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提學劍懸三日寒,敢教魍魎盡喪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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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提學劍懸三日寒,敢教魍魎盡喪膽!

  紹興府學,明倫堂。

  春日的暖風裹挾著錢塘江的潮氣,吹拂著府學庭院中蔥鬱的古柏,卻吹不散堂內學子們心頭的凝重與躁動。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府學生員間激起滔天波瀾:

  新任浙江提學杜延霖,不日將親臨紹興府,坐鎮主持歲試!

  且言明要「整飭積弊,唯才是舉,無論出身寒微,皆可得展抱負」!

  歲試!

  這個對於生員們而言,關乎功名存續、前途榮辱,如今竟由這位名震天下、以「鐵面」、「躬行」著稱的杜提學親自主持,其分量與變數,遠超往年任何一次。

  更令人側目的是,杜延霖還將是明年科試(鄉試資格考試)的主考官兼出題人。

  若能在本次歲試中入其法眼,明年科試,幾乎可望水到渠成!

  堂內氣氛壓抑,暗流潛涌。

  三五成群的生員們低聲議論,神色各異。

  「杜水曹————不,杜提學!那可是在河南敢和趙文華掰腕子,在京師敢捅破天的主兒!他來主持歲試,這————」

  一個麵皮白淨、身著綢衫的生員聲音帶著驚惶,他是山陰縣富商之子李茂才,家中頗有些田產,學問卻稀鬆平常,往年歲試全賴家中金銀鋪路,才堪堪過關。

  「怕什麼?」旁邊一個身材微胖、眼神倨傲的生員嗤笑一聲,他是會稽縣陸氏子弟陸承恩。

  陸氏乃紹興百年望族,族中出過數位進士,現任家主陸銓更是致仕的南京禮部侍郎,門生故吏遍布浙省。

  「他杜延霖再厲害,也是按規矩辦事。歲試規程,白紙黑字寫著呢。提調官、閱卷官,哪個不是我們紹興府的老爺?他一個外來的提學,人生地不熟,還能翻了天去?府尊、縣尊,還有我家老大人那裡,豈容他肆意妄為?」

  這番話像是一劑定心丸,讓不少依附陸家或家中有背景的生員稍稍鬆了口氣。

  是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提學官再大,也得依靠地方官吏執行。

  紹興這潭水,深著呢。

  然而,在堂角靠窗的位置,氣氛卻截然不同。

  一個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股沉靜書卷氣的青年,正凝神翻閱著一卷《大學衍義補》。

  他名叫朱賡(字少欽),山陰朱氏子弟。

  朱氏雖非陸氏那般顯赫,亦是詩書傳家,其父親朱公節乃是舉人出身,任官泰州知州。

  朱賡本人更是府學中公認的翹楚,經史子集,無不精通。

  他聽聞杜延霖將至的消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恢復平靜,只是翻書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少欽兄,」旁邊一個衣著樸素、但眼神銳利的青年低聲問道,「杜提學親臨,你怎麼看?」

  他是紹興上虞縣生員羅萬化(字一甫),祖上本是士紳,今時家道中落,家境貧寒。

  與朱賡相反,他不善經義,卻尤擅策論,見解常有獨到之處。

  朱賡放下書卷,目光掃過堂內眾生相,聲音低沉而清晰:「杜提學其人,我雖未謀面,然其河南治河,以招標」破局,解百萬生靈倒懸;京師伏闕,倡躬行天下為公」,振聾發聵。此等人物,非尸位素餐之輩,更非畏首畏尾之徒。他此番主持歲試,絕非虛應故事。」

  他頓了頓,看向羅萬化,眼中帶著一絲期許:「一甫,此乃天賜良機!杜提學重實務,惡虛文,厭鑽營。你那篇《浙東水利論》,剖析倭患之下漕運、灌溉之困,條陳開源節流、興修陂塘之策,切中時弊,正是躬行」之文!若能在歲試中盡顯真才,必能得他青眼!」

  羅萬化聞言,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起熾熱的光芒。

  他的策論文章更是見解獨到,鋒芒畢露。

  然而,在前年歲試中,他因一篇針砭時弊、直指地方豪強兼併土地的策論,觸怒了時任提學官和本地勢力,竟被黜落至四等,險些丟了生員資格。

  此事在府學中傳為笑談。

  如今,聽聞杜延霖以「躬行天下為公」為志,力主「唯才是舉」,羅萬化沉寂已久的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驟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卻無比灼熱的希望!


