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理昭昭,正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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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天理昭昭,正該如此

  日影西斜,鼓聲再響。

  「時辰到!諸生停筆!收卷!」提調官高聲唱喏。

  皂衣吏員魚貫入場,逐一斂收墨卷。

  生員們神情各異:有如釋重負長吁一聲的,有愁眉緊鎖恨時辰太短的,也有胸有成竹收拾筆硯的。

  考場內一時人影綽綽、步履雜沓,須臾間便散去七七八八,唯餘墨息在浮塵中遊蕩,狼藉草紙散落案頭。

  收卷完畢,試卷被迅速封存,送入府學明倫堂後專設的閱卷房。

  依制,閱卷由提學官杜延霖主持,府學教授、訓導等先行初篩:

  他們逐卷批閱,擇其優者為薦卷,剔其劣者為落卷,然後提交給杜延霖進行最終的覆核查驗與等次裁定。

  這份決斷權柄千鈞,牽繫著數百士子的功名前程。蓋因明代生員分為廩膳生、增廣生和附學生三等。

  廩膳生不僅每月可領官府廩米津貼,更是拔貢入國子監的優先人選,還能充當童生考試的擔保人(廩保),地位最顯。

  而歲試最核心的功能,正是依據成績對生員進行嚴格的升降賞罰,即「六等黜陟法」:將考生文章評定為六等。

  一、二等為翹楚,可視廩生、增生缺額依次遞補,並賞銀嘉獎;

  三等維持原級,無功無過;

  四等勉強合格,卻要受撲責(打板子)懲罰,若是廩生停發廩米降為增生,若是增生則降為附生,而附生則維持原級;

  五等直接降級,褫奪生員衣冠(青衣),發回社學重讀;

  至於六等,則革除學籍,黜革為民或充任雜役,永絕科場之路。

  此刻,閱卷房內,氣氛微妙。

  知府王三淮、山陰知縣趙中行、會稽知縣錢有禮等地方顯官,臉上雖掛著恭敬的笑意,眼底深處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揣測。

  他們早聞這位杜學台「鐵面」、「躬行」的名聲,都以為今日考場必起波瀾嚴查夾帶、揪出替考,更要行使「黜陟」大權,當場抓幾個撞刀口的舞弊生員立威,方顯雷霆手段。

  然而,出人意料!

  整整一日,杜延霖除了拋下兩道刁鑽得讓眾生員哀鴻遍野的考題外,竟如廟堂塑像,端坐於上座,任憑考棚內有人抓耳撓腮、窺伺左右,甚至對那些本應即時懲戒的細微騷動,始終未置一詞,更未動用「黜陟」之權。

  這太反常了!

  王三淮心頭疑雲翻湧,暗忖此人必有後招。

  他面上卻不顯,只待吏員最後點卷完畢,便領著眾人堆起滿面春風,上前拱手齊賀:「杜學台辛苦!歲試圓滿結束,全賴學台主持有方!」

  「是啊是啊,學台臨場命題,鞭辟入裡,紹興士林得此點撥,實乃三生之幸!」

  「考場內外井然,全憑學台威儀所懾!」

  一時間,頌聲盈耳,幾乎要將冷硬的四壁也染上暖色。

  就在這時,杜延霖緩緩站起身。

  他這一動,登時攫住了全場目光。

  「杜學台,您看這閱卷安排————」王三淮試探著問道,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

  杜延霖站起身,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十餘名閱卷官,其中不乏與陸家、李家等當地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繫之人。他神色平靜無波,只淡淡道:「歲試乃國家掄才大典,閱卷更系士子一生榮辱,諸位皆地方飽學之士,望爾等務必秉公詳判,不失之毫釐。本官與王府台、趙縣尊、錢縣尊在此坐鎮,若有疑難,可隨時呈閱。明日破曉之前,務必批完試卷。」

  「是,謹遵學台鈞命!」眾閱卷官齊聲應諾,各自落座,展卷、蘸朱。

  閱卷室內頓時只剩下紙張翻動、硃筆批點的沙沙聲,氣氛凝重而壓抑。

  王三淮、趙中行、錢有禮等人交換著眼神,心中疑竇叢生。

  杜延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竟不動分毫?

  他不插手閱卷,更無親裁等第之意?只端坐著————靜候名單出爐?

