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誕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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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級文學專業創辦的雜誌,也是新時期後,北大第一本學生刊物——《早晨》。

  終於是一點一點磨出來了。

  這一陣班上同學都忙得不可開交,學校贊助了油墨紙張的費用,其他事還得大家手把手支棱起來。

  複印機和印表機是不必指望的。

  出版社使用的鉛字印刷技術,也是一種奢望。

  問系裡借了一台油印機,先要用鋼針,在蠟紙上一個個字刻好,作為模版,再拿黑乎乎的油墨筒一滾,每次只能印出一張紙。

  條件簡陋歸簡陋,但這種油印方式,在我國教育史上功不可沒。

  即便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很多人也應該做過老師刻印出來的試卷。

  再往後,你想得美。

  我還跟你刻試卷,麻煩家長關注孩子學習,課堂上教過的東西,怎麼還不會,回家是不是應該補補?

  生生把家長熬成了全科目輔導老師。

  印刷室設在332宿舍。

  不提白天,晚上還挑燈奮戰,跟電影裡的地下工作者似的。

  條件有限,只印刷一百本,班上同學和班主任每人一本,其他的一部分寄給各大雜誌,一部分用來跟全國各大學的文學社團交換。

  三十二樓前面有一堵圍牆,再在牆上用大字號貼一本。

  如今已成為吃飯時,燕園學生佐餐的勝地。

  6月18號,星期天。

  這年頭只有單休,要到九五年才施行雙休。

  暑氣初生的早晨,一行三人踩著朝陽灑下的碎金,出小南門,來到中關園站,等331路公交車。

  「誒邱委員,你說姜曉同學是不是胖乎了點?」

  「嗯。」

  査健英和邱石閒聊,姜曉傻笑著杵在一旁。

  在邱石看來,她這純屬於觸底反彈,這大半個月伙食跟上來,胖得很明顯,氣色也好得多。

  只要不至於營養不良,青春就是最好的妝容。

  皮膚泛起白皙和粉嫩,臉蛋潤得也能掐出水來了。

  所以說邱石閱女無數,已然達到有碼也無碼境界的眼光,指定不能出錯。

  再有幾個月的調養,長得不賴的小渣同學,站在姜曉旁邊也是瞬秒的節奏。

  哇—嗚—!

