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步步艱難,荊棘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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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步步艱難,荊棘密布

  工部衙門坐落在京城東南角,毗鄰戶部與翰林院。

  朱紅的大門透著莊重,卻也難掩幾分暮氣沉沉,青磚黛瓦在高牆深院裡沉默著,連門前石獸都似乎沾染了積年的陳腐氣息。

  杜延霖一身嶄新的青色五品白補服,手持吏部簽發的告身文書,踏入了這大明朝工程機要的腹心之地。

  引路的小吏將杜延霖帶到尚書值房外廊下便草草告退,留他一人獨自等候。

  廊柱投下長長的陰影,值房門緊閉。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淌,進出的胥吏步履匆匆,偶然投來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冷漠,旋即移開,仿佛他只是廊柱旁的一件礙眼擺設。

  無人問候,更遑論奉茶。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輕視。

  嚴黨與杜延霖之間那段舊怨,顯然早已傳遍部內上下,此刻的冷遇,便是趙文華給予這位「社稷功臣」的下馬威。

  不知過了多久,木軸乾澀的「吱呀」聲劃破沉寂。

  值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皂衣小吏垂手踱出,眼皮也不抬,平直無波地道:「杜水曹,趙部堂請你進去。」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應有的恭敬。

  踏入值房,只見工部尚書趙文華穩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他只掀起眼皮,冷淡地掃了一眼走進來的杜延霖。

  目光里既無舊怨該有的尖銳,也無上官對新任屬官的歡迎,只有一種近乎刻意的疏離與怠慢。

  「吏部告身放那吧。」趙文華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慵懶腔調,他隨手指了指書案一側的空處。

  杜延霖依言上前,將告身文書放在指點的位置:「下官杜延霖,參見部堂。」他依禮見過,神色平靜無波。

  「嗯。」趙文華從鼻腔里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算是回應,目光甚至沒有在杜延霖身上停留,而是落回手中的一卷文書上,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頁。

  片刻的沉寂後,他才仿佛想起什麼,再次抬眼,目光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評估的意味:「揚州的事,你辦得————漂亮」。」

  他的聲音平平無奇,如同在談論今日天氣,只是「漂亮」二字咬得分外清晰話頭微頓,他嘴角牽起一絲極細微、幾乎算不得笑容的弧度,繼續道:「只是,河工之事非兒戲,與查案不同。黃河安瀾關乎國運,非書生紙上談兵可定。千斤重擔,稚嫩肩膀恐難承其重。進了工部,多看、多學,少——擅作主張。」

  他語速緩慢,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部堂教誨,下官銘記。」杜延霖聲調平穩。

  趙文華放下文書,身體微微後靠,換上了一副打發人的口吻:「都水司那邊公事繁雜,就不虛留你了。去吧,有什麼實在需要」的,按規矩行文報上來便是。」

  說罷,他不再多看杜延霖一眼,重新拿起文書,目光沉入其中。這無聲的姿態,已是再明確不過的逐客令。

  門邊侍立的小吏見狀,立刻無聲地擺出引路的姿態。

  都水清吏司的公深藏在工部大院一隅,比之尚書值房的軒氣派,此處院落更顯狹促老舊。

  當杜延霖踏入都水司的院子時,迎接他的不是列隊恭迎的下屬,而是一片刺目的空曠和寂寥。

  引路的小吏面露難色,用力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尖聲通報導:「新任都水清吏司杜郎中到——!」

  這聲通報在空曠沉寂的都水司院落里盪開幾圈回音,顯得格外單薄和尷尬。

  小吏念完,如釋重負般退後一步,垂手縮在院門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完成了某種不得已的任務。

  這通報聲落下片刻,死寂才被「吱呀」一聲輕響打破。

  北面一間公的門被推開半扇。

  一個麵皮松垮、眼袋浮腫的中年官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擠出一副略顯慌亂和敷衍的歉意,小跑著穿過院子來到杜延霖面前,深揖到地:「卑職孫振遇,都水司主事,參見杜水曹!失迎!實在是失迎!萬望杜水曹恕罪!這邊請,這邊請!」他的話音帶著喘。