  他只渴望一個真正公平的舞台,一個能讓他憑胸中所學、腹內錦繡堂堂正正證明自己的機會!

  杜學台,會是那個能撕開紹興府學這層厚重黑幕的人嗎?

  「少欽兄所言極是!杜提學鐵面無私,重實務文章,正是我輩學子之幸!此番歲試,我必傾盡全力,以文章叩問提學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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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對話雖輕,卻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堂內激起了漣漪。

  不少寒門學子聞之,眼中也燃起了希望之火。

  是啊,杜延霖的名聲,就是最大的保障!

  他敢規勸天子,敢駁斥權貴,連嚴閣老都敢彈劾,豈會在乎紹興府幾個地方豪強的面子?若真能憑文章取士,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響起。

  一個與陸承恩交好的生員陰陽怪氣地道:「哼,文章?文章再好,也得有人識貨。提學大人日理萬機,哪有功夫細看每一份卷子?最後還不是要看提調官、閱卷官的薦語」?再說了,規矩就是規矩,請託、拜謁,哪一樣少得了?光會寫文章,不懂人情世故,怕是連卷子都遞不到提學大人案前!」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一些人剛剛燃起的熱情。

  現實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

  是啊,杜提學再剛正,他能親自閱遍所有卷子嗎?

  地方官吏的層層把持,豪強勢力的盤根錯節,那密不透風的鐵幕,豈是那麼容易打破的?

  府衙後堂,幽暗燭火下,亦是潛流洶湧。

  紹興知府王三淮正與山陰知縣趙中行、會稽知縣錢有禮密議。

  桌上攤著按察司轉來的杜延霖公文,以及那份附有紹興府歲試舞弊疑點的摘錄。

  「這個杜延霖,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到我們紹興頭上!」趙中行肥白的臉上滿是慍怒:「重啟巡考也就罷了,還把這陳年舊帳翻出來!他什麼意思?是要給我們下馬威嗎?

  「」

  錢有禮捻著山羊鬍,憂心忡忡:「府台,下官以為,杜提學此舉,絕非虛張聲勢。他點名山陰、會稽,還附上疑點,限期自查,這是逼我們在這次歲試中表態啊!若敷衍了事,他親臨考場,必能看出端倪,屆時————」

  王三淮面沉似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出身江西,與嚴黨有些淵源,能在紹興這富庶之地為官,少不了地方豪強的支持,尤其是陸家的「照拂」。

  杜延霖的到來,打亂了他與地方士紳之間維持多年的「默契」。

  「自查?怎麼查?」王三淮冷哼一聲,「查誰?查陸家?還是查我們自己?那些舊帳,牽一髮而動全身!姓杜的,這是要掀桌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過,他杜延霖再硬,也是初來乍到。強龍不壓地頭蛇!他既要躬行」,那我們就讓他看看紹興的規矩」!傳話下去,歲試照常準備,一切————按老規矩」辦!提調、閱卷人選,務必可靠」。杜提學不是要看真才實學嗎?那咱們就捧上最像樣的才學」,讓他看個夠!」

  風起於青萍之末,山雨欲來風滿樓。

  整個紹興府,從府衙深院到縣學書齋,從世家朱門到寒門陋室,皆因杜延霖的到來而繃緊了心弦。

  有人驚惶不安,懼怕昔日隱秘一朝敗露;

  有人摩拳擦掌,渴盼於貴人座前一展崢嶸;

  有人冷眼旁觀,靜待一場龍爭虎鬥的大戲;

  更有如羅萬化者,將滿腹抱負與微渺希望,盡數繫於那位即將到來的提學大人一身。

  兩日後,杜延霖車駕如期抵達紹興府城。

  杜延霖一行抵達紹興府衙時,知府王三淮率山陰知縣趙中行、會稽知縣錢有禮及府學教授等一干屬官,已在儀門外恭候。

  場面依足了官場禮數,傘蓋儀仗齊全,王三淮更是滿面春風,拱手迎上:「杜學台一路辛苦!紹興知府王三淮,率闔府僚屬,恭迎學台大駕!學台親臨敝府主持歲試,實乃紹興士林之幸,我等翹首以盼多時矣!」

