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請王命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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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請王命旗牌!

  當下周王世子親臨,眾官員心思各異。

  說起來,這周王乃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朱的世系,就藩開封府。

  傳到今日,已經是第十世。

  明初藩王勢大,但在靖難之役後,藩王是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基本失去了實權。

  即便如此,有《皇明祖訓》在,藩王在地方上地位依舊尊崇。

  藩王不管地方事務,但地方有司也管不到藩王頭上,就算犯罪有司也不得勾聞、捉拿,只能請旨處罰。

  而朱元璋的《皇明祖訓》更有明令:「凡風憲官,以王小過奏聞,離間親親者,斬。風聞王有大故,而無實跡可驗,輒以上聞者,其罪亦同。」

  是以,只要不扯旗造反,朱家子孫便是地方官眼中碰不得的「太歲」,幾乎沒人能奈何地了。

  正因如此,不少藩府宗室、爪牙氣焰囂張,魚肉地方,羞辱官員,與地方之間積怨日深。

  堂內眾人心思電轉間,腳步聲已至堂前。

  只見一位身著四爪蟒袍、頭戴金線翼善冠的年輕貴胄,在一眾錦衣豪奴的簇擁下,旁若無人地渡了進來。

  來人正是周王世子朱在挺。

  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容白皙卻帶著幾分被酒色浸淫的浮腫,一雙細長眼帶著睥睨天下的倨傲,橫掃堂內諸官,最後落在堂上端坐的杜延霖和章煥身上,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傲慢。

  緊隨世子半步之後,一個五短身材、麵團似的中年人亦步亦趨,臉上堆疊著諂媚的笑容——正是周王府外府總管張顯忠!

  他早已探得杜延霖欲在今日「敲打」王府管事的風聲。

  這對作威作福慣了的張顯忠來說肯定是一件大失顏面、難以接受的事情。

  於是張顯忠便想了個主意,他擁掇周王世子一同來蒞臨此會。一番煽動,竟真請動了世子這尊「金佛」親臨。

  有了這面虎皮大旗,張顯忠心下大定一在世子面前,杜延霖若敢動他分毫,便是當眾打王府的臉!

  巡撫章煥也沒想到周王世子居然親自來了,當下心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連忙起身離座,疾步迎下堂去,深深一揖,說道:「河南巡撫章煥,參見世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向杜延霖使眼色。

  堂下官員,早已紛紛離座,依禮跟著章煥躬身作揖,一時間堂內儘是「參見世子殿下」的唱喏聲。

  周王世子對章煥的問候只是微微頷首,鼻孔里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隨後他的自光越過眾人,鎖定在唯一沒有起身的杜延霖身上。

  在章煥頻頻使眼色之下,杜延霖這才施施然起身,朝朱在艇微微作了個揖。

  霎時間,整個巡撫大堂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方才的喧鬧與問候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帶著一絲隱秘期待,在二人之間來回逡巡。

  周王世子向前踱了兩步,走到杜延霖的案前,才用一種刻意拖長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腔調開口:「哦?這位想必就是奉旨總督三省賑災、手持王命旗牌的杜僉憲了?嘖嘖——

  ——果然,好大的官威啊!」

  來了,周王世子率先發難了!

  眾官員臉上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杜延霖卻恍若未聞,甚至好整以暇地撣了撣緋袍袖口並不存在的微塵。

  他並不理睬周王世子的詰問,而是從容對著值堂書吏吩咐道:「值堂書吏,記錄在案。嘉靖三十八年八月十三日,總督賑災右僉都御史杜延霖於河南巡撫衙門召集賑災議事會,周王世子朱在鋌,不請自來,擅闖公堂,擾亂議事秩序,干涉賑災事務!」

  「轟——!」

  一語既出,滿堂譁然!

  章煥急得幾乎要跳腳!

  周王世子更是勃然大怒,白皙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放肆!杜延霖!你竟敢————」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杜延霖終於抬眼,看向周王世子,淡淡開口,打斷了他的咆哮。

  杜延霖依舊從容,聲音平穩地道:「本憲奉聖命總督三省賑災,今日召集河南諸司官員,乃為商討百萬災民活命大計,此乃朝廷公事,關乎社稷安危。殿下貴為宗室,當知不臨民、不治事」之祖訓。若殿下有關於賑災安民良策,或王府欲行捐輸賑濟之善舉,本憲自當洗耳恭聽,並上奏朝廷嘉獎。然若殿下此來,只為攪擾公務,干預有司————」