  他氣勢洶洶而來,臨場命題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此刻卻如此「規矩」?

  這絕不合其聲名!

  王三淮心中念頭急轉:莫非————他初來乍到,被紹興這潭深水嚇住了?臨場命題已是極限,不敢再深究閱卷環節?又或者,他是在等待什麼?等待我們自亂陣腳?


  閱卷房內,燭淚垂凝,窗紙泛白。

  紙張翻飛,硃筆遊走,十餘位閱卷官已然伏案整整一夜。

  知府王三淮、山陰知縣趙中行、會稽知縣錢有禮等人陪著枯坐,手邊清茶早已冰透,強打著精神卻難掩疲憊困頓。

  他們望著端坐主位、閉目養神的杜延霖,心中的疑慮如同藤蔓般瘋長。

  這個杜延霖,昨夜至今一言未發,連閱卷官呈上的幾份「驚世雄文」都懶於睜眼。

  他到底————在等.什麼?

  閱卷房內,最後一支硃筆終於擱下。

  提調官捧著那冊墨跡未乾、凝聚著數百生員前程榮辱的《紹興府歲試擬等次名錄》,步履沉重地走到杜延霖案前,躬身奉上:「稟學台,諸卷已畢,名錄已成,請學台覆核定等!」

  那冊子,薄薄數頁,卻似有千鈞之重。

  王三淮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杜延霖靜坐不動,目光掠過那封面的墨字,卻並未伸手去接。

  他元自端起案上那盞早已冰透的龍井,不緊不慢呷了一口,那從容氣度令周遭空氣都為之凝凍。

  「有勞諸位。」他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一絲情緒:「覆核定等麼————就不必了。」

  「呼」」

  此言一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吐納,在王三淮等人胸腔倏然盪開,壓了一日一夜的巨石似乎剎那消解。

  知府大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攀上眼底,熱切起來:「杜學台明鑑!此番歲試至公至明,全賴您主持得當!這閱卷效率也是出奇!」

  趙、錢兩位位縣尊連忙附聲應和,恭維如潮水湧來,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親昵。

  看來,終究是虛驚一場?

  那刁難的考題,已是此獠最烈的鋒芒?

  終是露了怯,不敢在這名冊之上興風作浪?

  又或者————其私下與某位官員或士紳達成了某種不可言喻的默契?

  王三淮眼角瞥過提調官手中名冊:那幾個關鍵名字所在的位置,尚可————

  就在這氛圍剛趨鬆弛,眾人幾乎以為塵埃落定之際「嗒!」

  杜延霖手中的茶盞,輕輕落定在紅木案上。

  一聲清響,卻似冰凌碎落玉盤。

  杜延霖倏然起身。

  他並未垂眸去看那份唾手可得的名冊,目光冰冷地掠過王三淮等人臉上驟然凝固的笑容,掃過那些垂手侍立、剛喘過半口氣的閱卷官,最終死死釘在那冊名錄之上。

  「辛苦諸位了。」杜延霖的聲音依舊平淡無奇,卻似寒針破帛,瞬間刺穿了剛剛浮起的暖意。

  整個閱卷房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一股不妙的感覺悄然爬上王三淮等人的脊背。

  「擬等名錄已定?很好。」杜延霖繼續道,他的聲音陡然抬高,如同金鈸驟然敲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傳本官令!」

  「左右何在?!」

  沈鯉應聲上前。

  「立刻封鎖府學全部出入口!無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出擅入!」

  「所有通過本次歲試之生員——不論其在擬等名錄中位列幾何——即刻鳴鐘召令!—

  個時辰之內,務必齊聚府學明倫堂前廣場!有延誤者,不問緣由,當場黜落!歲試等次,立判五等!」

  轟!

  這命令如同平地驚雷,炸得王三淮等人不明所以。

  「杜————杜學台!」

  趙中行彈簧般彈起,臉色由紅轉白,聲音都變了調,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從容,失聲喊道:「這————這是為何?!閱卷已畢,名錄已成!生員去留已有定論!此時鎖禁府學,倉促召集————這————」

  他完全懵了,腦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杜延霖要幹什麼!

  名冊都擬好了,塵埃都快落定了,他突然要所有通過的考生來集合?

  還要封鎖府學?!

