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為後世開一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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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為後世開一先河!

  會議結束,杜延霖返回按院分司。

  所謂按院分司,便是巡按御史巡視地方時駐蹕的衙門。

  前堂審案理事,後院則是起居之所。

  杜延霖此行總督三省賑災,但本職是正四品右僉都御史,按院分司自然成了他的行轅。

  此刻,後院書房內燭火搖曳。

  杜延霖端坐案前,雙眸微閉,似在養神,指節卻輕叩著紫檀扶手,足見心潮未平。

  「先生。」這時,門帘輕響,沈鯉捧著一摞厚重的簿冊走了進來,躬身稟道:「布政司送來的《河南土地清冊》與《河南宗藩祿米支取薄》,學生耗時數日,已核驗完畢。」

  他將簿冊輕輕置於案頭,神色凝重地繼續說道:「河南境內,諸藩所圈占的所謂王莊田畝」,合計已近八百萬畝!竟占了河南在冊田畝總數的十分之一有餘!」

  杜延霖緩緩睜眼,看向沈鯉,示意他繼續說。

  沈鯉深吸一口氣,聲音竟帶著些驚駭:「這還僅是田畝!更駭人的是,學生核查河南布政司錢糧檔案:河南一省,歲征夏秋兩稅正糧,統共不過二百二十萬石;其中每年存留本省支用的,僅八十三萬三千石。

  他頓了頓:「然河南全境,所有宗藩親王、郡王並其下將軍、中尉、郡主、縣主————林林總總的宗室,每年支取的祿米竟高達一百九十二萬石!」

  「此等巨耗,年復一年,從何而出?無非加賦於小民,竭澤而漁!百姓膏血榨盡,而宗室祿米猶豐!此實乃國朝沉疴痼疾,萬民切齒之痛!」

  沈鯉所言,字字句句皆有實據。

  明代宗室之害,除了廣占田產,另一大弊便是明代中期以後這如同無底洞般的祿米支取。

  歷史上,嘉靖四十年,監察御史林潤便曾上疏請削減祿米,裡面提到:「故天下財賦歲供京師糧四百萬石,而各處王府祿米凡八百五十三萬石,不啻倍之。

  即如山西存留米一百五十二萬石,而祿米三百一十二萬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萬三千石,而祿米一百九十二萬石。是二省之糧,借令全輸,不足供祿米之半。」

  而大明歲入糧米不過二千六百萬石左右,至嘉靖朝,竟有三分之一用於供養宗室,其害之深,可見一斑!

  「仲化,」杜延霖目光從薄冊上移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開口:「你可知,為何今日撫衙堂上,我當著周王世子的面,毫不留情,也當場誅殺張顯忠?」

  沈鯉微微一怔,旋即眼神銳亮:「學生以為,先生此舉,一為立威,震懾河南上下宵小;二為剪除巨蠹,還百姓一個公道!」

  「不錯,」杜延霖微微頷首,接過話來:「不過還有其三,我早已打定主意要整飭宗藩問題,既然早晚是敵非友,何須與之虛與委蛇,徒耗心力!」

  杜延霖說著,長嘆一聲:「張顯忠不過是依附王府吸血的螞蟥,其罪昭彰,誅之可立威於一時。然真正的病灶,卻不在於此。」

  「先生————」沈鯉看向杜延霖,眼中露出請教之色。

  杜延霖取過案上那方端硯,開始研墨,一邊磨墨一邊說道:「藩王不納糧,官紳不納糧,朝廷歲入十之七八,盡壓於升斗小民之肩!小民不堪重負,則唯有鬻賣田土與藩王、官紳,如此兼併下去,富者田連阡陌而賦稅日輕;貧者無立錐之地而負擔愈重!終至國庫一空如洗,百姓一貧如洗!此非社稷危亡之兆乎?!」

  杜延霖說著,墨已研濃。他隨即取出一張上等的題本紙在案上鋪開。

  「先生!」沈鯉見此,眼中精光爆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您這是要————上疏直陳?!」

  「正是!」杜延霖提筆蘸墨,飽蘸濃墨,筆鋒懸於紙端:「民瘼深重,國本動搖,豈容再緘默苟安?官紳之害,牽連甚大,吾此時或難撼動其根基。然宗藩之害,毒入膏育,正當藉此天災人禍、民心激憤之際,為國家通陳之,為後世開一先河!」

  杜延霖所言非虛。

  他在今日賑災集議上攜誅殺張顯忠之餘威,強令藩王官紳清退田產,也只敢限定「嘉靖三十八年正月後兼併之田」,正是為了減小阻力,避免樹敵過多。

  即便是後來權傾朝野的張居正,也是在萬曆八年權位徹底穩固後,才敢開始在全國清丈田畝。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而上疏直陳宗藩之弊,卻能得天下九成官員與百姓支持,唯一的變數,只在深居西苑的皇帝。


