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陸炳叨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8章 陸炳叨擾

  時間稍早,蘭陽縣城外十里,官道旁。

  一處不起眼的驛站,在瓢潑大雨中瑟縮著。

  雨水順著破敗的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

  驛站二樓,臨窗處。

  一道身影負手佇立。

  他身形清瘦,裹在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箭袖勁裝里,外罩同色的油布斗篷,寬大的兜帽低壓著,將面容深藏於陰影之下。

  唯有那按在斑駁窗欞上的手,骨節勻稱,穩定得如同磐石,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沉凝氣度。

  窗外,風雨如晦,天地混沌。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直刺向十里外蘭陽決口的方向。

  那裡,在昏沉得似要崩塌的天幕下,連片跳動的火光勾勒出堤岸猙獰欲裂的輪廓。

  低沉如悶雷的號子聲,即便隔著十里風雨,似乎也能隱隱傳來,敲擊著耳膜。

  「大都督,」一個同樣身著玄衣、氣息精悍的漢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三步處,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查清了。開封知府李振、右布政使汪承信,借杜延霖督理蘭陽河工之機,篡奪後續河段招標之權。工錢壓至日三十文,米五合。河道總督衙門郎中李德才奉趙文華之命插手,雙方正為招標」之權明爭暗鬥,招標停滯,流民怨聲載道「」

  O

  被稱作「大都督」的男子沒有回頭,只是那按在窗欞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

  「蘭陽那邊?」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金鐵在冰水中浸過,冷冽而清晰。

  「杜延霖親率民夫搏命沉排築壩,已一日一夜未下堤。此前蘭陽縣令海瑞力竭暈倒,現在與杜延霖輪班督理河工。此刻...沉排似有鬆動,情勢萬分危急。」漢子語速極快,條理分明。

  「大都督」的身影紋絲未動,如同融入斑駁窗欞的剪影。

  遠處那風雨中掙扎的火龍,那隱隱傳來的、被撕裂又頑強粘合的號子,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穿透十里泥濘,直接烙在聽者的心上。

  「真社稷之臣也————」

  「大都督」喃喃自語,低沉的聲音在狹小的驛站房間內迴蕩。

  這六個字,既是對杜延霖此刻處境的精準描述——以凡人之軀,血肉之軀,硬撼天地之威,何其渺小,何其悲壯,這當真是一心為社稷;

  亦是對開封府衙與河道總督衙門那場狗咬狗、爭權奪利鬧劇的極致嘲諷在滔天洪峰之前,他們蠅營狗苟,他們貪婪算計,又有幾人心有社稷?

  徒增笑耳!

  「備車,去堤上。」大都督轉過身來,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現在?」玄衣漢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窗外暮色四合,風雨交加,官道泥濘不堪,遠處堤上更是險象環生,如同沸騰的地獄邊緣。此時去那修羅場?

  「現在。」大都督重複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山嶽般的沉重。「本督要親眼看看,這位「螳臂」,是如何當河的。」

  「————是!」玄衣漢子再無猶豫,深知主上心意已決,立刻起身,無聲地退下,去部署行程。

  車輪碾過泥濘,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驛站那點昏黃的光暈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和風雨吞沒。

  十里官道,在如此惡劣的天候下,行進異常艱難。

  當大都督的馬車在親衛的嚴密護衛下,抵達蘭陽決口附近的一處高坡時,天光已微微泛白,但風雨絲毫未歇。

  眼前的景象,讓車簾縫隙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驟然凝縮!

  決口前的景象已然令人心頭一緊:濁浪滔天處,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洪流中瘋狂搖擺。

  岸上,泥漿沒過小腿,密密麻麻的赤膊民夫正以血肉之軀對抗著天地之威。

  然而,真正撼動大都督心魄的,並非這搏殺的畫面。

  而是在他目力所及的稍遠些的泥濘坡地上他赫然看見!

  黑壓壓一片!

  數百名剛從開封府方向跋涉而至、形容枯槁如秋草的流民,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正在泥水中陸續地、重重地跪倒下去!


  新抵達的疲憊不堪的面孔上,尚帶著趕路的痕跡,此刻卻被一種更為深重的悲愴與希冀所覆蓋。

  無人號令!無人言語!

  他們就那樣,在冰冷的泥濘中,深深地將額頭叩在地上,任憑雨水沖刷著脊背,甚至有的還帶著一路跋涉的泥濘未乾。

  他們跪拜的方向,並非他這個身份尊貴、剛剛抵達的大都督。

  而是堤岸上,那個在濁浪滔天、危機四伏的決口邊緣,始終屹立不退的青色身影!