  「為何?趙知縣問得好!」

  「正因為名錄已成,閱卷圓滿」,本官方更要在張榜定等之前,親眼看一看這些過考」的紹興才俊—究竟是人是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利刃,鋒芒畢露,寒意徹骨:「所有召集到場之生員,當場抽籤!本官要親自增設一場布面試驗明正身,察其言行,辨其真偽!當堂應答,當堂驗才!」

  「布面試」?!」

  王三淮聞言跟蹌一步,差點栽倒!冷汗瞬間浸透了官袍內襯!

  驗明正身!察其言行!辨其真偽!

  這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那些名冊上某些「關係戶」的要害處!

  王三淮腦中嗡鳴,他終於明白了!

  杜延霖之前的平靜、默許,全是麻痹他們的障眼法!是請君入甕!

  他根本不是不敢撕破臉,而是在等!

  他一直冷眼旁伺,就是等這份藏著污垢的「成果」出爐,待他們以為萬事大吉、心神鬆懈的一刻!

  釜底抽薪!當頭棒喝!徹底斷絕他們私下運作、再次修改名冊的任何可能!

  「杜學台!此舉萬萬不可!」錢有禮再難自持,失聲疾呼,「歲試從未有此舊例!生員此刻或許尚在家中準備喜慶,倉促召集,必致人心惶惶!且布面試耗時耗力————

  趙中行也慌忙附和:「是啊學台,恐引起生員騷動,有傷斯文體面啊!」

  「體面?」杜延霖猛地轉身,目光銳利,狠狠掃過趙中行和錢有禮,聲音冷冽:「功名代筆,考場舞弊,這便是斯文體面?」

  「濫竽充數,蛀蝕鄉梓,這便是該慶賀的喜慶」?!」

  「本官倒要看看,真正有傷體面,真正會惶惶不安的,是哪些人!」

  他目光掃過那些早已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幾個閱卷官,聲音響徹全室,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本官奉旨督學浙江,糾察學弊,拔擢真才!布面試,即本官新政!旨在廓清學政嚴把選才關隘!今明令既下,敢有阻撓、妄議者,以包庇舞弊論處!連坐!」

  「連坐」二字出口,擲地有聲,殺氣凜然!

  王三淮、趙中行、錢有禮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頓時失聲,再不敢吐半個「不」字!

  「沈鯉!歐陽一敬!」

  「學生在!」二人目光熾熱。

  「速去執行!鳴鐘召集!一炷香內,張貼布告通知!一個時辰,廣場集合!遲者,黜!」

  「遵命!」兩人身影如風,卷出閱卷房!

  「i——宗——宗——宗,,沉重的府學鐘聲驟然響起!聲如裂帛,急如驟雨!

  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瞬間撕裂了紹興府城寧靜的晨光!

  剎那間,全城鼎沸!

  明倫堂前廣場。

  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聚滿了被緊急鐘聲和衙役火速驅趕而來的生員。

  人人臉上寫滿了驚疑、惶惑與不安。

  廣場四角,持械吏卒森然肅立,封鎖嚴密,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

  高台之上,杜延霖身著緋袍,春風掠過,捲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身後,是面無人色、如同被押上刑場的一眾閱卷官們。

  杜延霖的目光如寒星般掃過台下每一張或緊張、或恐慌、或坦然的面孔。

  他指了指身後緊閉的、存放著那份《歲試擬等次名錄》的閱卷房大門,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爾等答卷已閱,名錄已成!本官知曉,此刻台下諸生,有的正翹首以待金榜題名,有的或已聽聞親朋祝賀!然「6

  他話音一頓,如同重錘擊打在鼓面:「此刻名錄封存!爾等之名姓前程,尚未塵埃落定!紙上之功名,真偽需驗!墨卷之才情,虛實要辨!今日這閱卷房,便是爾等功名真偽的第二考場!」

  「現在!分組!抽籤!布面驗才!當堂答問!」

  吏員捧著簽筒上前。

  人群中,已有幾人面如金紙,抖如篩糠,死死盯著那木筒,仿佛看見勾魂的令簽,腿軟得幾乎癱倒在地。

  而朱賡、羅萬化等人,則眼神一凝,此事雖突如其來,胸中卻勃然噴湧出一股「天理昭昭,正該如此」的昂然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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