  杜延霖說著,略一沉吟,筆鋒落下,力透紙背:「臣總督河南、陝西、山西賑災事務,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杜延霖謹奏:為瀝陳宗藩祿米之弊,懇請清退王田、削減祿米、以紓國用民困事————」

  杜延霖運筆如飛,字字千鈞:「————臣奉旨賑災河南,親睹赤地千里,餓殍塞途。然查核河南布政司錢糧,驚見一省一歲所征夏秋兩稅正糧,合計不過二百二十萬石;歲存留本省支用者,僅八十三萬三千石。而宗藩親王、郡王並其宗室人等歲支祿米,竟高達一百九十二萬石!」

  「又聞山西年存留米一百五十二萬石,而祿米三百一十二萬石;是河南、山西二省之存留糧,借令全數輸納,亦不足供宗藩祿米之半!」

  「————宗室生齒日繁,祿米歲增無減。河南、山西如是,推及湖廣、山東諸藩封大省,無不類此。長此以往,恐竭天下之財,不足以贍宗室!此非社稷之福,實乃國家傾覆之基!」

  「————更可痛者,藩王坐擁永不起科」之王莊田土,動輒萬頃,膏腴盡歸其手。而兼併之勢日熾,致使官田日削,朝廷稅源枯竭!小民不堪重賦,唯鬻田於王府豪紳,淪為佃戶,仰其鼻息。以至富者田連阡陌而賦稅日輕,貧者地無立錐之地而負擔愈重!此兼併之禍,如附骨之疽,蝕國脈,寒民心!」

  「國初時,太祖高皇帝分封諸王,賜予莊田、祿米,是因宗室支庶稀少,國家足以負擔。然時移世易,二百年後,今之諸藩,人口數十萬,坐食厚祿,廣占田宅,幾成國之痼疾。」

  筆鋒陡然一轉,如驚雷裂空:「伏望陛下思社稷存續之重,體生民倒懸之苦,敕令戶部、宗人府、禮部,速行會議,議定以下二事,以解燃眉之急,更圖長治久安:」

  「其一,清退王田!凡諸藩王莊田,除太祖欽賜之勛田」、養贍田」外,余者無論系欽賜、奏討、投獻抑或強占,凡於嘉靖元年以後所增之田土,一律清退歸官!重新丈量,造冊登記,分與無地、少地之貧民佃種,照章納糧!」

  「其二,削減祿米,以紓國用民困!」

  「宗室祿米,當依祖制為基準,視其莊田多寡、經營收益,予以削減!使祿出有度,民困得紓!」

  「臣杜延霖昧死以聞,伏乞聖斷!謹奏。」

  最後一筆落下,將胸中塊壘盡訴於紙,杜延霖擲筆於案,長吁一口氣。

  就在杜延霖將那份瀝陳宗藩積弊的奏疏用火漆封好,命心腹加急送往京師之時,周王世子朱在鋌也沒閒著。

  現任周王沉疴纏身,早已不理府事。

  周王府內外大權,實則盡操於這位世子之手。

  此刻,他歪在世子別院一張鋪著白虎皮的紫檀榻上,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榻前,或坐或立著數人,皆是他倚重的心腹「智囊」:

  左長史趙文魁、王府護衛首領胡彪、掌事太監(王府承奉正)錢忠,以及專為他處理陰私勾當的幕僚孫營。

  「廢物!一群廢物!」此時,朱在鋌越想越氣,猛地將手中玉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潑了離得最近的胡彪一腳。

  他指著幾人咆哮:「眼睜睜看著張顯忠被砍了腦袋!本世子的臉面,王府的威嚴,都讓他踩在泥里碾了又碾!現在怎麼辦?!啊?!說話啊!」

  胡彪被潑了一身茶水,卻不敢稍動,臉上橫肉抽搐了一下,粗聲粗氣道:「殿下息怒!那杜延霖擅殺王府管事、殿下岳丈,雖持王命旗牌,亦有僭越濫權之嫌!小的以為,或可————或可嘗試上表彈劾,參他個跋扈專擅?」

  「彈劾?」朱在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坐直,抓起几上一個果盤就砸向胡彪:「彈劾個屁!你個蠢材!張顯忠是個什麼東西?說破大天去也就是我王府一家奴!他魚肉鄉里、激起民變,證據確鑿,姓杜的殺他名正言順!為了一個罪奴上表彈劾一位手持王命旗牌的欽差?」

  「你是嫌本世子丟人丟得還不夠,想讓全朝廷都知道我周王府用一個貪墨暴虐的奴才,還被欽差像殺雞一樣宰了?!到時候言官們參奏的摺子,是沖他杜延霖多,還是沖我周王府管教不嚴、縱奴為虐多?!嗯?!」

