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歲月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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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石收回腳,自然也不好拿屁股對著領導們。

  徐遲神情振奮,一字不漏聽完後,巨大的欣喜才決堤般流露,直截了當道:「這個短篇寫得很好哇!」

  禮堂內完全沒聽懂的人,高低有些驚訝,好到這個份上?

  讓惜字如金的徐老,如此讚揚?

  比如孫保國。

  他當即帶頭鼓掌,奮力重拍,猶如擂鼓,還不忘環視周遭,心裡想著他有沒有聽懂不重要,他又不搞文學創作,他的工作是向社員們傳播革命文化,既然徐老說好,那肯定是好,不對,是很好!

  只是有些納悶,邱石這小子還有這份才華?

  跟他爹邱大山,袁畈大隊的生產隊長,孫保國老熟了。

  經孫保國這麼一帶動,禮堂內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前排和台上,不乏人露出高深的笑意,頻頻點頭,以示對徐老的話深表贊同。

  不管怎麼說,現在只是個十九歲的小伙子,面對這番陣仗要是臉不紅心不跳,未免有些扯淡。邱石雙手揪著褲縫線,看似是緊張,下了狠手,臉色才漲紅,對著徐老深鞠一躬。

  徐遲擺了擺手,道:

  「確實寫得好嘛,當然值得稱讚。剛才有同志說,睜個眼的工夫也能編幾千字,這話我要批評了,邱石同志的這個短篇,文學性很高,文體其實精煉得可怕。

  「拋開內容先不談,在技巧上,大量運用了現代派的創作手法,比如象徵、意象、意識流……」

  許多人聽得一臉懵。

  您老在說啥呢?

  徐遲或許也意識到是在對牛彈琴,話鋒一轉道:「說回內容吧,『夢醒時分』這四個字,從字面意思上理解,是指人在睡眠結束後,脫離夢境、恢復清醒的短暫時刻。在這個短篇里,則要引申為對生活狀態的驟然清醒。」

  他略作停頓,掃視台下:

  「我知道,肯定有很多同志沒懂,因為這個短篇值得認真看,反覆讀!如果能吃透,我們一些同志的心結,或許能解開,同時寫作水平,必然會跨上一個新台階!」

  禮堂內驚詫聲四起。

  但凡有寫作追求的人,俱是眼神明亮。

  當然也不乏人,盯著邱石,心裡泛起嘀咕,這小子有這麼牛逼?

  其實想說的還有很多,只是徐遲明白,現在說了大抵也是白說,他有些打算,屆時效果會更好。

  他望向邱石,和藹道:「小說尾聲的那首詩,你還做了留白,當然處理得很好,不是說『那夢醒時分的啟迪』,要分享給每一個人嗎,你看我們多數同志都沒聽懂,時候也不早,大家只怕都餓了,要不然用大白話做個結尾?」

  恭敬不如從命。

  回到鵝頸話筒旁,邱石微笑道:「其實這個短篇的立意很簡單:時代不同了,與其沉淪在過去,不如活在當下,讓生活回歸生活,心如花木,自成錦簇。」

  不少人面露恍然。

  徐遲猛然一震,嚇得左右人一大跳。

  只見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

  「讓生活回歸生活,讓生活回歸生活……對了!讓文學回歸文學嘛!」

  「好!好!好!」

  「小同志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們還在糾結討論。」

  徐遲開懷而笑,感激地望向邱石。

  邱石忙道不敢,說自己只是無心之言。

  臉色漲紅的徐遲,對著主席台上的東道主們,振臂說道:「這次研討會放在你們縣搞,真不白搞啊,嘿!你們縣還真是臥虎藏龍之地!」

  縣裡的領導們嘴上謙虛,心裡卻十分受用。再看邱石,咋就這麼順眼呢。

  台下,孫保國胸板挺得老高,與有榮焉。

  好個邱石,這次給他們十月公社,掙大臉面了!

