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死期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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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死期已到

  杜延霖與徐渭懷揣那方沉甸甸的秘匣,步履匆匆自城西那片荒冢寒廟返回府衙。

  匣中顧承強所供之罪證,如同千斤重擔,更是撬動江南鐵幕的楔子!

  但兩人剛踏進府衙大門,一股異樣的緊張氣氛便撲面而來。

  王誥親兵隊長早已候在二堂階下,見二人歸來,疾步上前,面色凝重道:「秉憲,徐先生,二位剛走不久,便有數名灶戶至府衙告狀!狀告之事非同小可!末將不敢做主,已稟報王制台,制台此刻正在後堂相候。」

  杜延霖與徐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驚異與警覺。

  灶戶告狀這幾天比比皆是,但得王誥如此重視,絕對稱得上是非同凡響。

  杜延霖沉聲道:「有勞將軍了,正好,我等亦有要事稟報制台。」

  三人穿廊過院,快步來到後堂。

  王誥正背手立於窗前,明亮光線勾勒出他凝重肅殺的身影。

  聽得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厲色。

  「沛澤,文長,你們回來得正好!」王誥的聲音低沉而急迫,開門見山:「方才來了幾個灶戶,大清早就跪衙告狀!狀告之事,非同小可!」

  王誥說到此處,頓了頓,一臉肅殺:「他們狀告鹽場鬼窖」!」

  「鬼窖」?」杜延霖心頭一凜,這個詞透著陰森與不祥。

  「正是!」王誥誥眼中寒光閃爍:「據那幾名灶戶所言,在靠近海邊的廢棄鹽場深處,有一處由王茂才、錢啟運等人秘密修建的巨大地窖!此窖深埋地下,入口極其隱秘,外人難覓蹤跡!」

  王誥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那地窖之內,常年囚禁著數百名被強擄或誘騙的灶戶!他們如同活在地獄的鬼魂,不見天日,日夜被逼煎煮私鹽!稍有懈怠或反抗,輕則鞭打,重則————

  當場格殺!屍骨便就地掩埋於窖中鹽堆之下!」

  杜延霖和徐渭聞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

  囚禁數百人如同奴工,以如此酷烈手段逼迫煎鹽,這已非尋常貪瀆,簡直是喪心病狂、泯滅人性的魔窟!

  王誥繼續道,語氣帶著刻骨的痛恨:「更駭人聽聞者!據灶戶指認,那地窖之中,還堆積著如山似海的私鹽!皆是這些灶戶在死亡威脅下,用血淚甚至性命煎熬出來的!」

  「這些私鹽,正是王茂才、錢啟運、郭晟等人勾結倭寇,經由秘密水道轉運出海、禍亂東南的如山鐵證!是他們通倭資敵、豢養倭寇的根基命脈所在!」

  「好一個鬼窖」!」徐渭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之前的狂狷之氣盡化為破邪斬魔的鋒芒:「此乃人間魔窟!更是王茂才等人萬死難辭的滔天罪證!王制台!此窖必須即刻起獲!遲則生變!」

  杜延霖亦是重重頷首,王誥提供的消息正與顧承弼的指控完全吻合!

  這「鬼窖」不僅是王茂才等人的死穴,更是直指其通倭罪行的鐵證鏈!他當機立斷:「制台!事不宜遲!請即刻下令,點總督標營最可靠之精銳!下官願親自帶隊,火速前往所指地點!挖地三尺,也要將這魔窟掀開!令其罪惡曝於光天化日之下!」

  他說完,又把那密匣和顧家之事大致向王誥稟明。

  王誥接過方匣,入手沉重。

  他並未立刻打開,只掂量一下,眼中複雜光芒一閃,隨即化為決絕:「顧員外所求,本督應下了!然當務之急,是這鬼窖」!顧家之事,容回來再議!」

  王誥說著,厲聲下令:「傳令!點督標親衛左營!全營披甲,備鍬鎬、火把、繩索!即刻聽候杜秉憲調遣!封鎖所指區域,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末將遵命!」一旁的親兵隊長轟然應諾,迅速轉身傳令。

  命令如山崩般傳達下去。

  不到一刻鐘,府衙外戰馬嘶鳴,甲冑鏗鏘!

