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距離計劃又近一步
第131章 距離計劃又近一步
」百花齊放嘛，多元化這個新詞用得極好啊，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汪曾祺和林斤瀾相視而望，那點不同的意見消散殆盡。
或者說思維突然開闊了，如今想來，是他們鑽了思想的牛角尖，著相了。
其實寫什麼，真不是需要去在意的事情，怎麼寫好、寫得人民群眾愛看，才是緊要的。
也不僅僅是他們，整個大環境都有點著相了。
百花齊放的方針教員都提出多少年了，口號誰都會喊，但落實起來總整不明白。
「我說邱石兄弟，你怎麼啥書都擺進來啊。」
王朦逛完一圈回來，有點不太愉快的樣子，在他看來那些早年間的通俗小說，實在是糟粕。
邱石還沒說話，吃瓜群眾們哄堂大笑。
剛還在談百花齊放，你就擱這嫌棄這嫌棄那的。
邱石笑著說：「我這又不是什麼學術單位，擺在這裡的書，我肯定會留心，如果人民群眾不愛看，翻都沒人翻，我立馬扔出去。
「反之，又沒有禁書，有什麼不可以看的呢？
「人民群眾的文化程度不同、興趣愛好不同，對書籍的需求也不相同，總不能強迫所有人都去讀純文學吧。喏，那些看連環畫的孩子們，你讓他們去看文學著作，他們能看懂麼。」
吃瓜群眾們頻頻點頭。
別說孩子們看不懂，好多文學著作他們都看不懂，看得打瞌睡。
王朦掃視著吃瓜群眾們，問：「我寫的書你們能看懂嗎？」
在場很多人一起回話：「看——不—懂。」
王朦：「————」
邱石差點沒笑岔氣，你丫都開始玩意識流了，幾個人能看懂。
來來，坐下好好反思反思吧。
汪曾祺哈哈大笑道：「這趟真不白來啊，不，我以後會經常來的，既能跟寫作者聊天，還能收到人民群眾的反饋，我越來越確定接下來要寫什麼了。
林斤瀾預言道：「這地方會火。」
不然你們以為我鬧著玩啊，邱石心想。
明人不說暗話，他會把紅館一樓，打造成全國最大的文化沙龍。
李陀家的那小沙龍，都能形成全國各地的寫作者來京，先去報個到的效果。
他要讓全國各地的寫作者還沒來京，便心心念念想來紅館報個到。
這樣一來，何愁尋覓不到良才。
中午邱石本想請三人在旁邊的國營館子搓一頓，三人全都手擺起花。
用王朦的話說，這個先河不能開，以後肯定有很多圈子裡的人過來，誰來都要請吃飯，你有再多錢也禁不起造啊。
邱石沒強求，是這個道理。
紅館讀書開放日的時間是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臨近關門時，邱石從樓上下來，發現還有不少人在看書。
等到五點鐘，他讓老張頭清場。
老張頭在一樓一路走過，一路喊：「同志們，要關門了，下回再來看吧。」
大家還算配合。
一個男青年在一排書架下席地而坐，抓緊翻書，頭也不抬道：「大叔，等一下，兩分鐘！」
邱石循聲望去，只見這小子眼睛都不帶眨的，極速掃視著書頁，一目十行，捕捉著關鍵信息。
抬頭瞅瞅他身旁的書架，略微有些吃驚。
這個書架上擺放的，全是古早的章回體小說，基本都誕生於白話文運動之前。
雖然明清通俗小說，語言總體是偏直白的，但一般人一目十行，保管也屁都看不懂。
邱石走到他身旁，對方也沒發現。
是個應該好幾天沒洗頭、亂成雞窩的男青年，濃眉大眼，臉頰瘦削，穿著皺巴巴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雙被腳趾頭戳出窟窿的布鞋，沒穿襪子。
邱石抬手看了看表，此人說話算話，把最後幾頁囫圇吞棗地看完，沒超過兩分鐘。
合上書，驀然發現身邊有個人，名叫關百戰的男青年抬頭一打量，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不好意思啊邱作家，耽誤你們時間了，我馬上走。」
說罷，把手上的《三俠五義》拂了拂，轉身放回書架上的原位置。
