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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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當下章煥、吳右光、陳世寶三人又商議了一陣。

  章煥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咬牙沉聲道:「此事————非我等所能置喙。劉安民既已具名奏報,便原封不動,即刻以巡撫衙門名義,六百里加急直遞通政司,轉呈御前!一字不改,一物不添!」

  他目光掃過吳右光和陳世寶,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二位意下如何?」

  吳右光面色凝重,緩緩點頭:「撫台明斷。事涉宗藩親王,更兼兵戈,唯有上達天聽,方是正途。」

  陳世寶連忙附和:「下官附議!附議!當速辦!」

  當下章煥鋪開題本紙,他親自動筆,斟酌詞句,意圖將河南府急報內容客觀轉述,既不言杜延霖之過,亦不顯襄贊之意,只求平穩將這天崩地裂之事送入京師,自身不沾分毫因果。

  吳右光與陳世寶在一旁觀看,偶爾低聲建議一二字眼,氣氛凝重而壓抑。

  然而,就在這題本即將書就,墨跡未乾之際,堂外忽地傳來一陣遠超之前的巨大喧囂!

  那聲浪如同海嘯般拍擊著撫衙的磚牆,其間夾雜著無數官腔士語,惶急、驚懼、懇求、喧嚷————竟似有大批官員齊聚轅門之外!

  「怎麼回事?!」章煥筆鋒一頓,一滴濃墨污了題本,他慍怒抬頭。

  一名衙役連滾爬入,面無人色,急聲道:「稟撫台!諸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是————是洛陽知縣謝魯到了!他手持杜憲的《請廢伊王疏》,一家家衙門登門拜訪!逢官便說伊王朱典模惡貫滿盈,今已束手就擒,請朝廷廢其王爵,以正國法、謝天下!」

  「此刻————此刻省城各衙門諸位大人聞訊,齊聚撫衙轅門,群情洶湧,皆言————皆言此乃大善之事,請撫台率領我等,在此疏上署名,上達天聽!」

  「什麼?!」章煥聞言大驚失色。

  此時,轅門外的喧囂也愈發清晰起來:「章撫台!開門!請見撫台!」

  「伊王被抓,洛陽再造,此乃河南百世未有之善政!撫台豈能無動於衷?」

  「下官等懇請撫台,率領我等,共襄盛舉!」

  「忒娘的!」章煥此時卻氣的只想罵娘!

  這幫人!

  伊王作惡時不見蹤影,如今牆倒眾人推,倒都跳出來要署名撈名聲了!

  而且還不想擔責任!這分明就是想拿他章煥頂在前面當出頭鳥!

  若有功勞,那是大家的,若是朝廷怪罪,就是要他擔了!

  簡直是豈有此理!

  章煥正氣的夠嗆,又聽外面一個清亮而充滿力量的聲音穿透喧囂,竟是謝魯在高聲宣讀杜延霖奏疏的要點:「————伊王朱典模,僭越祖制,殘虐百姓,掠人妻女,毀人家園,暴行罄竹難書,更抗旨不遵,縱奴行兇,形同謀逆!

  ————臣每思洛陽父老慘狀,五內如焚,夜不能寐!為陛下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臣雖斧鉞加身,萬死不敢緘默!今鐵證如山,河南百官,同仇敵愾,共請廢黜此獠!」

  ————伏乞陛下聖鑒萬里,明察秋毫!速斷斯獄,以正國法、安天下、慰冤魂1

  」

  謝魯每讀一句,堂外便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叫好與唏噓之聲!

  緊接著,又一位年邁官員沉痛的聲音響起,竟帶著哭腔:「章撫台!您都聽到了!伊王之禍,豈止洛陽?我河南百官,誰人未曾受其欺凌羞辱?誰人不想食其肉、寢其皮?然我輩力薄,畏其宗室之尊,懼其報復之烈,只能忍氣吞聲,苟且偷安!捫心自問,實在是愧對朝廷,愧對黎民!」

  「如今!杜僉憲獨持正氣,以四品之身,行霹靂手段,為我等出了這口憋了十幾年的惡氣!為河南除了這天字第一號的大害!此乃曠世奇功,萬民稱頌之善政!」

  「若如此利國利民、順天應人之舉,我河南巡撫衙門不敢牽頭署名,我河南闔省官員不敢附議支持,則天下將視我河南官場為何物?懦夫歟?幫凶歟?」

  又一名官員年輕的聲音也隨之響起,更加慷慨激昂:「周大人所言極是!章撫台!往日我等不敢」,已失中州百姓之望!今日杜憲已將此潑天大事做下,天理、國法、民心盡在其手!若此時我等仍畏首畏尾,不敢在此請廢奏疏上署名,則非不敢」,實為不願」、不為」!」


  「見善而不舉,聞義而不徙,乃為官之大恥!今日這署名,非為杜僉憲,實為河南千萬受難百姓!為我等心中殘存之一點天良!下官懇請撫台,率先署名,率領我等,共成此不朽善政!」

  當下轅門外百官一同高呼:「請撫台署名!」

  「此乃大善!不可不為啊撫台!」

  「撫台!這該如何是好?」撫衙內,陳世寶看向章煥,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章煥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整了整衣襟,沉聲道:「走,出去看看!」

  巡撫衙門那朱門三重的儀門外,此刻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封疆大吏頭皮發麻。

  平日裡莊嚴肅穆的廣場,此刻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儘是身著青色、綠色、乃至緋色補服的官員!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各道道員、知府、知州、知縣、學政、倉場大使————開封府及附近州府能趕來的官員,幾乎都到了。

  甚至不少府學、縣學的生員也身著衫,夾雜其中!