  孫振遇一邊引著杜延霖朝正屋公走去,一邊連聲道歉解釋:「不知杜水曹您到的這般快,咳,這個————內署郎中方大人————他剛被趙部堂臨時召見議事去了,實在是不巧,尚未回來!司里————司里其他幾位大人,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杜延霖:「一時手頭各有緊要公務纏身————一時未能出來迎接杜水曹,失禮之處,還請杜水曹千萬海涵!」


  他一邊絮絮叨叨,一邊下意識地搓著手,額角滲出的細汗幾乎要匯成汗珠滾落下來。

  這番場面話,可謂漏洞百出。

  新上司到任,主官郎中(內署郎中)不在,副手員外郎總該帶頭迎接,何至於讓一個主事匆忙應付?

  更不用說「各有公務」這種託詞在空曠沉寂的院子裡顯得如此蒼白。

  杜延霖淡淡「嗯」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孫振遇那油汗微沁的額頭,聲音平靜無波:「無妨。工部事務繁雜,理解。本官此來,非為虛禮。」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公廊門口。

  房間內陳設極其簡素,僅一張略顯古舊的紫檀案幾和一把靠背挺直的梨花木圈椅。

  杜延霖繞過案幾,徑直在圈椅上坐定,隨即開門見山,語氣斬釘截鐵:「本官奉旨主持河南黃河河堤修繕大工,時間緊迫,刻不容緩!孫主事,即刻召集司內所屬吏員及相關幹辦人等。河南段歷年河工完整卷宗、決口詳圖、河底流沙地基勘測記錄、近十年歲修帳冊細目、堤工物料庫存清單及採買契約副本、人夫徵調章程文告————凡一應相關文書圖籍,即刻悉數調取,呈送本官查閱!」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每一個字都像砸在石板地上。

  孫振遇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臉上的惶恐更甚,張了張嘴,卻似有口難言,他囁嚅著:「杜水曹————這個————這個————」

  他求助似地看了一眼門外。

  恰在此時,院門處又閃出一個瘦高身影,身穿五品青色官服,面色白皙,眼神略顯精明。

  他快步上前,對著杜延霖也是一揖到底,語速極快地接過話頭,熟練地打起官腔:「下官都水司員外郎吳庸見過杜水曹!趙部堂嚴令河工大事刻不容緩,卑職等豈敢有半分懈怠之心!」

  他先是抬出趙文華壓了一句,接著話鋒立刻一轉,語氣瞬間變得為艱難:「只是————只是孫主事方才所言也是實情啊!河南那地方,河患頻仍,檔案多有損毀遺失。至於詳圖————最新的勘察,那是去年震前做的,經那場大震之後,地形地貌巨變,河道走勢迥異,新舊圖籍殊難勘合。新圖紙————圖紙似乎還未開始勘測————」

  他頓了頓,看到杜延霖冷峻的目光,連忙補充帳冊部分:「帳冊嘛,歷年的都在庫里堆著,但是————哎呀,堆得實在太多太雜,蟲蛀鼠咬,紙張霉變粘連,若要找出大人您點名要的河南段十年歲修細帳,怕是要下死力扒拉一陣子,費些時日。物料單子和採購合同————」

  他臉上的為難之色更重,幾乎是愁眉苦臉:「這————這更是涉及各倉大使及左右侍郎專管,非本部一司可以決定,需得行文協調調取,這公文往來————恐怕也要等些日子才有個眉目。倒是這人夫徵調章程,卑職記得庫里有近年新修訂的樣本!」

  他轉向孫振遇:「孫主事,你還愣著做什麼?速去架閣庫中,尋來呈給杜水曹過目!」

  杜延霖眼神冰冷地掃過這兩人:「本官現在就要看河南的地形圖及河底流沙層分布圖!縱然是新圖未定,震前的,這總該有吧?工部都水司,難道連最基礎的勘察檔案都沒有備存?」

  他語帶質問,聲音不高,卻字字重若千鈞。

  孫振遇額角的汗珠終於滑了下來,支吾道:「有————有是有的,只是————」他下意識地又向吳庸投去求助的目光。

  吳庸立刻接口,一副誠懇卻無能為力的模樣:「杜水曹息怒!河南段情況太複雜,圖紙————圖紙歷年來東補西湊,加上損毀和繪圖技法不一,確實————確實可能有些地方不夠詳盡清晰。流沙層————唉,更是難中之難!」

  他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轉向院門口一個磨磨蹭蹭的書吏,厲聲喝道:「混帳東西!還杵在那裡當門神?沒聽見杜水曹的鈞令?!立刻去照磨所,把所有關於河南段河床的基礎地形圖都搜羅出來!要最新的那份!手腳麻利點!

