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秋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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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七,縣尉曹子安於簽事房公布快班擢選名單。

  如當日陳澤所料,顧向秋、向元菱盡皆入選,剩餘兩人,一為呂馳,這也是陳澤猜測之人,另一人卻是所有人都沒有猜到的。

  蘇楷!

  一個在縣衙里當了五年皂役卻毫無存在感的人。

  其由站班掌班周雄推薦,而能夠擢選成功的原因據其本人說是修煉成了家傳秘法『馴獸術』。

  數日前,蘇楷於縣尉曹子安面前施展此法,上百隻鳥雀如臂使指,能夠進行簡單的傳訊、引路。

  對於衙門來說,快速通訊可以極大的增強縣衙對區域的掌控力,故此被擢選成功。

  蘇楷曾言,此法他也是剛剛修成,若是日後功夫精深了,操控豺狼虎豹、飛鷹猛禽也不在話下。

  因其手段驚人,就連知縣方唐鏡都被驚動,特例賞賜紋銀三十兩以作鼓勵。

  進入快班之後,快班三名班頭都進行了招攬,最終蘇楷加入了趙啟元所在的馬快班。

  其餘三人中,顧向秋同樣加入趙啟元班,呂馳加入丁桂班,而向元菱則因為是女性緣故加入鄔子真班。

  這樣下來,鄔子真的班裡就有了三名女捕,被戲稱為女班。

  快班擢選與沈判關係不大,所以他也就聽了個新鮮。

  三日前,沈判決定學習老何頭所說的那橫練功夫門袈裟伏魔功,同樣的套路,同樣的手段,耗費半日功夫,將這門功夫學到手。

  此法與其它橫練功法不同,需要內外兼修,內以氣引,外以力催,剛柔並濟,貫穿一氣方能練成。

  此外,修煉此法需配合多種藥物進行洗鍊,還需研讀佛門經典,某些關竅很複雜,甚至很神異,若不是沈判現在有些見識,定會將之視作玩笑。

  不過既然有特殊的要求,這門功夫可能也不一般。

  沈判很懷疑監牢中那名禿頭大漢是否真的練成此法。

  或許是老何頭感覺這次要的狠了,擔心斷了沈判這條財路,買一送一,還從獄中另一人口中問出了一種掌法的修煉方法。

  金砂掌!

  此法沒有打法,只有練法,據說練到精深處可達到擊石如粉的地步。

  至此,沈判共獲得三門功夫。

  飛鵬九變、袈裟伏魔功、金砂掌!

  耗銀一百八十兩。

  由於有了諸多功夫要修煉,沈判感覺時間非常的不夠用,可還沒等他開始正式修煉,縣衙傳出一道指令。

  秋收征糧!

  這是縣衙每年唯二最重要的工作之一,除此之外,就是春季開播下種了。

  秋收征糧關係知縣的前途,故此每一年的這個時候,花林縣全體差役沒一個可以輕鬆。

  而這時也是壯班衙役最開心的時候。

  花林縣下轄四鄉八鎮,因百姓無力運送糧食到縣衙,因此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壯班衙役下去監收。