  杜延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在鋌身後那些橫眉立目的豪奴,最後落回朱在鋌臉上,聲音陡然轉冷:「————亦或是為了某些仗勢欺人、魚肉百姓、阻撓賑政的宵小之輩出頭,那恕本憲直言,此地乃朝廷賑災重地,非王府私邸!本憲職責所在,唯有按律辦事,以安黎庶!至於禮數————」

  杜延霖略一停頓,淡淡道:「本憲奉的是皇命,辦的是皇差!殿下若有不滿,大可上奏天聽,請陛下聖裁!而非在此公堂之上,以宗室之尊,行阻撓公務之實!敢問殿下,如此行徑,究竟是本憲失禮,還是殿下————僭越了朝廷法度?!」

  嘶—

  堂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眾官員心中無不欽佩:聞名不如見面,這杜憲果然不愧是敢直諫皇上、彈劾首輔的狠人!

  區區一個周王世子,焉能是其對手?

  周王世子被這連珠炮般的詰問噎得面紅耳赤,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杜延霖,手指都在顫抖:「你————你————你強詞奪理!本世子————本世子————」

  他氣得語無倫次,竟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反駁杜延霖這堂堂正正的「大義」。

  眼看局面即將徹底失控,章煥再也按捺不住,連忙上前兩步,對著周王世子深深一揖,又慌忙轉向杜延霖拱手,聲音帶著焦灼的懇求:「世子殿下息怒!杜僉憲息怒!二位都是為國為民,切莫傷了和氣!殿下駕臨,想是體恤災情,有何訓示,我等洗耳恭聽!賑災會議即刻開始,還請殿下上座,容我等稟報詳情?」

  他一邊說,一邊朝杜延霖使眼色,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周王世子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勉強借坡下驢,猛地一甩蟒袍廣袖,在章煥殷勤引導下,氣咻咻地坐上了堂上那張臨時鋪設、鋪著明黃錦褥的紫檀太師椅。

  張顯忠如影隨形,緊貼世子身後,垂手侍立。

  世子不耐地擺了擺手:「你也坐。」

  「奴婢張顯忠,叩謝殿下恩典!」張顯忠立刻堆起滿臉諂笑,誇張地叩謝。

  他說著,敷衍地又朝章煥、杜延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撫台大人,杜僉憲,府里雜事纏身,幸得殿下體恤,攜某一同前來,不至誤了時辰。恕罪恕罪!」

  他說著,斜睨了杜延霖一眼,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有世子殿下坐鎮,他張顯忠今日底氣十足!

  周王世子微微頷首,似乎頗為滿意。

  張顯忠得了默許,更是趾高氣揚,挺著肚子便要落座。

  「且慢!」杜延霖突然說道。

  張顯忠動作一僵,扭過頭,挑釁地乜著杜延霖,臉上寫滿不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眾目睽睽之下,杜延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幾步便跨至張顯忠面前。

  隨後他目光如電,直視張顯忠那張因錯愕而僵住的臉。

  下一瞬,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竟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張顯忠正欲落座的椅背,猛地向後一拽!

  「哐當!」

  沉重的紫檀木椅被杜延霖隨手扔到一旁,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張顯忠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狼狽地扶住旁邊桌案才穩住身形。

  他肥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杜延霖,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杜延霖!你————你大.!竟敢————」

  「放肆!」周王世子也猛地拍案,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燒!

  杜延霖此舉,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

  「杜延霖!你竟敢對本世子的總管如此無禮?!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本世子?!」

  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張大了嘴巴,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杜延霖卻對周王世子的咆哮置若罔聞。

  他緩緩轉過身,瞥了一眼暴怒的世子,最後看向羞憤欲絕的張顯忠:「殿下息怒。非是本憲無禮,而是本憲以為,此獠張顯忠,不配坐於此堂!

  「」

  「不配?!」朱在鋌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怒極反笑:「他乃我周王府總管!本世子今日若是沒來,他就是代表王府與會!你竟敢說他不配?!」


  杜延霖迎向朱在鋌幾乎要噴火的目光,神色坦然,語氣卻斬釘截鐵:「殿下明鑑!朝廷明文規定:藩王不臨民,不治事」。更何況張顯忠不過王府一介奴婢!賤籍家奴!此等身份,非官非爵,無品無級!焉能與朝廷命官同堂議事?焉能安坐於巡撫大堂之上?!」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張顯忠以及其他幾位王府管事,聲音陡然轉厲:「今日賑災集議,乃朝廷大臣共商國是,關乎河南百萬生靈存續!本官奉旨總督,持王命旗牌,代天子巡狩!章撫台體恤王府顏面,為爾等設座,本就是格外恩典!」