  杜延霖神色平靜,拱手還禮:「王府台客氣。杜某奉旨督學,職責所在,不敢言辛勞。歲試關乎掄才大典,地方文脈,杜某初來乍到,還需仰仗府台及諸位同僚鼎力相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三淮笑容可掬,側身延請,「學台請!府衙已備下薄宴,為學台接風洗塵,請!」


  宴席設在府衙花廳,菜餚精緻,酒水醇厚。

  席間,王三淮等人極盡恭維之能事,盛讚杜延霖河南河工之功、京師講學之盛名,又大談紹興文風鼎盛、人才輩出,氣氛看似融洽熱烈。

  酒過三巡,王三淮放下酒杯,臉上笑容依舊,話鋒卻悄然一轉:「杜學台,歲試在即,闔府生員翹首以待。」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道:「不知學台對此次歲試,有何具體章程?試題————可已擬定?我等也好提前知會提調、閱卷諸官,早做準備,務求歲試圓滿,不負學台期望。」

  按照「老規矩」,提學官往往提前數日甚至更早將擬定好的試題交給地方府衙,由府衙負責譽錄、封存,這其中可操作的空間極大。

  王三淮此問,正是想探探杜延霖的底,看他是否願意遵循這「慣例」。

  杜延霖聞言,目光掃過王三淮看似誠懇的臉,又掠過趙中行、錢有禮等人閃爍的眼神,心中瞭然。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緩緩道:「王府台有心了。歲試乃朝廷取士重典,貴在真」與實」。為防題目泄露,滋生舞弊,本官意欲————臨場命題。」

  「臨場命題?」王三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趙中行、錢有禮等人更是交換了一個驚疑的眼神。

  「正是。」杜延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歲試當日,待諸生入場畢,本官於明倫堂前,當眾出題。如此,方能驗其真才實學,絕投機取巧之弊。府台以為如何?」

  王三淮心下冷笑,這倒也算不得意外,面上乾笑兩聲,連連應承:「學台思慮周全,防微杜漸,實乃老成謀國之言!臨場命題,更能考校諸生急智與真才,我等佩服!佩服!自當遵學台鈞命,一切按新規辦理!」

  他心中冷笑:臨場命題又如何?

  歲試積弊最嚴重的問題不在於泄題,而在替考。

  紹興府學生員不乏豪紳子弟,常年不來學中,連教授教諭都難見真容。

  那些頂替而入的槍手,杜延霖一個外來的提學,兩眼一抹黑,如何查得明白?

  「如此甚好。」杜延霖頷首,不再多言。

  歲試之日,天光微熹。

  府學大門洞開,生員們手持考籃,魚貫而入。

  明倫堂前廣場,早已布置成考場。

  號舍整齊排列,提調官、巡綽官、受卷官等一應吏員肅立兩側,氣氛肅殺。

  杜延霖身著緋色官袍,端坐於明倫堂前臨時設下的主考位。

  王三淮、趙中行、錢有禮等地方官員陪坐兩側。

  沈鯉、毛惇元、歐陽一敬等弟子則侍立杜延霖身後,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時辰到,鼓聲三響。

  霎時間,全場肅然,落針可聞。

  杜延霖緩緩起身,目光如炬,掃過廣場上數百名屏息凝神的生員。他朗聲道:「歲試乃朝廷掄才大典,關乎功名去留,士子前程。本官奉旨督學,唯才是舉,唯賢是取!今日臨場命題,務求公平,杜絕僥倖!」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首題,經義!」杜延霖略一停頓,自光仿佛穿透了人群,直指人心:「《論語·子路》: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請以此為題,闡發為政以德」之要義,並論吏治清濁」與民風厚薄」之關聯。不得空談泛論,須以史實為據,以時弊為鑑!」

  此題一出,滿場生員皆是一怔!

  題目看似中庸,取自聖賢經典名句,然要求卻極為刁鑽苛刻!

