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太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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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太岳先生

  杜延霖此言落下,精舍內一片死寂,只有沉香在丹爐中無聲燃燒,氤氳出沉重的氣息。

  嘉靖帝冰冷的目光,沉沉壓在階下的杜延霖身上,許久未言。

  這番「唯知國法昭昭、天理昭彰————」的陳詞,擲地有聲,占盡了「為國鋤奸」的大義名分。

  言下之意,若他這位九五之尊還要追究其責,反倒顯得昏聵不公了。

  好一個杜延霖!好一番滴水不漏的剖白!

  良久,那御座之上才又傳來那特有的、飄忽冷峭的聲音:「呵————卿忠貞體國,不畏強權,朕心甚慰。」

  嘉靖帝語調刻意上揚,尾音卻似淬了寒冰,聽不出半分暖意:「呂法通倭走私,罪惡滔天,萬死難贖。汝此番以雷霆手段拔除毒瘤,非但無過,當記首功。」

  「至於先前籌糧二百萬石之事————」嘉靖帝話鋒突然一轉,語氣變得輕描淡寫,「籌措的怎麼樣了?」

  杜延霖眼帘微垂,即刻答道:「回陛下。臣南下揚州,百日之期業已過半,截至昨日,實已籌得米糧一百二十萬石。」

  嘉靖聞言,目光投向了御案旁堆積如山、記載著各地災情和軍餉告急的奏疏,眉頭微蹙,似在權衡:「這剩餘的八十萬石,」他頓了一頓,像是作出了一個極大的恩典:「念在你追贓已有實績、且又肩負整肅江南鹽務之勞,便算你————功成吧。

  不足之數,朝廷自會另覓他途籌措,你無須再為此勞神。」

  此言說得極為自然流暢,仿佛免去這項即將完成的重任,當真是他施予杜延霖的莫大恩澤。

  杜延霖心底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沉肅模樣,俯身再拜:「陛下體恤臣工至深,聖明燭照。臣————謝陛下恩典!」

  嘉靖帝對他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臉上的冰霜似乎稍稍化開一絲,但那笑意依舊未達眼底:「汝此番南下巡鹽,不僅完成籌糧大任,還揪出通倭巨蠹,功勳卓著,理當擢升。」他話鋒再轉,正氣凜然:「國朝正值多事之秋,華縣地動,河南河堤崩毀,瘡痍滿目!眼下夏汛將至,百萬黎庶危在旦夕!治河安民,已迫在眉睫!」

  最後,嘉靖的聲音陡然抬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杜延霖聽旨!擢升爾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即日卸去巡鹽御史差事,全權主持河南河堤修繕事宜!工期緊迫,務須實心任事,不負朕望!河南萬民生死,便繫於汝身!你可————明白?」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河南河堤?

  杜延霖心頭猛地一沉,寒意自心底躥起。

  這哪裡是擢升?分明是要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火坑!

  都水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京官,掌管的是河渠、漕運、堤防、橋樑等工程營造之事。

  論品級是連升數級,論職掌似乎也有實權,更兼油水豐厚一表面看,這絕對算嘉靖對他「大功」的豐厚封賞。

  可要他主持的,是那地震重創、百孔千瘡的河南黃河大堤!

  工程浩大繁複,耗資之巨難以估量!

  而最為要命的,是時間—夏汛的腳步已在雨中迫近!

  稍有差池,便是堤毀人亡、千里澤國的潑天大禍!

  屆時,一切罪責,盡歸主事者一身!

  更致命的是,工部這座衙門,從上到下已然姓嚴!

  新尚書趙文華,嚴嵩的頭號乾兒子,嚴黨最忠實的鷹犬!

  左侍郎嚴世蕃,嚴嵩的親生兒子,權傾朝野的「小閣老」,心機深沉狠辣,貪酷之名朝野皆知!

  他杜延霖,一個剛剛得罪了皇帝、即將空降的新任郎中,頭頂就是這兩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

  錢糧、物料、人員,一切命門,都死死捏在嚴黨手中!

  嘉靖帝將這燙手山芋,用「封賞」的名義硬塞給他,絕非信任與重用!

  這分明是借嚴黨的刀!將他五花大綁,送上了那插滿倒刺的砧板!

  皇帝只需穩坐龍庭,冷眼旁觀。嚴世蕃、趙文華自然有一萬種法子,在錯綜複雜的河工事務中尋隙、構陷、牽制,直至將他碾成齏粉!

  他便是想做一個能臣幹吏,也是痴心妄想!

  「臣————領旨謝恩。」杜延霖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聲音平靜地叩首謝恩。


  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諉或遲疑,都是授人以柄,只會引來即刻的雷霆。

  嘉靖帝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仿佛很滿意杜延霖的「識趣」:「嗯。河南河工之事,關乎百萬生靈,社稷安危。朕望爾殫精竭慮,不負朕望。所需錢糧物料、夫役徵調,具文詳細報予工部議處,由部里統籌撥付。」

  嘉靖特意點明程序,將杜延霖的咽喉徹底鎖死在嚴世蕃的掌中。

  「即日赴任,不得延誤。」

  「臣,遵旨。」杜延霖再次叩首,心中已如明鏡。

  這「即日赴任」,更是連喘息之機都不給,要將他立刻推入漩渦中心。

  精舍沉重的紫檀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龍涎香與丹火的氣息,也將那九五至尊的森然威壓暫時阻隔。