  「然!」杜延霖一聲厲喝,聲震屋瓦,直指張顯忠:「然爾等非但不思感恩,反飛揚跋扈,狐假虎威!」

  「而且!」杜延霖聲音陡然拔高:「爾身為王府奴婢,不思勸諫主子體恤民情,反而仗王府之勢魚肉百姓,於災年加租逼債,強占民產!爾之所作所為,可曰禽獸,難曰為人!」

  杜延霖聲如洪鐘,痛斥不絕:「此等禽獸,貪鄙成性,禍國殃民!有何面目安坐於此?有何資格與朝廷大臣共商賑災大計?!」

  「本憲言其不配坐,非為無禮,實乃彰明正道!肅清堂宇!」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杜延霖這番話,直接把張顯忠罵作禽獸,不僅是剝了張顯忠的麵皮,更是幾乎將周王府的顏面踩在了腳下,反覆踐踏!

  張顯忠被罵得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他仗著世子寵信,在開封地界作威作福慣了,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尤其還是在這河南最高規格的集議之上,被當眾斥為「禽獸」、「賤奴」!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杜延霖,尖聲道:「杜延霖!你、你放肆!我乃王府總管,世子殿下岳丈!你如此辱我,便是辱及王府!辱及殿下!你————」

  「代表殿下?」杜延霖截斷他的話,聲音冷得如同三九之寒:「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脈!太祖一生心系黎民,澤被蒼生!豈會縱容你這等蠹蟲,假王府之名,行此天怒人怨之事,敗壞皇室清譽,離間天家與百姓血肉之情?!張顯忠!你其心可誅!其行當剮!」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不僅張顯忠魂飛魄散,連周王世子也瞬間臉色煞白!

  世子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豁然起身,厲喝道:「杜延霖!休得危言聳聽!張顯忠縱有不是,亦是我周王府之家奴!要打要罰,自有本世子處置!何時輪到你來越俎代庖,當堂呵斥?!你這分明是不將本世子,不將我大明宗室放在眼裡!」

  兩人針尖對麥芒,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章煥跺了跺腳,只得起身再次打圓場:「殿下息怒,杜憲亦是心繫災情,言語急切了些————杜僉憲,還不快向殿下致歉————」

  他不斷向杜延霖使眼色。

  然而,杜延霖對章煥的眼色視若無睹。

  他非但沒有退讓,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視朱在挺:「非是本憲不敬!實乃國法綱紀不容褻瀆!百姓疾苦不容漠視!本憲既受皇命,總督河南賑災事宜,遇此禍國殃民、敗壞賑政之蠹蟲,豈能視而不見,緘口不言?!」

  他猛地轉向張顯忠,聲如雷霆:「張顯忠!本憲問你!爾同鄉李老栓的五畝水田,你以兩斗霉米強占,逼得他告狀不成反被打,含恨而終—此事,爾認是不認?!」

  張顯忠嘴唇哆嗦著,下意識瞥向世子,強辯道:「胡————胡說!那是他自願抵債————」

  「自願?」杜延霖一聲厲喝打斷,震得堂內屋瓦片齊震!

  他猛地從袖中抽出一疊血淚斑斑的訴狀,「啪」地一聲狠狠摔在張顯忠腳下一·紙頁紛飛,如血蝶亂舞!

  「睜開爾的狗眼看看!此乃河南府新安縣二百一十戶百姓聯名血書!控訴爾周王府外府總管張顯忠,自攀上王府以來,強買民田七千六百餘畝!逼死二十七條人命!逼良為娼者十一戶!偽造地契、強按手印者,罄竹難書!樁樁件件,血淚斑斑!人證、物證、畫押供詞,鐵證如山!」

  他戟指張顯忠:「你!有何話說?!」

  周王世子聞言蟒袍大袖一甩,帶翻了茶盞,指著杜延霖喝道:「杜延霖!你休要血口噴人!張顯忠乃我王府————」

  「王府?」杜延霖猛地轉向世子,聲音陡然拔高,將世子的怒斥生生壓回喉嚨:「世子的意思是張顯忠的所作所為都是王府指使的嘍?」

  「我————」朱在鋌被這致命一問噎得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竟一時語塞!

  張顯忠見世子被問住,肝膽俱裂,驚恐地尖叫起來:「殿下!殿下救我!杜延霖這是污衊啊!他這是要————」

  「污衊?」杜延霖冷笑一聲,說道:「河南府正印官在此,你問一問他本憲有沒有說錯?」

  劉安民聞言,硬著頭皮起身道:「杜僉憲所言無一字虛言!」

  張顯忠面如死灰,但猶自強辯道:「這些事我皆不知,都是下面的人瞞著我乾的!」

  杜延霖卻是冷笑一聲,不在多言,而是朝著堂外厲聲道:「請王命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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