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摯友踏霜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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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裡有李長源坐鎮,自是穩妥周全。

  李穗兒伴著母親在家,又有馮嬤嬤幫襯著,內宅安寧無虞。

  阿福哥在短租的小院裡盯著女工們趕製長暖袋,樣樣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自那日從陳三郎家回來,李少平家被卷進朔方假文書的案子,少不得四處奔走打點。

  緊接著便是籌謀多日的長暖袋上市,連日來忙得腳不點地,連喘息的工夫都沒有。

  可他心裡始終記掛著陳三郎的處境,如今總算得了空,便揣上備好的銀錢,匆匆往西市去了。

  到了陳家鋪子前,只見店門依舊緊閉,檐下積著薄灰。

  李少平上前輕叩門環,自報家門。

  半晌,門吱呀開了一道縫,露出老夥計劉叔那張布滿愁紋的臉。

  「劉叔,三郎呢?」李少平朝里張望著問道。

  劉叔重重嘆了口氣:「昨日他先前的夫子派人來,已經將人喚走了。」

  李少平心頭一緊:「是張夫子,來人怎麼說的?」

  劉叔開了條門縫,將李少平放了進來,店裡的地面落滿了灰,一絲活人氣也無了。

  「瞧著是個練家子,說願出月錢二十貫,看中三郎機靈善言,」劉叔壓低了嗓音,「還說守著這破落鋪子能有甚出息,不如趁早謀個前程……萬一哪天京兆尹來拿人,落得和他父兄一般下獄問罪,這個家就真散了。」

  李少平喉間發苦。

  縱然他能接濟些銀錢,可陳家這案子終究是回天乏術。

  說到底,陳大郎太過耿直,總以為公理自在人心,卻不知這世道的險惡。

  可這世道啊,向來是圓滑者得利,剛直者遭殃。

  「三郎臨行前留了封信,囑咐老夫定要親手交與李掌柜。」劉叔從懷中取出一個封好的信函。

  李少平指尖微顫地拆開信箋,陳三郎的字跡依舊溫潤,那行工整的小楷卻讓他的心直直墜了下去:

  「少平兄,燈下展信,見字如面。家族遭難,旁人恐避之不及,少平兄前來雪中送炭之誼,暖我胸懷,照我前路,贈銀錢、陳利害,句句懇切,字字真心,吾皆銘記於心。每思及此,感念涕零。

  讀到中間,筆鋒漸漸沉了:

  「自父兄遭難,家業零落,每見娘親深夜垂淚,吾心如刀絞。今有張夫子遣人來召,許以重金,雖知非正道,實無他路可走。」

  最後幾行墨跡略顯潦草,似是斟酌再三:

  「少平兄常言君子守正,吾今背道而行,然長安霜雪日重,殘梧難棲寒雀,唯有擇木暫避,待某年春暖花開,若得全身而退,必當負荊請罪。萬望兄保重,勿以弟為念。」

  劉叔見他捏著信紙在門前怔怔立了半晌,連西市的喧囂都仿佛隔了層霧,忍不住輕聲探問:「李掌柜,三郎他可還安好?」

  李少平緩緩將信箋折了三折,放在貼胸口,待抬起頭時,眼底已凝起薄霜:「他找到好去處了。」

  李少平獨自走在長安熙攘的街上,人聲鼎沸卻透不進他心裡半分寒意。

  兩個推著柴車的老漢在他身旁高聲談笑,那笑聲卻像隔著一層,模糊而遙遠。

  趙阿虎與陳三郎,他在這長安城裡最交心的兩個兄弟,如今竟都投了張夫子,也就是投了那伙反賊。

  雖說這裡頭少不了張通儒的算計逼迫,可這般結局,終究讓人心裡堵得發慌。

  他日若在城頭相見,他們是執刀的兵,自己卻只是待宰的民,想到此處,李少平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

  人生無常,少時摯友,終究是各走各的路。

  只希望以後相見,不要是仇敵。

  李少平在常去的湯餅鋪子前駐足,叫了碗熱騰騰的鴨花湯餅。

  熱湯下肚,總算驅散了四肢百骸里凝著的寒氣。

  今日初二,下午還要去尋周鐵山練武,可眼下這般心神恍惚的狀態,怕是連根齊眉棍都握不穩。

  目光掠過食單最後一行,他啞聲道:「再加一小碗石榴酒。」

  殷紅的酒液盛在粗陶碗裡,他仰頭一飲而盡,酸甜過後,喉間只餘一片澀然。

  狀態稍好了些,他依約來到鎮遠鏢局。

  將備好的贄敬禮和束脩捧到周鐵山面前,周鐵山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隨意擺了擺手。


  穿過兩道迴廊,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的演武場竟有半畝地大小,青石板鋪得平整如鏡。

  東西兩側兵器架林立,刀槍劍戟在秋陽下泛著冷光,還有幾件奇門兵刃是他從未見過的式樣。

  周鐵山負手立在場地中央,玄色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周鐵山目光在他身上轉了兩轉,嘴角噙著笑:「多大年歲了?」

  李少平挺直脊背,聲音清亮:「回師父,剛滿十五,等臘月里過了生辰便是十六了……不知,此時學武,晚不晚?」

  周鐵山聽了,反而發出一聲洪亮的大笑,他用力拍了拍李少平的肩膀。

  「晚?你要是想練成江湖中的絕世高手,是晚了。」他收住笑,眼神變得銳利。

  「但我不是教人打擂賣藝的花架子,我教的是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讓一個男兒有能力自保、殺敵、活下來的本事。你十五六歲,筋骨將成未成,正好打磨;更難得的,是你已嘗過人間冷暖,懂得為何而學,心性比那些懵懂孩童堅韌十倍!」

  李少平只覺得師父說的太對了,怎麼周鐵山說話就是這麼硬氣,又有道理。

  李少平問道:「師父,弟子從何學起?」

  周鐵山說道:「那當然是先練腳下,下盤不穩,腳下無根,被人一撞就倒,任你刀法再精也是枉然,先好好扎馬步、走矮樁!」

  進入十一月,朔風漸起,那風頭已帶著刮骨的寒意,直往人領口袖縫裡鑽。

  李少平立在庭院當中,天上是顆有氣無力的日頭,灰濛濛的,像個晦暗的大燈泡子,光撒下來,卻沒半點暖意。

  他牙關緊咬,額上卻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扎馬步的苦,遠比他預想的更難熬。

  在現代,他也曾在健身房裡練過腿,那固然也是大汗滿頭、氣喘如牛,可那種疲累尚且還有歇息,卻遠遠比不上眼下這般折磨。

  最初尚可支撐,只覺大腿酸脹發熱,但很快,那股熱就變成了灼燒。

  漸漸地,整條腿便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大腿面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風一吹,冷得刺骨,可雙腿肌肉深處那團火卻燒得愈發猛烈。

  周鐵山笑道:「要想腳下生根,就得先學會吃得住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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