  杜延霖!

  跪拜如同無聲的波浪,在泥濘的坡地上迅速蔓延。

  一個,三個,十個————更多蹣跚趕至的身影,撲通跪倒,沉重得如同砸入泥中的石夯。泥水糊住了他們的面目,分不清流淌的是雨水、汗水,還是渾濁的淚水。

  這一切,就如此猛烈地、毫無預兆地撞入剛剛抵達高坡的大都督眼中!

  風在呼嘯,雨在鞭撻,黃河在咆哮,號子在嘶吼。

  「果如傳聞,真社稷之臣也————」

  大都督的唇齒間再次溢出這六個字,低若蚊蚋,幾乎被風雨聲吞沒。

  坡地上,數百流民無聲叩首的震撼尚未散去,方才那玄衣漢子已悄然掠回陸炳車駕旁,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大都督,沉排穩住了!杜水曹——他似乎力竭了,被親隨扶到堤下避雨處暫歇,正在喝熱湯。」

  大都督沒有回應,深邃的目光透過漫天水汽,牢牢鎖在堤下那個小小的避雨棚處。

  青色官袍的身影在昏黃的火把光暈中顯得異常單薄,正被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沈鯉)攙扶著坐下,接過粗陶碗的手微微顫抖。

  「清場。」大都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

  「是!」玄衣漢子心領神會,立刻無聲地打了個手勢。

  數十名玄衣護衛迅捷而無聲地散開。

  高坡附近的閒雜人等—一無論是好奇張望的零星民夫,還是幾個試圖湊近的吏員,都被一種無形的、卻令人窒息的威壓所驅離。

  頃刻間,大都督車駕所在的高坡周圍,形成了一片絕對的真空地帶,只剩下風雨呼嘯。

  大都督這才推開車門,緩步而下,踏身沒入風雨。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玄色的斗篷打得透濕,緊貼身軀,他卻毫不在意,徑直踏著深陷的泥濘,朝堤下那簡陋避雨的草棚走去。

  玄衣漢子緊隨其後,手按刀柄,鷹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避雨棚下,沈鯉正憂心忡忡地將一件破舊蓑蓑衣披在杜延霖濕透的身上。

  杜延霖閉著眼,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蒼白如紙。

  「杜水曹,」一個低沉、穩定、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在棚口響起,瞬間蓋過了風雨聲,「陸炳叨擾。」

  杜延霖猛地睜開眼!

  陸炳?!

  大明錦衣衛指揮使、執掌北鎮撫司詔獄、加封太保兼少傅、聖眷無雙的當朝第一權柄人物—陸炳!

  他怎會在此?!

  杜延霖連忙起身,準備行禮。

  陸炳的身份地位,遠非尋常督撫可比,乃天子近臣,掌握著直達天聽的生殺大權!

  「杜水曹不必起身。」

  陸炳已一步踏入棚內,動作自然地在杜延霖對面一個簡陋的木墩上坐下,玄衣下擺沾滿了泥水也渾不在意。

  他抬手虛虛一按,一股無形的威勢仿佛凝固了空氣,硬生生遏止了杜延霖的動作。

  「非常之時,何須常禮。你為國事勞碌至此,陸某——著實感佩。」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沈鯉和周圍幾個親隨心頭巨震。

  錦衣衛大頭子說「感佩」?這分量太重了!

  杜延霖強壓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言坐穩,但脊背挺得筆直,拱手道:「下官杜延霖,參見大都督。不知都督親臨險地,下官失迎,萬望恕罪。」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無妨。」

  陸炳的目光掃過杜延霖泥污滿身、疲憊不堪的樣子,又掠過棚外風雨中依舊在搏命加固堤壩的民夫身影,最後釘在遠處坡地上那些在泥水中叩拜、又被錦衣衛們默然驅離的流民身上。


  那些流民雖被驅離,卻並未散去,依舊三五成群地僵立在雨中,朝著草棚和堤岸方向,痴痴遙望。

  「本督奉旨赴江南徹查呂氏謀逆大案,此間事了,正欲北歸復命。途中再奉密旨,查探河南河工及招標實情。聽聞蘭陽決口是河南治河要害中的要害,故特來一觀。」

  陸炳的視線如同實質,緩緩移回杜延霖蒼白的臉上,語氣依舊平緩,內蘊的力量卻足以洞穿人心:「方才坡上景象,流民齊跪,感念杜水曹活命之恩,其心灼灼如潮湧。本督心中有惑不解。朝廷委杜水曹以河工重任,是皇恩浩蕩。為何流民不言謝天恩,卻獨拜杜水曹一人?」

  此言一出,棚內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沈鯉的臉色「唰」地慘白如紙,心差點從胸腔中跳出來!