這時曹安晴和姜曉也下樓了，把很多人撂在桌子上的書，重新擺回書架。兩個阿姨忙著打掃衛生、清洗茶缸子，也幹不了這活兒。
「你上午就在？」邱石問。
他下午沒下樓，在房間爬格子。
關百戰點點頭，沒說自己在這看了一天，還喝了三大缸子茶，偏偏這時候肚子不爭氣的又咕咕一叫。
弄得他老臉一紅，有些尷尬。
邱石上下打量著他，又問：「你是知青？」
關百戰說是，剛從南方回來，也不知道幹嘛，發現這邊可以看書，正好他也喜歡看書，就跑過來看看。
眼下知青大返城已經開始。
首都這邊會有四十萬知青，從全國各地的偏遠地區回來。
這年頭首都總人口才八百萬。
一座城市突然增加二十分之一的人口，別說知青們不知道要幹嘛，誰又知道呢。
就業壓力空前嚴峻。
邱石笑著說：「我也是知青，不過是回鄉知青，有時間嗎，聊聊？」
關百戰苦笑道：「啥也沒有，就時間多。」
兩人就近在旁邊找椅子坐下後，邱石向小曹同志招手道：「安晴，把你餅乾拿點下來！」
「不用不用。」關百戰連連擺手。
曹安晴很快上樓，取來一包水果餅乾，麵粉混合水果香精做的，上面帶著糖霜，供銷社裝在玻璃大罐子裡散稱。
小曹同志必須得吃點甜的，時常買幾斤這種糖分高的餅於，回來自己用牛皮紙二三兩一小包分裝好，每次吃一小包。
擱這年頭也是奢侈品了。
姜曉幫忙倒來一杯茶。
邱石把牛皮紙撕開，遞到關百戰手邊，搞得這位比邱石還大幾歲的哥們，一下紅了眼。
他下鄉插隊整整十年。
回來後發現一切都變了，家裡沒他的房間，只能在堂屋裡搭張床湊合，天天無事可做，全靠家人養著，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嫂子明顯意見越來越大，連他侄子都是一副瞧不起他的眼神。
他們不知道，當年他其實年齡偏小，按理說應該是大哥下鄉。
父親說長子最好留在家裡傳宗接代，他覺得也有道理，跑到革委會撒潑放賴，才把大哥的名字換成他。
十年沒怎麼見面。
家裡也有了第三代。
好像他變成了多餘的。
比如他今天在這裡待一整天，回家也不會有人問他去幹嘛了，有沒有吃飯。
狗都嫌棄，說的就是他現在的真實現狀。
「邱作家，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有感而發，倒出滿肚子苦水後，關百戰拿著一塊咬了一半的粉紅色餅乾，一個老大爺們，哭得稀里嘩啦。
曹安晴和姜曉湊在旁邊聽著，也是唏噓不已。
姜曉小聲建議：「可以試試考大學？」
關百戰搖搖頭：「考過，考了兩年，我只有語文稍微好點，其他學科狗屁不通，根本不是那個命。」
曹安晴嘆道：「最主要的還是要找個事做，自己能養活自己，就不怕別人瞧不起。我們那邊好像在搞服務社，一些知青跑到前門賣大碗茶，先要能拉下臉。」
關百戰突然甩了自己兩巴掌。
「我這還有臉嗎？地方生得不同啊，賣大碗茶的事都聽說了，我們海淀的回城知青也想學，問題是去哪賣呢，我們這邊就是個大農村啊。」
邱石道：「你不是說你語文好嗎，可以寫點東西，給報刊雜誌投稿。」
「那也————」關百戰漲紅臉道，「沒這麼好的。」
邱石戳戳桌面，道：「你這樣吧，回去寫點東西，寫你擅長的，題材不限，拿給我看看。」
關百戰眼神明亮，忙不迭問：「邱作家您要幫我？」
「首先你要自己有點東西，不然沒人可以幫你，等我看過再說。」邱石思忖著問，「海淀這邊有多少回城知青？」
「絕對是以萬計的，跟我一個地區插隊的，我認識的都有好幾百人。」關百戰道。
「你認識的、有點筆力的人，不妨也讓他們寫點東西，拿給我看看。」
關百戰下意識點頭，又滿腹疑惑，這是要幹嘛呀？
但見邱作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也不敢多問。
邱石的目的固然是想看看，能不能挑到幾個人才，同時他意識到，知青返城無事可做的這個時代大難題，妥妥的也是個機會。