  杜延霖步履沉穩地走出西苑,身後是剛剛掀起的滔天巨浪,身前是無邊無際的洶湧暗流。

  胸腔中激盪於君前的浩然之氣尚未平息,心頭卻已被那所謂「恩旨」的冰冷殺機覆上了一層寒霜。

  他沒有絲毫耽擱,甚至未回自己在京師租賃的小宅,徑直便往恩師徐階府邸而去。

  嚴黨掌控的工部、亟待修繕的千里河堤、虎視眈眈的嚴世蕃與趙文華————前路步步荊棘,如履刀鋒。

  這個時候,更要抱緊徐階的大腿。

  徐府書房,炭火正暖,卻驅不散空氣中凝重的氣息。

  當朝次輔徐階,一身常服,端坐在寬大的花梨木太師椅中。

  ——

  他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雨前龍井,盞中清亮的茶湯映著他閱盡世變的深沉眉眼。

  杜延霖已簡明扼要地將西苑奏對經過一尤其是呂法伏誅的雷霆手段,皇帝那明升暗降的河工任命,以及那句充滿急迫殺機的「即日赴任」——盡數稟明。

  「糊塗!」徐階猛地一拍太師椅的黃花梨扶手,發出一聲悶響。

  雖壓低了聲音,卻難掩其中的慍怒:「沛澤!你————你太不知深淺了!為一介閹宦,將自己置於這等地步,值與不值?!」

  他霍然起身,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來回踱了兩步,步聲沉窒。

  「扳倒一個呂法,固然大快人心!可可你也將自己燒成了灰燼!聖心厭棄,嚴黨環伺,而那河南河堤————那是個能將大羅金仙都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的無底深淵,此刻已在你腳下張開巨口!你縱有滿腔浩然正氣,又豈能敵得過那層層疊疊、盤根錯節的魑魅魍魎?這分明是————是自蹈死地!」

  杜延霖深深一揖:「恩師教誨,學生銘記於心。然學生斗膽一問,若見巨蠹蛀國,荼毒黎庶,阻塞聖聽,動搖國本,身為朝廷御史,風憲之官,當如何自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萬死無悔的凜然正氣:「呂法之罪,罄竹難書,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宵小,清我朗朗乾坤!學生深知此路兇險,亦明斷其後果。然,苟利社稷,生死以之」!此心此志,天日可昭。至於前程凶吉————」

  他微微一頓,目光沉靜地迎向徐階:「學生既已身在此局之中,唯有持正而走,小心謀算,以堂堂正正破那鬼蜮伎倆!縱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學生亦當奮然前行,絕不辜負恩師苦心栽培,不辜負身上這件青袍,不辜負這獬豸明斷是非之責!」

  這番話,正氣浩然,已將個人生死功名盡數置之度外,一心只系社稷黎民。

  徐階滿腔的責備與焦慮,竟被這股磅礴的凜然之氣所懾,一時竟噎在喉間,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緩緩坐回椅中,疲憊地抬手揉了揉緊蹙的眉心,眉宇間溝壑更深:「罷了————罷了!你這秉性,為師又豈能不知?事已至此,徒呼奈何。」

  他收斂心神,自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務實;

  「當務之急,是思謀破局之道!河南河堤,千頭萬緒,災情如虎,嚴黨必定處處設障!沛澤,你可知,何處河段最是危急、修繕最迫在眉睫、亦最易為有心人所乘,成為葬身之地?」

  杜延霖精神一振,知道徐階要講乾貨了,他立刻凝神道:「恭請恩師明示!」

  徐階微微前傾身體,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點了點,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此次華州巨震,天塌地陷!殃及黃河兩岸,堤防多處崩決。然據各方奏報,災情最重、損壞最為徹底、也最直接關乎開封府乃至整個河南安危的致命節點,當屬開封府下轄的—蘭陽縣段黃河堤壩!」

  他語氣加重,每個字都敲在杜延霖心頭:「蘭陽!地處黃河最險要的豆腐腰」地段!河床懸於平原之上,本已險象環生!此次震災,更令其數處關鍵堤防徹底坍塌,決口寬達數十丈!黃水倒灌,附近州縣已是汪洋一片!」

  「更致命的是,此地河底堆積深厚流沙,河基鬆軟異常,尋常工法打下去的樁基,難抵沖淘。若不及早鎖住決口、重建穩固堤防,待得夏汛如期而至,洪峰驟至——屆時,將是滅頂之災!百萬人命,繫於這蘭陽一線!此處,必是首當其衝的生死戰場!」

  「蘭陽————」杜延霖低聲重複,面色凝重如鐵。

  「不錯!」徐階目光如電:「此乃黃河險要之咽喉!一旦堤潰,開封便成澤國!而此地,歷年朝廷撥付歲修銀錢,何止百萬!其中油水,貪墨層層,盤根錯節,幾成慣例。嚴世蕃坐掌工部之權柄,此番必以蘭陽為棋局,傾盡工部之力布局。錢糧撥付、物料採買、

  人夫徵調、工期進度————處處皆可埋下陷阱!」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師徒二人都深知蘭陽這個點的分量,空氣仿佛凝固,只余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幾乎要凍結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貼身老僕徐福恭敬謹慎的通稟聲,打破了凝重的氛圍:「老爺,太岳先生在門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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