  胡彪被砸得不敢閃避,果子滾了一身,狼狽不堪,連聲道:「世子息怒,是小的愚鈍,愚鈍!」

  一直沉默的左長史趙文魁輕咳一聲,捋了捋山羊鬍,聲音低沉:「殿下息怒。胡指揮勇武有餘,於這廟堂機鋒,確實尚欠些火候。」

  他瞥了一眼胡彪,轉向朱在艇,緩緩道:「杜延霖此人,心狠手辣,更兼手握王命旗牌,又有賑災大義名分,在開封府乃至整個河南,眼下確實無人能正面攖其鋒。為一個張顯忠與其在明面上糾纏,非但占不到便宜,反落入其彀中,正中其下懷,實乃下下之策。」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任他騎在王府頭上拉屎?!」

  朱在鋌余怒未消,但語氣已稍微緩和,目光陰沉地看向趙文魁。

  趙文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繼續道:「世子稍安。下官————倒思得一計,或可借他人之手,令其陷入兩難之境,無論其如何應對,都將焦頭爛額,威信掃地。」

  「哦?」朱在鋌眉毛一挑,身體前傾,露出急切之色:「長史有何妙計?快講!」

  趙文魁壓低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世子可還記得,洛陽城那位————伊王爺?」

  朱在一愣,下意識道:「朱典模?那個性情乖戾、行事暴虐的蠻橫傢伙?他怎麼了?」

  「正是此人。」趙文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伊王自嘉靖二十三年襲封以來,在洛陽之所為,早已怨聲載道,天下側目。強拆官民房舍以廣營宮室,僭越規制;指使爪牙奪人妻女,據聞已達數百之眾;甚至曾公然閉洛陽城門,大選民女————其諸般不法,樁樁件件,皆被地方官員屢次上奏朝廷。」

  趙文魁頓了頓:「朝廷雖曾下旨申飭,命其拆毀逾制建築,歸還所掠婦女,交出教唆惡奴,然伊王驕橫,陽奉陰違,至今置若罔聞,仍舊是我行我素,洛陽百姓苦不堪言。」

  「伊王胡作非為,與本世子何干?」朱在鋌一時未解其意,有些不耐煩。

  一旁的幕僚孫營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接口,語速飛快地為世子點明:「長史妙策!世子試想,若在此時,有那來自洛陽的苦主,前往按院分司擊鼓鳴冤,狀告伊王種種不法,懇請這位杜青天」為民做主————您說,這狀紙,他杜延霖是接,還是不接?」

  掌事太監錢忠也恍然大悟,尖聲道:「妙啊!他若接,便是公然和伊王作對!伊王性子暴戾,豈能甘休?必然激烈反抗,雙方必然不能善了。屆時我等再趁機煽動,其他宗室兔死狐悲之下,定然同仇敵愾,屆時可一起攻計杜延霖欺壓宗室、離間天家!這離間宗親」的罪名,可比殺一個張顯忠要命百倍!」

  趙文魁陰惻惻地點頭補充道:「錢承奉所言極是。若他不接,或是虛應故事,敷衍搪塞————嘿嘿,那他剛剛在撫衙立起的公正嚴明、為民請命」的威望,頃刻間便掃地以盡!屆時,開封乃至河南的百姓會如何看?」

  他自問自答道:「他們會說,這位杜青天,不過是欺軟怕硬之輩!只敢拿我周王府一個家奴開刀立威,卻不敢碰真正的親王巨惡!屆時,民心背離,怨聲四起,他這總督三省賑災的差事,還如何辦得下去?必然是一敗塗地!」

  朱在鋌聽完,陰沉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絲喜意,他猛地一拍榻沿:「好!好個毒計!讓他杜延霖去碰伊王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無論碰得頭破血流還是繞道而行,他都完了!」

  他說著,立刻殺氣騰騰地下令:「孫先生!此事由你親自操辦!找幾個機靈可靠、最好是來自洛陽的苦主,教他們如何說詞,尋個合適的時機,人越多越好,讓他們去按院分司門前擊鼓鳴冤!狀紙要寫好,把伊王那些醜事全都抖出來!」

  「胡彪,你派得力人手,在城中各處酒肆茶坊、市井街頭,給本世子散布消息!務必將洛陽百姓狀告伊王,求杜青天做主」的風聲,儘快傳遍整個開封城乃至整個河南!要傳得沸沸揚揚!」

  「趙長史!你去聯絡咱們相熟的幾位士紳名流,讓他們在各自的圈子裡也煽風點火,敲敲邊鼓!就放話出去,看看這位「鐵面無私」的杜青天,敢不敢管伊王爺的事!」

  「錢忠!府庫支銀子!要辦事,就不能吝嗇!」

  「遵命!」當下眾人齊聲應諾,領命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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