  快滾去!」

  那書吏應了一聲,卻磨磨蹭蹭,慢騰騰地去了。

  杜延霖不再多言,轉而命令吳庸、孫振遇將此刻仍在都水司內的所有官員吏員,一律召至自己這間臨時公廨。

  片刻功夫,屋內站滿了七八位穿著六、七品青色官服的屬官,氣氛一時凝滯,只聞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又過了好一陣,那書吏才姍姍遲來,捧著一卷覆蓋薄塵的圖軸。

  孫振遇連忙上前親手接過,臉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謹慎,在杜延霖面前的案几上,將那圖軸緩緩展開。


  入眼處,圖紙泛黃陳舊,邊緣已經磨損卷邊,許多墨線模糊不清。

  至於河床情況、水流方向、關鍵地質結構等等付之闕如。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旁邊那張所謂的「流沙地基勘測記錄」一不過寥寥數行字跡漫漶潦草的說明,寫著諸如「據前人筆錄,此處疑有流沙」、「河床不穩,興工需慎之又慎」之類語焉不詳的文字,既無任何深度標記、分布範圍圖示,更無半點勘測所得的具體數據支撐!

  「這就是工部存檔的河南段河底情況?」杜延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一絲壓抑的怒火裹挾著寒意瀰漫開來。

  「杜水曹息怒!」吳庸搶前一步,滿臉沉痛地解釋:「流沙層變幻莫測,難以摸清啊!這是公認的千古難題!前些年倒是派過幾撥人專門去勘測,耗費了無數錢糧人力,結果收效甚微,記錄要麼殘缺不全,要麼互相矛盾。後來————後來實在是靡費太大,又無定論,這差事————唉,也就暫時擱置了。反正————」

  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油滑的實利主義:「反正堵決口嘛,只要捨得堆土石,加派民夫,總能————總能暫時堵住的————」

  杜延霖強壓著將這圖紙摔到吳庸臉上的衝動,目光如利刃般釘著他:「那依吳佐郎之見,在此等流沙地基之上,究竟該以何法穩固根基,確保新築堤壩能抵擋今年必來的夏汛洪峰?工部都水清吏司內,對此核心難題,總該有一二行之有效的成例方略吧?」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更是對都水司官員專業能力的公開拷問。

  方才還舌燦蓮花、推諉巧辯的吳庸和孫振遇二人,瞬間如同被掐住咽喉。

  兩人眼神慌亂地閃爍不定,嘴唇翕動了半天,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彼此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交換的只有同一個絕望的信號:此題超綱,避無可避!

  吳庸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試圖藏身人後。孫振遇額頭的汗更多了。

  「咳————」孫振遇乾咳一聲,把目光投向廊檐下陰影里一個一直默不作聲、

  佝僂著背的老吏身上。

  「陳————陳主事!您————您在河工上浸淫最久,經驗最為老道,快————快給杜水曹————參詳參詳?」

  那掛著都水司主事銜的老吏,頭髮花白,一臉疲憊與麻木,似乎剛從一場長夢中被驚醒,茫然地抬起頭。

  他慢騰騰地挪動腳步,走到光亮處,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杜延霖,又看了看那張廢紙般的圖紙,慢悠悠地嘆了口氣:「杜水曹————難啊————」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看盡滄桑的沉重疲憊,「這流沙————自古是水工的大敵。老朽在河上幾十年,所見所聞,不外乎典籍所載之法。」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背書:「其一,曰深樁密排」之法。精選數丈之巨木為樁,不惜人力財力,深打入地,必透流沙層,直抵硬土磐石,此謂「定海神針」。然————」