  一個不留神,邱石嚇一大跳。

  這年頭的公交車喇叭,夜晚能嚇死鬼。

  亮馬河在三里屯,從北大過去實在不算近,拿張首都市區地圖瞅一眼,妥妥的從西跑到東。

  在新街口換乘55路公交車。

  然後倆姑娘在東四路口下車,這裡有眼下首都的四大商場之一。

  ——東四人民市場。

  另三個分別是:王府井百貨大樓、西單商場、東安市場。

  邱石要去的三里屯那旮旯,這年頭除了有個使館區,啥洋氣玩意也沒有。

  在工人體育館下車,徒步到三里屯,使館區北頭有條小河,就是亮馬河。

  古時這裡是進京的重要樞紐,外來的客商長途跋涉到此,人困馬乏,會在這條小河邊休整,古代人也講究,沒車洗,洗個馬。

  馬洗好後,栓在岸邊的柳樹上晾乾,就叫「晾馬」。

  一排排蔚為壯觀,人們便稱呼這條河「晾馬河」,後來叫著叫著,變成了更文雅點的「亮馬」。

  亮馬河上有個小木橋,走過去是一無名小村。

  屬於城鄉之間的兩不管地帶,後來叫城鄉結合部。

  正適合干點偷摸之事。

  邱石拿著紙條,一路尋人打聽,沿著彎曲的小路上坡,拐到一個農家小院門前。

  院裡有個木樁和茅草搭起來的窩棚,只見六七個哥們坐在裡面,悶不吭聲。

  「咳!」

  邱石這一嗓子,驚起他們的注意,齊齊扭頭探來。

  趙正開先是臉上一喜。

  其他人紛紛望向他。

  「是他?」


  「來了?」

  「真來了!」

  幾人起身相迎,都顯得頗為激動。

  通過上次趙正開的話,邱石已經明白他們的心理。

  他們迫切地希望走上檯面,得到主流的認可。作品被《人民文學》重點推介,邱石自然是主流。

  更重要的是,在他們看來,邱石還寫他們那種風格的詩。

  是真正的同志。

  在他們的圈子裡,還從來沒出現過,能在主流文壇說得上話的人。

  所以趙正開才說「這對於我們,非常重要」。

  農家小院的主人,是對年輕夫妻,男的叫陸煥興,是首都汽車廠分廠的技術員;女的叫申麗靈,名字和長相一樣甜美。

  除男女主人外,另幾人分別是:張鵬志、孫俊世、陳家明、芒克、黃銳。

  申麗靈倒來一杯茶,陸煥興本想邀請邱石進屋,邱石說就在外面坐坐。

  窩棚里,大家熱情地噓寒問暖。

  「從北大過來老遠了,得兩個多小時吧?」

  「中間還得換車呢。」

  「邱作家你有月票沒有,要不讓老陸給你畫一張?」

  這事邱石只是聽說過,碰到還是頭一回。

  見他表情詫異,趙正開解釋說,陸煥興是此道高手,他們每月過來換月票,從來沒出過差錯,也不是非要占這個便宜,實在是囊中羞澀,錢都買酒喝了。

  說完望向其他人,沒好氣道:

  「你們行啦,邱作家至於嘛,萬一露餡了影響多不好,不像我們。」

  邱石笑笑道:「你們前兩個星期天,真在這等著?我們專業在辦個文學刊物,前一陣挺忙的。」

  趙正開擺擺手道:「嗨,這有啥,哪怕沒這檔子事,我們每周也要在這裡聚一次。」

  邱石再次打量起周邊,看來這個農家小院,就是那個雜誌的誕生地了。

  芒克眼神明亮,插一嘴問:「邱作家,你的詩歌有刊登在北大刊物上嗎?」

  邱石搖搖頭:「有,不過是其他風格的詩歌。」

  黃子平倒是想刊登,他說都寄給徐遲了。

  黃子平瞬間熄火,哪敢去搶首發。

  「哦……」

  這麼失落是幾個意思。

  空手登門,送你們一份禮,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邱石補充說道:「不過我有幾首你們這種風格的小詩,會刊登在七月份要復刊的《長江文藝》上。」

  唰!

  趙正開突然彈射而起,塑框眼鏡後面的小眼睛,好似兩盞雷射燈。

  其他人跟著紛紛站起來。

  小院的男主人陸煥興,忽然說:

  「我去放歌!麗靈,上酒!」

  「只剩散簍子了。」

  「那也行,我看邱作家也是性情中人,重要的不是酒。必須得慶祝!」

  趙正開仿佛在問「你是不是投了十顆原子彈」。

  「當真?!」

  邱石點點頭。

  前幾天有收到徐老的回信,老爺子根本沒當回事,說這些詩咋不能發,吸收外來文化的營養,搞我們的創新實踐,為詩壇注入新鮮動力,好得很嘛。

  當然這跟邱石刻意挑選過,也脫不開關係。

  像是《一代人》這種調調的詩,誰要對它有意見,也只能批評它不是詩。

  順帶一提,《長江文藝》是新中國第一刊,創辦於1949年6月,比共和國還大四個月,中間停刊12年,復刊在即,亟需稿子。

  猛得一批。

  本來邱石都不記得它啥時候覆刊,徐老回信說,要登在《長江文藝》上,一看這個名頭,邱石心想,那沒事了。

  豈止是顧成的詩。

  現在瞪眼如牛的趙正開不曉得,過兩年他也有作品發表在《長江文藝》上,不是詩,是一個中篇小說,叫《波動》。

  這書寫啥呢?

  女主年幼時雙親先後自殺,未婚先孕,然後被拋棄,獨自撫養私生女。


  但她並沒有成為怨婦,也不缺乏愛心,對未來仍抱有希望。

  男主表面是那種堅定的衛士型人物,張口閉口家國信仰,在遭遇打擊後,卻一蹶不振,本質上是一個最愛自己的人。

  擱這年頭,你說炸不炸裂。

  誒?《長江文藝》還就給他登了。

  當然後面的事挺複雜。

  「喔——!」

  像是取得某種革命性的勝利。

  茅草窩棚里,幾人團團抱在一起,歡呼、淚灑。

  耳畔傳來留聲機激盪的樂曲。

  邱石靠坐在小竹椅上,閉目聆聽,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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