  兩百名總督標營最悍勇精銳的士兵已列隊完畢,人人面色肅殺,刀槍在手,映照著一張張剛毅而充滿殺氣的臉。

  杜延霖一身勁裝,腰懸佩劍,翻身上馬。徐渭亦緊隨其後。

  王誥親送至衙門口,沉聲道:「務必小心!本督在此坐鎮,靜候佳音!」

  「制台放心!此獠巢穴,今日必破!」

  杜延霖抱拳,隨即勒轉馬頭,目光如電掃過肅立的大軍:「出發!」


  馬蹄聲如雷,鐵流滾滾,在幾名引路灶戶的帶領下,直撲向那片被黑暗和罪惡籠罩的地方。

  就在杜延霖率隊離開府衙大門,蹄聲漸遠之際。

  揚州城,一處位於煙花巷深處、毫不起眼的低矮民宅。

  屋內陳設簡陋,門帘盡掩,光線昏暗。

  王小七獨自坐在桌旁,正用一塊油石,極其緩慢、專注地打磨著一柄細長的分水刺。

  刺身烏黑無光,唯有刃口在反覆磨礪下,泛著一線攝人心魄的幽冷。

  沙沙的磨刀聲,是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聲響。

  「篤篤篤。」門外突然傳來三輕兩重的敲門聲。

  王小七動作絲毫未停,只淡淡道:「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並非東廠番役,而是南京刑部右侍郎周正與南京都察院金僉都御史方時來。

  兩人一身常服,衣著低調,臉上雖竭力維持著平日的矜持沉穩,但眉宇間那絲難以完全掩飾的緊張焦灼,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辨。

  王小七依舊沒有抬頭,專注地擦拭著分水刺的刃口,仿佛眼前空無一人。

  周正與方時來對視一眼,然後周正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目光沉穩地迎向那個磨刀的身影,語氣看似平淡卻難掩其緊張:「王檔頭,杜延霖已率總督標營人馬,親往海邊廢鹽場去了。目標,正是灶戶所指控的那鬼窖」。」

  「是啊。」方時來緊接著開口,話語內容透露些意味深長:「杜延霖行事,正如我們之前與王檔頭所說的那般,向來是雷厲風行,不避艱險。此番親赴險地,王制台又撥予重兵,想必不將那鬼窖」內情查個水落石出,恐絕不會善罷干休。」

  磨刀聲停了一瞬。

  王小七終於放下手中的油石和分水刺,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立刻理會二人,而是走到屋內那張唯一的小桌旁,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茶湯清冽,卻透著寒意。

  他端起杯子,卻並不飲,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沉默片刻後,王小七才緩緩抬起眼皮,那雙如同深潭般的眼睛掃過周正和方時來,聲音平板無波,不帶一絲情緒:「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如同在敲打某種節拍:「杜秉憲為國操勞,深入險境查案,精神可嘉。只是,廢鹽場年久失修,地氣淤塞,暗藏兇險也是常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冷茶上,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似在點醒:「前些年,鳳陽便有一處廢棄礦洞,塌了,埋了幾十個進去————廢鹽場那邊,想必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

  周正與方時來聞言,心中一喜!

  王小七這番話,句句都在說「意外」,句句都在暗示杜延霖此去兇險。

  看來,呂法這位得力心腹早已謀劃周全,此番行動,絕非無的放矢!

  杜延霖的死期就在眼前!

  周正微微頷首,心中大喜,但他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接口道:「王檔頭所言甚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杜秉憲一心為公,若真————遭遇不測,實乃朝廷一大損失。我等————必然上表朝廷,妥善辦理杜秉憲的身後之事。」

  他語氣帶著惋惜,卻透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方時來也遺憾道:「是啊,意外到來,誰能料到呢?但願杜秉憲吉人天相。

  如是遭遇不測,也算是為社稷而死了。」

  王小七聽著兩人的「惋惜」與「擔憂」,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冰冷笑意,但旋即又消弭於無形。

  他重新拿起那杯冷茶,終於啜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

  「兩位大人明白就好。某還要去辦事,二位請回吧。」王小七的逐客令下得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冰冷的殺機:「記住,今日,你們未曾來過此地。靜候佳音」便是。」

  周正和方時來心頭一凜,不敢再多言,對著王小七的背影略一拱手,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陋室。

  屋內重歸死寂。

  王小七渡至窗邊,透過窗欞縫隙,望向海邊廢鹽場的方向,眼神如同淬毒的寒刃。

  「杜延霖————你死期已到!」王小七無聲地念叨著,指腹輕輕拂過手中的分水刺,一絲殘忍的笑意在他眼底深處凝結:「任你心思縝縝密,智計百出,又豈能算盡這————天意難測?這揚州的爛泥坑,就是你的埋骨地!」

  「讓某來會一會你!」

  他說著,推門而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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