  他頓了頓,一臉苦相:「此法耗費之巨,征夫之眾,難以盡述。樁木尺寸、

  打入深度、定位排布,皆需反覆勘定,稍有差池,徒勞無功。河南黃河決口闊大,非千樁萬柱難以為功,恐————恐國庫支絀,民生沸騰————」

  杜延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老吏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繼續道:「其二,曰沉排沉石」之法。或編巨排沉入水底,或傾巨石沉於決口根基,填塞空洞,擠壓流沙,固其根本。此亦為古法————然流沙流動,此排石下沉時易被裹挾移位,需不斷補充,且排、石皆需特製,成本亦巨————」

  他滔滔不絕,旁徵博引,說了好一通道理,看似專業,實則避重就輕,滿篇都是在用「耗費之巨」、「難以盡述」、「恐國庫支絀」、「民生沸騰」等詞來設置重重困難,隱晦表達「不可能」或「不值得」。

  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河工之事太難太貴,別指望咱們能解決,要麼放棄,要麼按照他們預設的天價方案走。

  就在這沉悶壓抑近乎凝固的氣氛中,一個清亮卻帶著刻意壓抑激動的聲音,冷不丁地從人群後方、公最角落那堆待整理如山的文牘案卷後傳來:「杜大人!卑職斗膽!」

  眾人循聲訝然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書吏袍服、面龐白淨、三綹短須修理得頗為整潔的年輕吏員,從堆積如山的文牘後匆忙擠出。

  他快步趨近杜延霖面前,無視了孫振遇和吳庸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微妙—那眼神里分明有幾分「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隱晦的譏誚。


  這書吏在杜延霖面前深深一躬,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雙手捧著一卷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圖卷和一本薄薄的藍皮冊子,語速飛快,帶著一種急於表功的急切:「卑職黃秉燭,叩見杜水曹!方才卑職一時疏忽,竟忘卻一樁要事!稟大人,去年地震之後,卑職————卑職也曾隨部里勘查小隊去過河南一趟!雖時間倉促,但這捲圖紙————」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獻寶般,迫不及待卻又小心翼翼地將圖紙在杜延霖面前的案几上展開,將一本本冊子恭敬地放在旁邊:「————乃是當時於決口左近匆匆勾畫的河床地形草圖。旁邊這本呢,則是隨行書吏當時筆錄的一些河工老卒提及的流沙現象口述備忘,粗陋非常!雖不敢稱詳圖,但比方才————比方才吳大人、孫大人尋出的那泛黃舊檔,恐————恐還是要清晰幾分,更貼合震後實況些。」

  他言語謙卑到塵埃里,但那「比舊檔強」幾個字卻咬得分外清晰,顯然是想將自己與「尸位素餐」、「敷衍塞責」的同僚們徹底切割開來。

  圖紙嶄新,線條清晰工整,顯然是近期繪製或謄錄過的復件。

  決口位置、寬度標記分明。

  在河床區域,用硃筆圈出了幾處「疑似流沙區」,旁邊還有簡潔的注釋:「此處河床鬆軟」、「鑽孔時有流沙溢出」。

  旁邊的筆記薄也字跡清晰,記錄著諸如「正月十六,決口東岸百步外,民工取土處有流沙湧出,方圓約數丈」、「此處河心暗流洶湧,河底探杆難定」等隻言片語。

  黃秉燭!杜延霖眼底寒光微閃。

  「好!黃書吏,此事辦得甚為妥帖用心!」

  杜延霖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異常明顯的「驚喜」笑容,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度,滿含毫不掩飾的讚許,甚至主動從圈椅上站起身,伸出有力的手掌,極其罕見地在黃秉燭肩頭重重拍了兩下!

