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偉大的友誼高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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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大醫院住了兩天後,曹安晴已經沒什麼大礙,醫生說可以出院,不過邱石打算再讓她休息一晚。

  她的晚飯,是邱石從長征食堂買來的番薯粥,外加兩個豬肉大蔥餡的包子。

  看著她靠坐在床頭吃完,有句憋了兩天的話,邱石慢慢吐出來:「你說咱們兩個,有沒有可能……」

  「啥?」

  邱石伸出兩根食指,指尖在懷裡碰了碰。

  曹安晴恍然,左右看看,病房是雙人房,昨天隔壁還有個病友,今天出院走了,實木房門倒也嚴實,有倒閂。

  「敦友誼是吧,來嘛。」

  「……」

  「你研究過沒有,要怎麼敦,我躺著還是趴著?」

  小曹同志說罷,手撐床面,準備擺好姿勢。

  邱石一頭黑線,有點力氣你就翻天是吧。

  「行啊,過兩天再敦。」

  「咱倆先討論清楚一個問題:你說我們有沒有可能,處個對象?」

  那根天津大麻花他吃了,油炸的酥脆麻花,面股中夾著桂花、閩姜、核桃仁、青紅絲等餡料,很香。

  他忽然想照顧這個姑娘。

  不是給她投餵一頓飯這樣的照顧。

  雖然邱石也不曉得,這是不是愛情。

  他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很可悲的人,他能說出一大堆愛情的理論,可是他真的懂愛情,有過愛情嗎?

  前世在親朋好友的撮合下,與一個姑娘結婚,農村擺大席的那種婚禮,在那之前,他跟姑娘見面沒超過十次。

  婚後的生活平淡得猶如一場默劇。

  人到中年倒是泛起一些漣漪,不過是吵架。沒啥大事,儘是雞零狗碎。

  也正是因為這樣,工作之餘,他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看書上。

  書中的世界能帶給他幸福和安寧。

  倒是沒有白看。

  曹安晴詫異,瞪著眼睛問:「那你到底是想跟我敦友誼,還是處對象?」

  「這不是一路的事嗎?」

  「怎麼能是一路的呢!友誼是友誼,處對象是處對象。」

  邱石一時竟無言以對,要是論純粹的友誼,那這兩件事確實有區別。

  「要不咱倆處個對象試試?」他建議。

  曹安晴歪著腦殼想了想後,搖搖頭道:「我覺得不太好。」

  「為啥?」

  「因為偉大的友誼是永恆的,而婚姻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這可不是我說的。」

  錢先生,您擱這等著我呢。

  這話來自《圍城》,而且是原話。

  後世流傳的那句:「婚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裡的人想出來。」

  其實是提煉過的語言。

  書中第三章,一伙人討論哲學家羅素的婚姻狀況。

  慎明道:「關於Bertie結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

  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麼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鴻漸,是不是?」

  無論是英國古話還是法國諺語,意思差不多,錢先生也是借用。

  見邱石沉默不語,曹安晴從病床另一側的椅子上,拎過自己的軍綠色帆布包,從裡面摸出一本書。

  邱石搭眼一看,泛黃起毛邊的書,上面有「語文課」三個大字,約莫是五六十年代的語文教材。

  接過來翻開,裡面有篇課文,題目叫《偉大的友誼》。

  內容這個年代無人不知,寫的是兩位革命導師,四十年相濡以沫的故事。

  即便馬導師去世後,恩導師仍然花了整整十一年,拒絕社交,病倒多次,替他完成了偉大的著作《資本論》。

  曹安晴鄭重其事道:「偉大的友誼是超越生死的。為什麼要衝進被圍困的城堡里,然後還想逃出來呢?」


  邱石沉吟:「你是這樣想的啊。」

  曹安晴小腦瓜點點。

  敦友誼那點事算個啥?

  她有崇高的信仰,結識邱石,被她視為此生唯一的幸運,她異常珍惜這段友誼。

  不想任何事將它破壞。

  偉大的友誼高於一切!