  ————

  午飯時間早過了,餘下沒匯報完的作品,留到下午。

  邱石雖然已經完事,但這頓飯還是要蹭的。

  只是總有人過來搭話,影響他暴風吸入的速度。

  縣委大食堂里,圍聚在邱石身邊的人,突然散開,孫保國也捧起鋁飯盒,自覺讓座。


  邱石剛想起身,被來人制止。

  在他對面坐下後,徐遲把自己飯盒裡的幾塊紅燒肉,一股腦兒夾給他,笑道:「老嘍,無福消受,你幫忙解決吧。」

  這頓飯雖然管飽,但肉菜是限量供應的。

  邱石沒矯情,大快朵頤。

  徐遲一邊細嚼慢咽,一邊打量著他。之前在台上,距離太遠,看不清澈。

  個頭很高,估摸一米七五還要冒尖。眉毛濃密而黑,像兩把橫臥的大刀。眼睛倒是不大,透著一股機靈。鼻樑挺直,嘴唇厚薄適中。

  瘦歸瘦,骨架不細。

  當得起「人高馬大,英姿勃發」八個字。

  真好。

  「你們劉局長手上有份資料,不瞞你,剛向他摸了你的老底。我很好奇啊,你顯然對現代主義有精深的研究……」

  所謂現代主義,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國際藝術運動,興起於十九世紀末,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中期。

  是一系列前沿文藝流派,與思潮的結合體。

  又稱現代派。

  九葉派老詩人袁可嘉,曾基於文學層面,做過一個總結:「現代主義文學,是包括象徵主義、未來主義、意象主義、表現主義,意識流和超現實主義文學,六個流派的總稱。」

  邱石左右打量,小聲搭話:「精深和研究談不上,看過幾本書。」

  至於書從哪裡來,他早想好說辭。

  在他們園藝場,大城市來的插隊知青有幾十個,不乏根正苗紅的二代。

  這年頭許多人還不知道,在某些地方,地下沙龍搞得如火如荼,河北白洋淀那邊,朦朧詩都快寫爛了。

  食指的那首《相信未來》,影響了後來的所有今天派詩人,創作於1968年。

  朦朧詩,正是在現代主義思潮的土壤上,生根發芽的。

  時下有類讀物,叫灰皮書、黃皮書,全是外國名著。既然白洋淀詩群的人能搞到,背景相當的其他人,自然也能。

  聽完邱石的解釋後,徐遲長哦一聲,道:

  「你這篇小說,我想在《武漢文藝》上刊登,我再附一篇評論。我認為有必要讓更多人讀讀,既能帶來一種精神上的釋懷,對於愛好文學的人,也能帶來創作上的啟發,興許……」

  徐遲渾濁的瞳孔中,閃爍著光,「對整個新時期文學,都具有推動作用!」

  邱石寫這個短篇的目的,十之八九已在他的話中。

  還有一點,想掙點錢。

  家裡窮得叮噹響,馬上他還要用一筆大錢。

  而這年頭想賺大錢,卻不容易,事實上這本身就是個悖論。除非不當良民。

  撰稿,是為數不多的好門路。

  只要格子爬得勤,有報刊採用,稿費就會源源不斷,賺多少都理直氣壯。

  原本沒這方面的資源,直接給報刊寄稿子,眼下不寫十七年文學,想要利索過稿,怕仍然不容易。

  別的不談,都重生了難道還啃老?他既不願寫,又想儘快掙到錢。

  現在,對面坐著位新時期文學的初代覺醒者,還是個文藝界大佬。

  邱石乾脆得很,掏出兜里的稿紙,雙手呈上。

  事實上這本身就是定製文。

  徐遲好生收起來,笑道:「稿費會儘快寄給你,你注意查收,別嫌少,畢竟是個短篇。當然我倒是希望你嫌少,後面還有作品,可以直接寄給我。」

  他不知道,這話說進了邱石心坎里。

  「近一個月沒時間。確實有個構思,可能是中篇,等完稿了再請您老過目。」

  徐遲順著話頭,想問為什麼沒時間,話到嘴邊,忽然改口:「哦!高考。」

  邱石憨笑點頭。

  徐遲戳戳桌面:「報文科,指定能成!」

  話是這麼說,但是文科,它也要考數學啊。

  邱石都不記得自己學過數學……

  好在他有個計劃。

  聊到尾聲,徐遲留給他一個寄信地址,滿含期許道:「你腦子活澈,比我這個糟老頭子強多了,終究你們還算幸運的一代,要加油哦,應該不用我告訴你,你是個可造之材吧?我希望在未來的文壇里,總能聽見你的聲音。」

  邱石咧嘴一笑,在徐遲眼中,燦爛如盛夏的陽光。

  「報告!一定!」

  「呦呵,你小子挺狂啊。哈哈……要得!」

  再不輕狂一把,又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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