  外圍,更有無數聞訊而來的開封百姓,振臂高呼著「除伊王、杜青天」的口號。

  粗略望去,何止數百人!

  百官的最前方,正是洛陽知縣謝魯。

  謝魯手中高舉著一份墨跡淋漓的奏疏,如同擎著一面征討黑暗的旌旗!

  「章撫台!」謝魯見章煥現身,一個箭步上前,聲音洪亮而坦蕩:「下官奉杜僉憲鈞命,攜此《請廢伊王疏》請撫台過目!然下官思之,恐撫台心存顧慮,故斗膽先行拜訪諸位同僚,欲集眾志以壯聲勢!」

  「豈料百官聞訊,義憤填膺,不約而同,齊集撫院轅門,欲與撫台共襄此千古義舉!下官阻攔不及,萬望撫台恕罪!」

  不等章煥開口,旁邊一位官員立刻高聲道:「此事乃我等自發自願,與謝知縣何干?!伊王朱典模,惡貫滿盈,天怒人怨!今杜僉憲持正除奸,將其查辦!此乃國朝二百載未有之壯舉,河南萬民盼了十數年的青天重現!豈是杜憲一人之事?!此乃我河南闔省官員、乃至天下有識之士共願!」

  「杜僉憲獨闖龍潭,已將此潑天大事做成!如今,只需我等在此聯名奏疏上鄭重署名,便可聚沙成塔,匯涓成流,上達天聽!請朝廷廢黜此獠,永絕後患!

  此乃順天應人、利國利民之不朽功業!」

  「下官(學生)懇請撫台,摒棄顧慮,率先署名,率領我等,共成此不朽善政!青史之上,必不忘今日我河南百官之義舉!」

  當下數百官員齊聲吶喊,聲震屋瓦!

  「章撫台!」謝魯見章煥仍未下定決心,一個箭步上前,竟將那捲沉甸甸的《請廢伊王疏》,不由分說塞進了章煥手中!

  那力道之大,不容拒絕!

  「撫台!當斷則斷!」左布政吳右光見狀,深知大勢已成,急步上前,壓低聲音在章煥耳邊疾言:「民心如潮,順之者昌!今日署名,縱使忤逆聖上,他日必有起復之機!若再猶豫,則天下人心盡歸杜華州!屆時,撫台何以自處?這官位,恐真要到頭了!」

  章煥渾身一震,如醍醐灌頂!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份仿佛有千鈞之重的奏疏,又抬眼望向堂下那一片灼灼燃燒的目光。

  那裡面有白髮老臣的熱淚,有年輕官員的激憤,有生員士子的赤誠,更有無數百姓無聲的吶喊!

  往事如煙,歷歷在目一伊王的跋扈羞辱,河南官場的忍氣吞聲,百姓的悽苦無助————

  在百官的灼灼目光注視下,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緩緩開口:「諸位————諸位同僚!」

  場下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伊王之禍————」章煥的聲音帶著沉痛的迴響,在廣場上迴蕩:「本撫————豈能不知?豈能不痛徹心扉!往日之失,固有諸多不得已之處,然————確是本撫,是我等,愧對河南父老!」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決然:「今日,杜僉憲不畏強暴,獨持正氣,以一身膽魄,為我河南除此大害,還洛陽百姓朗朗乾坤!此乃驚天動地、鬼神皆驚之壯舉!亦是我河南官場洗刷恥辱、重拾脊樑之良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鏗鏘有力:「若如此利國利民、順天應人之舉,我章煥仍瞻前顧後,惜身保位,則真如諸位所言,無顏面對中州父老!無顏再見杜華州!甚至無顏立於天地之間!


  說著,他大步走下台階,來到謝魯面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筆來!」

  謝魯激動地幾乎難以自持,連忙將奏疏展開放在一旁書吏早已備好的案几上,雙手奉上一支蘸飽了墨的狼毫筆。

  章煥接過筆,在那份《請廢伊王疏》的副署位置,重重地、一筆一划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章煥!

  隨後擲筆於案!

  「好!」

  「撫台英明!」

  「吾等願隨撫台!」

  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歡呼聲瞬間爆發出來,許多官員激動地熱淚盈眶,互相拱手慶賀,仿佛參與了一場必將載入史冊的正義之戰!

  隨著章煥帶頭,左布政使吳右光、按察使羅源、都指揮使、各道道員、知府、知州————

  官員們排著隊,神情肅穆而激動,一個個上前,在那份奏疏上鄭重署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落下,都引來一陣低低的喝彩。

  章煥立於階上,企踵西望,心中百感交集,對身旁同樣神情複雜的吳右光喟然長嘆:「《論語》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今日————

  本撫算是刻骨銘心地領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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