  這話誅心至極!

  看似在問民心歸屬,實則核心之問是:你杜延霖的聲望是否已蓋過朝廷?是否在收買人心?

  這是錦衣衛們最擅長羅織的罪名!

  杜延霖的心也猛地一沉。

  莫非嘉靖終於按捺不住了,此來派陸炳前來,就是要羅織罪名,想弄死他?

  畢竟,陸炳拋出的這個問題,其兇險程度,遠超黃河決口滔天的濁浪!應答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泥土腥味灌入肺腑,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驚悸。

  他沒有急於辯解,反而慢慢抬起頭,將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沉靜的眸子,迎向陸炳深不見底的審視目光。

  他的聲音,竟比之前更為穩定了幾分:「回大都督,」杜延霖緩緩開口,他的聲音,竟比之前更為穩定了幾分:「非是百姓不感念浩蕩天恩,實乃天恩似陽,高懸於九天之上,澤被萬物卻終非近火。而下官,不過是躬行聖命、立於泥淖之中的執行之人。」

  他微微側身,滿是泥濘的手指指向堤岸上搏命的身影,再指向遠處踟躕的流民群:「他們跪拜的,並非杜延霖這區區五品郎中。他們跪拜的,是這堤岸上無數與他們一同搏命、一同忍飢挨餓、一同在泥漿里打滾的身影!他們跪拜的,是朝廷派下來,真正與他們生死同舟」、而非端坐衙署只知盤剝索取的官」!杜延霖,不過是恰好在那個位置,承了這份情罷了。」

  杜延霖的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卻又無比真誠:「朝廷恩典,在於撥付錢糧、命官治河。然恩典能否澤被黎庶,在於執行之人是否能一心為公」。下官在蘭陽,與他們同吃同住,共擔生死,每一文錢都砸在河工上,每一粒米都落入民夫腹中。他們感受得到!他們跪拜的,是這份一心為公」,而非我杜延霖個人!」

  他稍作停頓,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卻重如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此情此景,若換作都督在此,亦或是任何一位能如杜某般,不惜此身、不貪一文、與民同命者,流民亦當如此頂禮!此絕非私恩,實乃公義所在,亦是洶洶民心之所向!」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至於為何————這份一心為公」似乎只顯於蘭陽一隅?那就要問問,為何開封府內,流民無米下炊,苦等河督衙門核驗」而不得?為何工錢被壓至日三十文、米僅五合?為何這救人性命、治河安邦的河工招標」之權,成了各方爭搶的肥肉?此————」

  杜延霖的聲音幾近嘆息:「此中緣由,下官無力究其根本,亦不敢妄言置喙。恐怕————唯有請都督您————明察秋毫了。

  「」

  杜延霖沒有直接告狀,沒有點名道姓指責李振、汪承信或李德才。

  他只是陳述了蘭陽的事實,描繪了開封的亂象,將「為何民心只聚於蘭陽」這個尖銳問題,巧妙地轉化為對開封亂象的無聲控訴!

  同時,他不動聲色地將「明察秋毫」這沉甸甸的千斤之擔,穩穩拋回到了這位執掌生殺大權的大提督肩頭!

  陸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玄鐵雕塑。

  棚內只剩下呼嘯的風雨聲和遠處堤上隱隱傳來的號子聲。

  良久。

  「一心為公————」

  陸炳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辨不清情緒,卻似乎少了幾分初時的凌冽鋒芒。

  「好一個一心為公」。」

  他再次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深邃,再次掃過杜延霖疲憊到極限卻依舊不肯彎折的脊樑,掃過他已被泥水漿硬、冰冷刺骨的青色官袍。

  「杜水曹,」陸炳的聲音陡然轉冷,如浸透霜雪的刀刃,瞬間撕裂了草棚內沉重的寂靜:「你在這決口的爛泥地里,以血肉之軀填這黃河之壑,是為公」。然開封城那潭污淖深處,蛀蟲噬國,爭權奪利,視流民如草芥,貪河工為饕宴,這—

  也能叫為公」?!」

  他霍然起身,並不高大的身影瞬間填滿了小小的草棚,威勢迫人:「此等披著公」皮的狼心狗肺,本督今日倒要親自回去,看個分明!」

  他目光如電,掃向杜延霖:「你稍事休息。蘭陽河工,本督即刻派人接管善後。杜水曹,」他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明日一早,隨本督返開封!那些跳樑小丑的拙劣把戲,也該就此收場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