如果有個辦法，能解決相當一部分知青的就業問題呢？
他覺得自己離計劃又近一步了。
>
」百花齊放嘛，多元化這個新詞用得極好啊，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汪曾祺和林斤瀾相視而望，那點不同的意見消散殆盡。
或者說思維突然開闊了，如今想來，是他們鑽了思想的牛角尖，著相了。
其實寫什麼，真不是需要去在意的事情，怎麼寫好、寫得人民群眾愛看，才是緊要的。
也不僅僅是他們，整個大環境都有點著相了。
百花齊放的方針教員都提出多少年了，口號誰都會喊，但落實起來總整不明白。
「我說邱石兄弟，你怎麼啥書都擺進來啊。」
王朦逛完一圈回來，有點不太愉快的樣子，在他看來那些早年間的通俗小說，實在是糟粕。
邱石還沒說話，吃瓜群眾們哄堂大笑。
剛還在談百花齊放，你就擱這嫌棄這嫌棄那的。
邱石笑著說：「我這又不是什麼學術單位，擺在這裡的書，我肯定會留心，如果人民群眾不愛看，翻都沒人翻，我立馬扔出去。
「反之，又沒有禁書，有什麼不可以看的呢？
「人民群眾的文化程度不同、興趣愛好不同，對書籍的需求也不相同，總不能強迫所有人都去讀純文學吧。喏，那些看連環畫的孩子們，你讓他們去看文學著作，他們能看懂麼。」
吃瓜群眾們頻頻點頭。
別說孩子們看不懂，好多文學著作他們都看不懂，看得打瞌睡。
王朦掃視著吃瓜群眾們，問：「我寫的書你們能看懂嗎？」
在場很多人一起回話：「看——不—懂。」
王朦：「————」
邱石差點沒笑岔氣，你丫都開始玩意識流了，幾個人能看懂。
來來，坐下好好反思反思吧。
汪曾祺哈哈大笑道：「這趟真不白來啊，不，我以後會經常來的，既能跟寫作者聊天，還能收到人民群眾的反饋，我越來越確定接下來要寫什麼了。
林斤瀾預言道：「這地方會火。」
不然你們以為我鬧著玩啊，邱石心想。
明人不說暗話，他會把紅館一樓，打造成全國最大的文化沙龍。
李陀家的那小沙龍，都能形成全國各地的寫作者來京，先去報個到的效果。
他要讓全國各地的寫作者還沒來京，便心心念念想來紅館報個到。
這樣一來，何愁尋覓不到良才。
中午邱石本想請三人在旁邊的國營館子搓一頓，三人全都手擺起花。
用王朦的話說，這個先河不能開，以後肯定有很多圈子裡的人過來，誰來都要請吃飯，你有再多錢也禁不起造啊。
邱石沒強求，是這個道理。
紅館讀書開放日的時間是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臨近關門時，邱石從樓上下來，發現還有不少人在看書。
等到五點鐘，他讓老張頭清場。
老張頭在一樓一路走過，一路喊：「同志們，要關門了，下回再來看吧。」
大家還算配合。
一個男青年在一排書架下席地而坐，抓緊翻書，頭也不抬道：「大叔，等一下，兩分鐘！」
邱石循聲望去，只見這小子眼睛都不帶眨的，極速掃視著書頁，一目十行，捕捉著關鍵信息。
抬頭瞅瞅他身旁的書架，略微有些吃驚。
這個書架上擺放的，全是古早的章回體小說，基本都誕生於白話文運動之前。
雖然明清通俗小說，語言總體是偏直白的，但一般人一目十行，保管也屁都看不懂。
邱石走到他身旁，對方也沒發現。
是個應該好幾天沒洗頭、亂成雞窩的男青年，濃眉大眼，臉頰瘦削，穿著皺巴巴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雙被腳趾頭戳出窟窿的布鞋，沒穿襪子。
邱石抬手看了看表，此人說話算話，把最後幾頁囫圇吞棗地看完，沒超過兩分鐘。
合上書，驀然發現身邊有個人，名叫關百戰的男青年抬頭一打量，趕忙從地上爬起來：「不好意思啊邱作家，耽誤你們時間了，我馬上走。」
說罷，把手上的《三俠五義》拂了拂，轉身放回書架上的原位置。
這時曹安晴和姜曉也下樓了，把很多人撂在桌子上的書，重新擺回書架。兩個阿姨忙著打掃衛生、清洗茶缸子，也幹不了這活兒。
「你上午就在？」邱石問。
