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初踏朔土展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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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少平仰頭望去,靈州城的城牆比他想像中更加巍峨。

  主城門外的瓮城高懸著刻有「靈州」二字的巨匾,門下戍守的朔方軍士卒披甲執銳,目光如鷹。

  驗過二人符信後,守門兵士牽走馬匹,引他們步入羅城。

  剛跨過城門,李少平便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這裡與長安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市集喧鬧中帶著硝煙氣,沿街除了尋常貨攤,更多的是馬具鋪、鐵匠坊、皮甲店,空氣中瀰漫著炭火與鞣革的味道。

  街上往來的異族面孔比長安西市還多。

  垂著長辮的突厥男人、發間編入彩繩與綠松石的党項女子、男女皆愛戴高冠的回紇商人,頭戴尖尖白色氈帽的粟特人……皆在大唐旌旗下奔走忙碌。

  各種聽不懂的方言與官話交織,烤饢的焦香混著異域香料氣息。

  正當他目不暇接時,自己也倒成了旁人注目的焦點。

  他肩上那頭六七十斤的灰狼屍身,狼毛與凝固的血塊糾纏在一起,他要交差,所以要將這狼身帶去。

  一個蜜色肌膚的胡姬迎面走來,突然用生硬的突厥語朝他說了兩句什麼,見他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便掩口笑著跑進了一家寫著「獸坊」店鋪里。

  店裡面一個圍著皮圍裙的老者,正麻利地給一匹戰馬的傷腿敷上黑乎乎的藥膏。

  「師父,她方才說什麼?」李少平茫然轉頭。

  周鐵山抱著胳膊哼笑:「這胡娘們誇你呢!『天上的雄鷹會為矯健的獵人指引方向,不知今晚的月亮,能不能照見郎君帳前的狼皮?』」

  周鐵山止不住壓著嗓子,極力用尖細的語調說著。

  這話有點繞了,李少平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不禁震驚於這女子的大膽。

  周鐵山嗤笑一聲,罵道:「他娘的,這突厥娘們兒也學壞了,說話拐彎抹角的,八成是覺著我大唐兒郎愛聽這調調,連本性都改了……哈哈哈,國強,連狐狸都學著唱咱的曲兒!」

  正說著,一個漢子扛著車輪般的巨餅從兩人眼前晃過,道旁胡人酒肆里飄出濃醇的葡萄酒香,兩個總角孩童啃著紅艷艷的沙果,笑鬧著從馬腿間竄過。

  這天地比長安更糙,更野,連煙火氣都蒸騰得格外潑辣。

  李少平望著這鮮活生猛的一切,只覺得心口像被滾燙的奶酒澆過,驀地一熱。

  二人行至牙城,但見高聳的牙旗獵獵作響。

  剛通報不久,郭映便快步迎出,目光落在狼屍上時,眼角倏地一彎:

  「幹得漂亮!這一套給你練手如何?」

  李少平笑道:「還算順利,多虧師父帶著我才得手,不過有件事,你得親自來看看。」

  他將狼屍拖到空地放下,蹲下身,伸手扯了扯狼嘴兩側的皮毛:「你看這嘴角松垮得厲害,毛色都泛黃漬了,跟周圍的毛差著一大截。」

  郭映跟著蹲下,眉頭漸漸鎖緊。

  李少平又掰開狼嘴,指著上顎和舌根道:「這裡全是細碎的舊傷疤。」

  他抬頭看向郭映:「我聽說塞外有種訓狼的法子,叫『信狼』。」

  周鐵山抱著胳膊在一旁接話:「是突厥人的把戲,他們把狼崽子從小訓大,專用來傳信,狼的食道底下有個嗉囊,能存特製的蠟丸,到了地頭,馴狼人自有法子讓它們吐出來。」

  郭映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剖開看看。」

  刀刃劃開狼腹,果真取出一枚裹著黏液、鴿卵大小的蠟丸。

  郭映捏碎蠟丸,展開裡面浸過藥水的薄絹,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是我們一處糧道的布防圖。」郭映沉聲道。

  他略作沉吟:「此事暫且交由我處置,你二人需先去錄名報到,少平,還有一事——家父想見你一面。」

  李少平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郭子儀……要見他?

  見李少平滿臉驚愕,郭映肯定地點了點頭。

  「你先安頓休整,明日我帶你過去,見過家父之後,便會給你安排職缺。」

  「至於你妹妹穗兒,」郭映語氣緩和了些,「可在軍鎮內尋個住處安置,她說想留下來幫忙,哪怕是漿洗縫補都願意。」


  「軍中確實有女子擔任的職司,譬如醫護傷兵、縫製軍衣、炊事雜役,你且思量,看她適合哪樣,回頭告知我便好,若是不願,你在軍鎮也會有住所,讓她留在你家裡也可以的。」

  李少平剛錄完名冊,王卯便差人來喚他。

  他原以為會留在王卯麾下當兵,卻見對方搖了搖頭:「不,少平,你造的那些物件在實戰中威力不凡,更難得的是有勇有謀,若還讓你從小卒做起,未免太屈才了——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如今關於安祿山可能造反的傳言已甚囂塵上,在邊鎮更是人盡皆知。

  時間,確實刻不容緩。

  王卯推開裡間門扉,只見王笙歌正帶著李穗兒坐在案前,手指點著書卷教她認著什麼。

  穗兒來長安後雖識得些字,卻到底有限,此刻正蹙著眉細細辨認。

  見二人進來,王笙歌抬頭莞爾,李穗兒卻因見兄長神色凝重,只怯怯喚了聲:「哥哥……」

  李少平對她微微頷首,溫言道:「穗兒,眼下有兩條路,其一,你在軍鎮安家,我的俸祿盡數交由你打理;其二,留在營中,做些縫補衣物、照料傷兵的活計。」

  他心知穗兒已有了自己的主意,這次便將選擇的權力真正交到她手中。

  李穗兒毫不猶豫地說:「我想跟王姐姐學醫術,照料傷員,若是……若是哥哥受傷了,我也能看顧你。」

  這話聽著有些犯忌諱,但李少平向來不在意這些。

  他放輕聲音道:「穗兒,你不必顧慮我,只管問問你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他生怕這孩子仍是出於報恩的心思,一心只想著照顧他,反倒誤了自己。

  李穗兒神色認真起來:「大哥哥,方才我遇見一位四十多歲的醫官,他說這裡正缺人手做傷病看護、煎藥、清潔這些活計,不少隨軍家眷都在幫忙,我……我想做這個,盡一份力,而且,我也有錢可以拿。」

  說著「有錢可以拿」穗兒兩眼放光。

  李少平頷首:「既然你想清楚了,便去吧。」

  李穗兒頓時笑逐顏開:「大哥哥最好了!」

  她轉頭又對王笙歌誇讚道:「我大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王笙歌也含笑點頭,真不知她這聽力,方才究竟是怎麼與穗兒交談的。

  李穗兒總有讓李少平窘迫的本事。

  這話一出,他只覺得臉上發燙,幾乎站不住腳,只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在新卒營房裡囫圇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李少平仔細梳洗整齊,這便要動身去謁見郭子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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