  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與肢體接觸,讓黃秉燭渾身猛地一個激靈,隨即臉上立刻綻放出受寵若驚的燦爛笑容,腰彎得幾乎要折斷:「不敢當!折煞卑職了!能稍解杜水曹之憂,實乃卑職之福分!」

  旁邊的孫振遇和吳庸二人眼中掠過一絲不以為然,但表情轉換卻是純熟無比,臉上紛紛堆起親熱的笑容,連聲附和:「黃書吏向來勤勉用心,辦事妥帖!」「正是正是,杜水曹慧眼識珠啊!」

  杜延霖仿若未覺,自顧自拿起那捲圖紙和記錄本,極其認真地細細翻閱起來。

  須臾,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黃秉燭,神情變得鄭重其事:「黃書吏!你今日提供的這些文書圖籍,對本官洞察河南河堤現狀、釐清要務大有裨益!河南河工,千頭萬緒,時不我待。本官觀你心思縝密,筆錄詳實,又曾親身踏勘過震後險地————」

  他話語稍頓,目光如電般掠過在場所有大小官吏的臉,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量:「本官決定!在奉旨動身前往河南督工之前,務必先行厘定出一份詳盡的河南河段河防現狀彙編、以及初步的修繕方略構想!這籌備梳理之職,至關緊要,便由你黃書吏來全權牽頭負責!孫主事!吳佐郎!」

  他點名道:「你二人務必盡心竭力,鼎力配合黃書吏!即刻督辦,將工部架閣庫內、但凡涉及河南河工、尤其是河南河段的所有相關卷宗圖籍一無論新舊遠近,無論殘缺完整—盡數清查調出!不得分毫延誤,悉數交由黃書吏匯總梳理!人手若有不足,司內諸人乃至外借書吏,盡由爾等調遣!」

  「由我匯總?!」黃秉燭聞言,眼瞳深處瞬間爆射出難以遏制的狂喜光芒,但這光芒立刻被他強行按下,臉上迅速轉換成一副惶恐又躍躍欲試的表情:「這————杜水曹如此重任交付卑職————卑職————卑職才疏學淺,唯恐————唯恐有負重託啊!」

  「——!」

  杜延霖大手一揮,力道十足地打斷他的推辭之詞,語氣飽含鼓舞期許:「本官行事,向來唯才是舉!用人不疑!你既有此心,又具此才,本官便信你能當此任!儘管放手去做便是!只要你能盡心將此差事辦得周全妥帖,助本官釐清利害輕重,奠定開工章程根基,待此番河南治黃大功告成之日————」

  杜延霖話語略作停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但這壓低的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如同巨石砸落冰湖:「————本官必力保薦舉於朝廷,為你————謀一個正經的出身!」

  「正經出身」四字,如同驚雷在黃秉燭耳邊炸響!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一個書吏,有可能鯉魚躍龍門,獲得官身!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卑職————卑職叩謝杜水曹提攜之恩!杜水曹放心!卑職定當————定當嘔心瀝血,肝腦塗地,必不負水曹所託!」


  孫振遇和吳庸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還是太年輕」的陰冷笑意。

  兩人也連忙躬身拱手,齊聲道:「下官等謹遵鈞命!定當傾盡全力,襄助黃書吏!」

  「好!」杜延霖滿意地點點頭,「事不宜遲,你們即刻去辦吧!黃書吏,本官要的東西,越快越好!」

  眾人應聲領命,紛紛退出公。原本擠擠挨挨的值房,轉眼間空寂下來。

  房門掩上。

  杜延霖臉上那份刻意堆砌的「驚喜」、「期許」、「讚許」,如同潮水瞬間退去,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深邃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沉靜的寒潭,不起半絲波瀾。他緩緩踱步到窗邊,伸手推開了那扇積塵沉重、略顯滯澀的木格窗欞。

  窗外,不知何時,細雪已化作漫天鵝毛,撲簌簌地落下。

  凜冽的朔風卷著大片雪霰,將整個工部衙署陳舊的青磚黛瓦裹上一片刺目的銀白。

  庭院中早先留下的車轍蹄印,迅速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抹平。

  倒春寒。

  整個冬天,無論嘉靖帝如何虔誠祈雪,京城片雪未落。而今已入二月下旬,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挾著凜冽寒意,不合時宜地籠罩了京師。

  杜延霖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這鋪天蓋地的白茫茫風雪,眉頭無聲地蹙緊。

  河南大地上流離失所的災民、隨時可能崩裂的千里堤防、如同懸頂之劍般迫近的夏汛洪峰————這千鈞重壓,如同窗外這場暴虐的風雪,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