  不僅要求闡發經典義理,更要求結合史實、針砭時!

  尤其「吏治清濁」與「民風厚薄」之關聯,直指地方治理核心,若無深諳世事、洞悉民生疾苦之心,焉能切中肯綮?

  更要求「不得空談泛論」,這分明是杜絕了那些只會堆砌辭藻、背誦程文的庸才!

  不少生員額頭瞬間滲出細汗。

  混跡其中的替考者們也是眉頭緊鎖。

  此題立意高遠,關聯現實,絕非尋常八股套路可敷衍。

  非得有真才實學,兼具對官場沉浮、民生疾苦的深刻洞察!

  羅萬化眼中精光一閃,此題正中下懷!

  他平日最喜研讀史書,關注民生疾苦,對吏治腐敗更是深惡痛絕!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已有丘壑,提筆蘸墨,凝神構思。

  朱賡亦是微微頷首,此題考校的正是「躬行」所需的經世致用之學!他略作沉吟,便覺文思泉湧。

  杜延霖不給眾人喘息之機,緊接著拋出第二題:「次題,策論!」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之氣:「歲試之設,本在甄拔真才,砥礪士行。然積弊叢生,或名存實亡,或流於形式,或淪為私器。試析其弊之根源,並論士子自身,當如何處之,以副朝廷興賢育才之至意?條陳所見,務求深切著明,直指人心,忌空言高論!」

  「轟!」

  杜延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心頭炸響,餘音裊裊,拷問著靈魂。

  那些剛剛燃起希望的寒門學子,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這道題,說出了他們心中積壓已久的憤懣與不甘!

  陸承恩之流的醜行,不就是「淪為私器」的明證嗎?!他們這些年來所遭遇的不公與冷眼,不正是這「積弊」的惡果嗎?!

  然而,興奮過後,是更深的沉重與思考。

  剖析根源?論自身如何立身處之?

  這不是抒發胸中塊壘的機會,而是要拿出具體的、有擔當的、足以重塑「歲試清名」的行動方略!

  許多生員眉頭緊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思。包括朱賡這樣的才子,也感到了這道題的千鈞之重。

  題目要求「務求深切著明,直指人心,忌空言高論」,字字句句,更是讓那些只會空談「王道」、「仁政」的書呆子抓耳撓腮。

  一時間,考場內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和筆桿顫抖的細微聲響。

  不少生員臉色煞白,望著空白考卷,腦中一片空白。

  那些替考的老儒、舉子也傻了眼,他們或許精通經史,擅長八股,但對這等「刁鑽」

  的難題,亦是難以下手!

  非是他們無法破題,而是他們本身就是替考的,讓他們分析歲試的「積弊根源」?這不是讓他們扇自己的臉嗎!

  陸承恩更是冷汗涔涔,抓耳撓腮,顯然被這兩道超綱的題打懵了。

  唯有羅萬化,聞聽此題,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道題,問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想起家中老母的期盼,想起自己苦讀的艱辛,想起那些因無錢打點而被黜落的同窗。

  他提筆蘸墨,飽含血淚與激憤,跳過首題,先將寒門士子在歲試中所受之屈、豪強子弟之跋扈、學官胥吏之貪婪,一一血淚控訴於筆端。

  他寫道:「——歲試之弊,根在私」字蔽心!豪強以財帛開路,視功名為私產;胥吏以權柄為私器,視生員為魚肉;學官或懾於威勢,或溺於私利,視考規為虛文!此等積,如附骨之疽,蝕朝廷取士之基,寒天下向學之心!——」

  筆鋒一轉,他呼應杜延霖的「躬行」之志:「——士子欲破此局,非空言清議可成!當效古之直臣,持正守節,不懼強御;當精研實學,以才華為甲冑,以文章為干櫓;更當以天下為公」為念,他日若得寸進,必滌盪污濁,還學政以清明!此方為「躬行」之真義!」

  他越寫越快,胸中塊壘傾瀉而出,寫到動情處,羅萬化熱淚滾落,與墨相融,在紙上洇開點點深痕。

  他舉袖拭淚,近乎無聲地低吟:「提學劍懸三日寒,敢教魍魎盡喪膽!躬行踐道今朝事,不信東風喚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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