他下午沒下樓，在房間爬格子。
關百戰點點頭，沒說自己在這看了一天，還喝了三大缸子茶，偏偏這時候肚子不爭氣的又咕咕一叫。
弄得他老臉一紅，有些尷尬。
邱石上下打量著他，又問：「你是知青？」
關百戰說是，剛從南方回來，也不知道幹嘛，發現這邊可以看書，正好他也喜歡看書，就跑過來看看。
眼下知青大返城已經開始。
首都這邊會有四十萬知青，從全國各地的偏遠地區回來。
這年頭首都總人口才八百萬。
一座城市突然增加二十分之一的人口，別說知青們不知道要幹嘛，誰又知道呢。
就業壓力空前嚴峻。
邱石笑著說：「我也是知青，不過是回鄉知青，有時間嗎，聊聊？」
關百戰苦笑道：「啥也沒有，就時間多。」
兩人就近在旁邊找椅子坐下後，邱石向小曹同志招手道：「安晴，把你餅乾拿點下來！」
「不用不用。」關百戰連連擺手。
曹安晴很快上樓，取來一包水果餅乾，麵粉混合水果香精做的，上面帶著糖霜，供銷社裝在玻璃大罐子裡散稱。
小曹同志必須得吃點甜的，時常買幾斤這種糖分高的餅於，回來自己用牛皮紙二三兩一小包分裝好，每次吃一小包。
擱這年頭也是奢侈品了。
姜曉幫忙倒來一杯茶。
邱石把牛皮紙撕開，遞到關百戰手邊，搞得這位比邱石還大幾歲的哥們，一下紅了眼。
他下鄉插隊整整十年。
回來後發現一切都變了，家裡沒他的房間，只能在堂屋裡搭張床湊合，天天無事可做，全靠家人養著，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嫂子明顯意見越來越大，連他侄子都是一副瞧不起他的眼神。
他們不知道，當年他其實年齡偏小，按理說應該是大哥下鄉。
父親說長子最好留在家裡傳宗接代，他覺得也有道理，跑到革委會撒潑放賴，才把大哥的名字換成他。
十年沒怎麼見面。
家裡也有了第三代。
好像他變成了多餘的。
比如他今天在這裡待一整天，回家也不會有人問他去幹嘛了，有沒有吃飯。
狗都嫌棄，說的就是他現在的真實現狀。
「邱作家，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有感而發，倒出滿肚子苦水後，關百戰拿著一塊咬了一半的粉紅色餅乾，一個老大爺們，哭得稀里嘩啦。
曹安晴和姜曉湊在旁邊聽著，也是唏噓不已。
姜曉小聲建議：「可以試試考大學？」
關百戰搖搖頭：「考過，考了兩年，我只有語文稍微好點，其他學科狗屁不通，根本不是那個命。」
曹安晴嘆道：「最主要的還是要找個事做，自己能養活自己，就不怕別人瞧不起。我們那邊好像在搞服務社，一些知青跑到前門賣大碗茶，先要能拉下臉。」
關百戰突然甩了自己兩巴掌。
「我這還有臉嗎？地方生得不同啊，賣大碗茶的事都聽說了，我們海淀的回城知青也想學，問題是去哪賣呢，我們這邊就是個大農村啊。」
邱石道：「你不是說你語文好嗎，可以寫點東西，給報刊雜誌投稿。」
「那也————」關百戰漲紅臉道，「沒這麼好的。」
邱石戳戳桌面，道：「你這樣吧，回去寫點東西，寫你擅長的，題材不限，拿給我看看。」
關百戰眼神明亮，忙不迭問：「邱作家您要幫我？」
「首先你要自己有點東西，不然沒人可以幫你，等我看過再說。」邱石思忖著問，「海淀這邊有多少回城知青？」
「絕對是以萬計的，跟我一個地區插隊的，我認識的都有好幾百人。」關百戰道。
「你認識的、有點筆力的人，不妨也讓他們寫點東西，拿給我看看。」
關百戰下意識點頭，又滿腹疑惑，這是要幹嘛呀？
但見邱作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也不敢多問。
邱石的目的固然是想看看，能不能挑到幾個人才，同時他意識到，知青返城無事可做的這個時代大難題，妥妥的也是個機會。
如果有個辦法，能解決相當一部分知青的就業問題呢？
他覺得自己離計劃又近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