供,也已畫押確認。人,他張珩要帶走,便讓他帶走。

  「」

  沈鯉等人聞言,更是瞠目結舌。

  杜延霖繼續淡然道:「幾個潑皮無賴而已,要是張珩滅口,反倒省得我動手了。再將這消息傳出去,足以讓其餘閹黨分子心驚膽裂,短期內絕不敢再肆意妄為,百姓或可得片刻安寧。」

  頓了頓,杜延霖更是胸有成竹:「若是張珩包庇,那就是地方官府不作為,屆時我們再插手,更是名正言順。」

  「學生————明白了!」沈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盪,重重點頭。

  杜延霖直起身,面對張,臉上已恢復平靜,甚至抬手示意按院差役退開,淡淡道:「既然張撫台堅持要按程序辦事,要將人犯帶回審理,本憲亦非不通情理之人。人,你可以帶走。但此案干係重大,訴狀、證詞、以及初步口供,本憲處皆已留存備案。望撫台————能公正審理,勿負聖恩,勿失民望。如若不然,本憲自當據實奏明聖上。」

  張珩冷笑道:「不勞憲費心!本撫自會秉公處置!帶走!」

  撫標親兵立刻上前,將刁五、閻五等人犯粗暴拉起,套上黑頭套,推搡著離開按院大堂。

  張珩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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