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茶沸星沉夜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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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少平望著那蜿蜒冗長的輜重車隊,忍不住問道:「今日我看朔方軍採買了如此多的熟鐵與銅礦,莫非是因為本地無法自行產出?」

  郭映點了點頭,神色間帶著幾分無奈:「看起來是頗費周折,卻不得不如此,我朔方軍駐地並無像樣的礦場,熟鐵與銅料產量不夠,必須向外採買,不過,無論官私,皆需經官方帳目流轉。。」

  正說著,周鐵山捧著一碗熱茶踱步過來。

  這老兒今日穿得比往日更顯精神,竟頗有幾分邊塞遊俠的落拓氣度。

  他外罩一件深褐色鹿皮半臂,裡頭襯著淺棕色麻布圓領襴衫,腰間松松系了條舊牛皮鞶帶,整個人看起來很是利落。

  李少平暗自思忖,這周鐵山怕不是把銀錢都花在行頭上了。

  周鐵山笑著接話:「邊軍兵械的損耗極大,眼下雖無大戰,可北方與西方散落著諸多部落,小規模衝突時有發生。」

  他啜了口茶,繼續道:「兵器必須鋒利,就說箭鏃這小物件,也需上好的鋼材,雖說損壞的可以回爐修補,可若沒有原料,便是巧匠也難為無米之炊。」

  「更不必說邊地多瘴癘,傷病頻發,藥材向來緊缺,塞外苦寒,鮮有蔬菜,將士易患痢疾,因此茶葉更是必不可少。」

  李少平認真聽著,心下佩服周鐵山的老道。

  這裡頭的門道,遠比他想像得複雜,難怪大唐連年的軍費開支如此浩大。

  這麼一想,一旦開戰,真可謂銀錢如流水般燃燒。

  將士的性命固然擺在第一位,可那些裝備、糧草、前期無數瑣碎的準備……每一樣,都是沉甸甸的耗費。

  邊塞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輕易穿透衣衫。

  夜幕中的天空卻澄澈如墨,漫天星子熠熠生輝,宛如一條橫亘天際的璀璨銀河。

  三人捧著熱氣騰騰的粗茶,靠在車馬店的柴火垛旁。

  碗裡升起的白霧在寒夜裡格外清晰,李少平壓低聲音道:「河北道不僅盛產優質鐵礦,還有遼闊牧場,加上經濟繁盛、良田萬頃,這條件實在太過得天獨厚了。」

  郭映嗤笑一聲,茶碗在掌心轉了半圈:「誰說不是呢?據探子回報,那位可沒少四處採買物資,更招攬了眾多能工巧匠,他想做什麼,你我心知肚明,畢竟四海貨棧那樁事,我們可是親身經歷過的。」

  周鐵山「咚」地將茶碗撴在地上,俯身用手指在黃土上草草畫出一幅地圖,在河北位置重重一點:「他娘的!范陽節度使轄幽州、薊州,背倚燕山,坐擁整片河北平原,那兒有天下肥田鐵礦!安祿山在營州、平州養著數萬戰馬,他缺什麼?他什麼都不缺!」

  他聲音愈發沉厲:「他根本無需死守,北邊的契丹和奚人早被打服了,如今全在他麾下聽令!」

  他的手指猛地轉向西北,在塵土中劃出一道深痕:「而我們朔方軍,身後是涇渭河谷,我們要防的,是河套草原上突厥、回紇的狼崽子,與范陽相比,我們才是真正鎮守著大唐疆土和黎民百姓的防線!」

  兩方節度使的任務居然差距如此之大,李少平聽得入了迷

  周鐵山用刀鞘在沙地上唰啦劃出三道深溝:

  「若論常年見血的,天下不過這三家——」

  「安西軍!鎮守西域四鎮,東抗吐蕃,西拒大食,在萬里黃沙里跟異族廝殺數十年,個個都是在血水裡泡出來的老兵。」

  狠狠戳進第二道溝:

  「其次便是我們朔方軍!突厥、回紇、党項,哪個不是喝馬奶吃生肉長大的狼崽子?」

  最後一道溝劃得飛沙走石:

  「再就是隴右軍!他們卡在吐蕃人東進的咽喉,大小勃律、石堡城,哪座關城不是用屍骨壘起來的?這三支兵馬,才是大唐真正用血餵出來的邊軍!」

  郭映憤憤地低吼:「真他娘的憋屈!我們西部北境的將士正與敵人浴血拼殺,那傢伙卻躲在後面包藏禍心,偷偷壯大!」

  幾個男人圍坐在火堆旁,話說到這個份上,情緒都有些壓不住了,郭映的嗓音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行了,郭映川,」李少平連忙按住他,「你這聲量,不如直接召集全軍東進去打范陽算了,反正傳到人家耳朵里,效果也差不多。」

  郭映這才猛地收聲,胸口起伏著,壓低嗓子急促道:「我他娘的……是真想去!」

  周鐵山忽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身子一矮,疾步竄到旁邊一輛大車的車輪後,猛地揪出一個黑瘦少年。


  他提著那周順安的耳朵,把人拽到火堆前:「好小子,在這兒貓了多久?一聲不吭,連喘氣都憋著,你想幹啥?做賊吶!」

  周順安耳朵被揪得通紅,卻緊咬著唇不吭聲。

  直到聽見「賊」字,他才猛地抬頭:「我不是賊!我就是……就是想多聽點事!」

  周鐵山冷笑:「聽事?聽去給誰報信?」

  「我不是探子!」周順安猛地掙脫他的手,眼眶瞬間紅了,「我哥……我哥周順全,三年前說要去朔方軍為國效力,就在輜重營!你們去查,名冊上肯定有他!」

  他聲音哽咽起來:「去年冬天,驛使只送來失蹤兩個字……我娘當場哭瞎了眼,我爹一口氣沒上來,癱在了炕上。」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他用過的刀、穿破的衣,都沒捎回來一件!」

  「我們是莊戶人家,能上哪兒打聽?只能我自己來……來找我哥,看他到底還在不在了……」

  周鐵山一時語塞,有些不自在地粗聲道:「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像個大姑娘家!既然都姓周,老子就勉強替你打聽打聽!」

  周順安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臉,只有肩膀還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我不哭!」他脖頸上青筋凸起,一字一頓道,「我娘說過,周家的人流血不流淚!我哥要是真沒了,我就頂他的位置繼續扛;他要是還活著……哪怕只剩一口氣,我也要把他從死人堆里背回來!」

  他忽然挺直了脊樑,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強的驕傲:「再說了,能堂堂正正說一句『我是朔方軍周順安』——這本就是一輩子的榮耀!」

  夜風卷著黃沙呼嘯而過,颳得車馬店檐下那盞氣死風燈劇烈搖晃。

  駱駝圈裡傳來幾聲牲畜的響鼻,夾雜著草料特有的乾澀氣息。

  這一夜,李少平只睡了個囫圇覺。

  在混沌的夢境間,他模糊地想: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念想。

  大唐的百姓,骨子裡都有一股不肯彎折的硬氣。

  天光未亮,他們便要啟程走最後一段——從慶州到靈州,這最後的二百五十里路,被公認是最艱難的一程。

  周鐵山望著前方蒼茫的土塬,咧嘴一笑:「能走完這條路的人,已經算半個合格的朔方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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