  邱石遇到了他也無法解開的難題。

  你不能說小曹同志是錯的。

  但好像……又沒有那麼對。

  隔日上午,曹安晴拾掇清爽,準備出院時,倒是來了位意外的訪客。

  朱瑋提著一網兜國光蘋果,打量小曹同志幾眼後,笑笑道:「沒事就好,我也是聽中文系學生說的,沒啥準備,順路買幾個蘋果,可以出院了?」

  「有心了。」

  邱石把蘋果接過來,塞進小曹同志的帆布包,他挎在肩上,這才問朱瑋過來有什麼事。

  朱瑋招呼道:「走,吃飯去,還記得上次說過要請你吃大餐嗎,邊吃邊聊。」

  也快到了午飯時間。

  邱石跟小曹同志解釋了一下,說朱瑋原本在北大荒插隊,調回到《人民文學》做編輯,戶口好不容易解決了。

  曹安晴笑道:「那是得好好慶祝一下,整它二兩!」

  「姑娘這你……能喝酒?」

  「老毛病了,不礙事。」

  「那走著。」

  離開北大醫院後,曹安晴忽然想起什麼,望向邱石道:「你不是說要給我介紹個同夥嗎,喊來一起啊。」

  你是真不見外啊。

  「不要了吧。」邱石道,「她應該也不會喝酒。」

  朱瑋幫腔說:「喊來嘛,人多才熱鬧。」

  「就是!」

  這兩傢伙一唱一和的,邱石也是沒轍。

  回到三十二樓,讓上四樓已經輕車熟路的梁副委員,去把姜曉逮了下來。

  四人結伴,反倒沒人太關注。

  北大周邊,適合宴請的館子不多。

  檔次高的又賊高,頤和園裡面有家聽鸝館,過去是慈禧太后聽戲宴飲的場所,現在只接待外賓和重要人物,不必指望。

  長征食堂那畢竟是個食堂。

  餘下唯一的選擇,只有北大西門附近的燕春園。

  規模不大,但雅致一點,燕園裡的老師常在這裡宴請朋友。

  朱瑋顯然早計劃好了。

  姜曉遇到曹安晴,好比戲院裡的角兒,遇到撒金鎦子的大爺,來,給爺笑一個。

  哪還需要邱石介紹,倆姑娘很快手挽著手。

  因為來得早,燕春園裡人還不多,選中一個靠窗的雅座,朱瑋忙著點菜。

  倒真是不心疼錢。

  這裡以魯菜和京菜為主,幾樣招牌菜,朱瑋一個沒落下,有一樣居然是鍋塌豆腐,邱石倒想看看是怎麼個事。

  可憐大飯廳的鍋塌豆腐,他至今還沒吃過一回。

  外加半隻烤鴨,看著棗紅髮亮,倒也地道,不比全聚德差。

  酒直接上茅子,朱瑋準備充分,有票。

  這年頭,茅子八塊錢一瓶,飯館裡略貴,燕春園賣九塊五。

  主要你手上有票,去供銷社也不一定能買到。

  要出口換匯啊。

  邱石打趣道:「這不是一個月白干?」

  朱瑋哈哈大笑:「那也比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哪天又給扔回北大荒好啊。來來,我打聽過,你們下午沒課,今兒這瓶咱們可得幹掉。」

  曹安晴瞥向邱石,道:「他呀,打死二兩,天王老子來也沒用。」

  「那姑娘你呢?」

  「咱倆掰了唄!」

  「局氣!」

  姜曉確實不喝酒,或者說從沒喝過。

  曹安晴端起酒盅,讓她抿了一口,辣得霎時間滿臉通紅,朱瑋問服務員要來一瓶北冰洋。

  對於姜曉寫的《潛伏》,小曹同志很感興趣,問東問西。


  朱瑋聽說是個通俗小說,沒有再聽響兒,不過提到這個話題,笑嘿嘿地望向邱石。

  組稿艱難啊!

  誰當編輯誰知道。

  君不見上海那幫不做人的,還千里迢迢跑過來打劫。

  邱石正研究著鍋塌豆腐,不是沒吃過,但各地做法不同,每個館子或許都不同。

  燕春園裡的做法,裹著雞蛋液的豆腐煎好後,還用高湯煨制過,口感鮮嫩,特別合適拌飯。

  美滋滋幹完一塊後,他側頭道:

  「我最近在寫一本書,不過你看不上。」

  「不可能!」

  「科幻小說。」

  「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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