  而眼前的嚴黨盤踞工部、趙文華的刻意怠慢、以及那個被順利推到幕前、志得意滿的黃秉燭————前行之路,處處皆是精心布設的陷阱與看不見的殺機。

  步步艱難,荊棘密布。

  轉眼已是下衙時分。

  風雪似乎稍霽,但寒意更盛。

  杜延霖踏出工部側門,穿過兩條已被踩踏成泥濘冰水的街巷,在一處相對能避開強風襲擾的角落,一輛半舊的青騾油壁車靜候在那裡。

  杜延霖鑽進車廂,隨著杜明一聲輕喝和鞭響,青騾車穿過幾條積雪漸深的街巷,終於拐進了杜延霖租賃的那座僻靜小院所在的巷弄。

  巷子狹窄,積雪更深,車輪行進得更慢了。

  就在車廂微微搖晃,杜延霖閉目養神之際,車轅上的杜明突然發出了一聲驚疑的低呼:「咦?」

  緊接著,車子驟然停了下來!

  慣性讓杜延霖身體前傾,他立刻穩住身形,皺眉問道:「明叔,怎麼了?」

  車簾外,傳來杜明帶著難以置信和濃濃驚詫的聲音,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少爺!您————您快看!咱————咱們家門口牆角————怎地————怎地戳著個雪人?!

  雪人?

  杜延霖聞言訝然,他一把掀開車簾,凜冽的風雪夾雜著寒意瞬間灌入車廂!

  風雪呼嘯,漫天皆白。

  只見自家那扇緊閉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院門旁,在漫天風雪的背景里,一個模糊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牆角背風處!

  那人身著一件洗得發白、在雪光映照下幾乎看不出本色的海青色綢衫,在這初春的料峭寒風中顯得異常單薄。

  肩上、發頂、衣襟上,乃至眉梢眼角,都已落滿了厚厚的積雪,幾乎與那堵覆蓋著白雪的牆壁融為一體!

  何人?!何故如此?!

  杜延霖推開另一側的車門,一步便踏進了深及腳踝的積雪中,冰冷刺骨的感覺從腳底直衝上來,他卻渾然未覺。

  他快步繞過車轅,大步流星地向那個「雪人」走去!

  風雪撲面,官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在離那雪人幾步遠的地方站定,雪花落在他烏黑的發間、寬闊的肩膀上。

  杜延霖的目光如炬,穿透風雪,落在那張凍得發青卻目光執著的臉上。

  「這位先生!」杜延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在呼嘯的風雪中穿出:「風雪嚴寒!何以於寒門之外,久久獨立?!所求何事?」

  聽到這聲問詢,那凝固的「雪人」仿佛被注入了滾燙的生命力。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凍得幾乎僵硬的脖頸,目光終於聚焦在杜延霖的臉上。


  凍得發青的面頰上,似乎因這聚焦而浮現出一絲帶著無比敬意與執拗期盼的笑容。

  他艱難地鬆開一直緊緊攏在袖中、早已凍得僵直通紅的雙手—那雙手指節分明,此刻在寒氣中微微顫抖著一對著杜延霖,用盡全身僅餘的氣力,深深一揖到底!

  動作因關節凍僵而顯得格外僵硬笨拙,卻一絲不苟,充滿了士人特有的莊重赤誠!

  「河南歸德舉人沈鯉,字仲化,」他開口,聲音因寒冷和激動而沙啞顫抖,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般的赤忱:「閣下想必就是新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華州?久慕杜青天高義,今日冒昧登門,不求聞達,唯願效犬馬之勞於麾下,以平生所學,助大人共襄河南河工安瀾大業!些許風雪————不足————不足掛齒!」

  他的聲音雖因寒冷而斷續,但那字句中透出的坦蕩磊落、那份九死不悔的堅韌執著、那份為國為民不惜此身的赤子熱忱,卻如同在這風雪肆虐的絕寒暗夜中驀然迸裂出的火種,灼灼生輝!凜凜不可摧折!

  沈鯉?

  杜延霖微微一愕,這位後來萬曆朝的首輔也算是一代名臣了,他焉能不知?

  隨後他心中募地湧起一絲感動。

  眼前的堅韌身影,比之古賢,其心之誠,其志之堅,其意之切,更有過之!

  傳說的程門立雪,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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