  大夏糧稅不高,三十稅一,今年雨水豐澤,是個豐收年景,知縣方唐鏡早已擬好批折,就等統計結束後向懷化府報功。

  為了防止貪瀆,快班中丁桂班留守,其餘趙啟元班、鄔子真班都被下派各鎮巡查監督。

  因需要監察的地方較多,而征糧時間又短,兩班快手又各自徵調了皂役二十人,沈判便被徵調到鄔子真手下。

  ……

  「噠噠噠~噠噠噠~」

  隨著急促的馬蹄聲,三匹快馬疾馳著衝出山道。

  「吁~~」

  狄如霜輕拉韁繩勒住坐騎,左手搭在額間向前方觀察。

  身後,沈判及劉錦也都學著狄如霜的動作勒住座下的馬匹。

  鄔子真班屬於步快,若非征糧,很難有機會騎馬,這三匹馬都是衙中馴養好的,性格溫順,故此沈判雖不精騎術,也能勉強代步。

  狄如霜馬鞭一指青煙裊裊的遠方。

  「那裡就是東籬鄉,走,緊趕幾步,正好去了吃午飯。」

  說完,也不待沈判、劉錦回復,雙腳一磕馬腹向前衝去。

  沈判、劉錦互視一眼,苦笑著拍著馬匹的屁股追上去。


  花林縣四鎮八鄉,兩班快手各分配了監察兩個鎮和四個鄉的任務。

  霜葉、四丘兩個鎮由鄔子真親自監察,四個鄉則被下放給屬下的捕快。

  狄如霜由於是親信,被分配至四個鄉中最遠的東籬鄉,但也抽調了最強的兩名皂役輔佐她。

  征糧只有三日時間,之後還有押糧任務,狄如霜不敢怠慢,早間卯時出發,一連疾馳了兩個多時辰,才終於看到目的地。

  到了東籬鄉,衙內壯班派出的六人早已等候多時,其中兩名為壯班衙役,其餘四名則是皂役。

  旁邊還站著吏房及戶房的刀筆吏兩人,樣貌熟悉,日常沒少接觸。

  此外,有十二名頂盔摜甲的甲士手持長短兵刃兩兩一組,站在收糧地外圍。

  皮甲銅釘耀眼,兵刃反射寒光,如槍站立,氣勢森然。

  一名身穿鐵甲,看起來好似領頭的軍士背弓挎刀來回走動著巡查各處。

  這十三人乃縣衙駐軍,除剿匪任務外,基本只征糧時才可協助調動。

  東籬鄉管轄著周圍九個村子,到了徵收秋糧時,各村及鄉中百姓皆要交糧,故此鄉公所早已被堵滿。

  好在征糧時間共有三日,每日只征繳三個村子的秋糧,雖說擁堵,秩序還算良好。

  三人剛進入鄉里,便看到眾多百姓大車小車推著一袋袋糧食絡繹不絕地朝鄉公所走去。

  往遠處看,從各個方向推著糧車的人形成了長龍,甚是壯觀。

  里正莊彭澤焦頭爛額指揮著數十名鄉勇維持著秩序,不斷對胡亂插隊的百姓高聲喝罵。

  公所之內,數千百姓交談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綿密的音浪,在公所上空嗡嗡作響。

  「噠噠~噠噠~」

  遠處傳來的急促馬蹄聲,那十二名甲士及為首的軍士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唰~」

  三組結成一隊,呼吸間便組成兩個互成犄角的三角形隊列。

  軍士在最前方,眯著眼睛看向遠處,其左手兩指蜷縮,三指伸直,於腰後做出手勢。

  看到看守鄉門的鄉勇將攔路的柵欄挪開,放那三騎入內,軍士腰後三指收回,解除警戒。

  十二名甲士各自回到自己崗位站立,不過一雙雙眼睛還是看向來騎之處,握持腰間武器的手也絲毫沒有鬆開。

  「噠噠噠~~」

  不多時,那三騎已至近前,滾鞍下馬,為首一名女子抱拳高聲呼喝。

  「花林縣捕快狄如霜攜皂役劉錦、沈判,奉令前來監察。」

  說完,狄如霜帶著劉錦、沈判上前與東籬鄉里正莊彭澤進行接洽。

  查驗過文書,做好籤押,莊彭澤將狄如霜引至收糧場。

  「趙莊、架子頭、三道梁三個村子的百姓大部已來,剩下的也在路上。

  現在吏房、戶房、壯班、縣駐軍及鄉公所各主事均已到齊,可否開始繳糧。」

  莊彭澤喊破了音的嗓子嘶啞著與狄如霜交談。

  一襲青色捕快勁裝的狄如霜顯得很是幹練,其面色沉肅,問道:

  「白冊在哪?」

  一名戶房吏員上前,高聲回復。

  「三村白冊皆已查驗,無缺、無損、無塗抹,現已封入案牘庫。」

  狄如霜問:

  「吏房、戶房、壯班、各村村正、里正可查驗籤押?」

  「吏房錢十二已查驗,籤押!」

  「戶房周瑾已查驗,籤押!」

  「趙莊村正何...」

  「......」

  等眾人皆出言發告,狄如霜才道:

  「解案牘庫,抽檢第三、九、十一、四十六號白冊。」

  「是!」

  戶房吏員周瑾自腰間取下鑰匙打開背後案牘庫,劉錦、沈判不用吩咐,直接跟著入內監視。

  不多時,周瑾捧著四部白冊出來,遞給狄如霜。

  狄如霜先是查看裝訂白冊的密線有無拆解、伸縮、更換,於心中暗自核對了六道編碼,確認完好。


  隨後展開白冊,錯開翻閱了十幾頁,一一確認戶籍編碼,未發現短缺,又檢查了下頁內字跡,未發現塗改。

  合攏白冊,接過莊彭澤遞過的硃砂筆,在一旁的籤押書中籤下自己的名字。

  「吁~~」

  見狄如霜簽下名字,旁邊的眾人都鬆了口氣。

  白冊內包含戶籍、田賦、丁口等重要信息,尤其是田畝數量。

  如狄如霜不簽字,徵收秋糧的工作就無法完成。

  每拖延一日,如此多的村民等待著,這人吃馬嚼的可都不是個小數。

  萬一天象發生變化遇到雷雨,更會延誤收糧。

  此外,如此多的糧食堆積在一起,防火、防盜、防鼠害都不可小覷。

  通常情況下,公所會給予負責監察的快手一定好處,不奢求作弊,只希望案牘完好不拖延即可。

  要知道,這是征糧過程中監察快手唯一收取外快的好機會,哪個都會故意為難一二。

  不曾想他還沒做出表示,狄如霜已經痛快的籤押,莊彭澤對狄如霜不禁心生好感,不過該給的還會給,這個省不得。

  「開始收糧!」

  「好的!」

  隨著狄如霜解令,莊彭澤立刻進行秋糧徵收。

  一名名鄉勇舉著牌子站在臨時搭建的土台上,按照戶房吏員的要求,依白冊戶籍進行喊話。

  被喊到姓名的村民高聲應答,在家人的幫助下,推著糧車進行驗看。

  十二個斛斗分隔開立在收糧場,兩名站班衙役及四名皂役站在斛斗旁。

  大夏每升三斤,每斗四升,一鬥合十二斤,不過縣衙征糧為避免糧稅不足,皆以大斗徵收。

  此斗同為四升,但每升卻為四斤,故此一斗約十六斤左右。

  每有一戶村民驗看過田賦糧稅斗數,就會推著車來到斛斗前,將稻米倒入斛斗中進行稱重。

  「唰唰唰!」

  一名半百老漢小心翼翼地將袋中稻米倒入斛斗,直到堆滿方退至一旁。

  一名皂役上前,伸手捻出一把稻米,先是看了看,隨後搓開穀殼,將穀粒放入口中嘗了嘗,舉手高聲呼喊。

  「穀粒飽滿,米香純正,當年新米五斗!」

  皂役喊過,一名壯班衙役上前,抬腿衝著斛斗中段就是一踢。

  「蓬~~」

  「簌簌簌~~」

  斛斗劇烈震顫一下,原本冒頂的未脫殼稻米瞬間散落兩成,掉落在斛斗四周。

  那名老漢屏住呼吸看著掉落的穀粒,臉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

  踢完斛斗,站班衙役懶散地道:

  「不夠,填滿!」

  老漢再次上前,顫抖著將斛斗填滿。

  衙役看了一眼年長的老漢,換左腳上前再次一踢。

  「蓬~~」

  「簌簌簌~」

  這次掉落的穀粒便少了很多,老漢微微鬆了口氣,朝衙役彎腰以示道謝。

  糧稅是根據田畝的數量及產出進行三十抽一徵收,按照花林縣土地的產量,每畝地可獲帶殼穀物四百五十斤,這算是高產了。

  三十抽一,每畝地需納粟四升,也就是十六斤,共計一斗。

  每一個斛斗就代表著一斗糧食,換言之,就是一畝地的產出。

  只要核對好戶籍的田畝數,便可輕鬆按斛斗進行計量。

  但是,因穀粒帶殼,裝入斛斗中時,會由衙役對斛斗進行踢擊,使斛斗中的穀粒沉澱。

  踢過一次後,如衙役認為斛斗中的穀粒夠數,這一斗才可以交接,反之,則會反覆踢動,確保米糧夠數。

  久而久之,衙役便從中發現了一個生財手段,藉助踢斛將斛斗中的穀粒多向外震盪一些,而這些被踢出來的穀粒就成為了損耗,最終歸屬衙役所有。

  這就是傳說中的『淋尖踢斛』。

  不要覺得此行為過分,這是夏律中明文通告的。

  老漢家中有田五畝,共需繳納秋糧五斗,可在衙役的踢斛下,其最少也會多付出兩斗左右的谷糧。


  不過,這已經算是衙役腳下留情了。

  其留情的原因很簡單,就是繳納秋糧的是個老人。

  人是有同情弱者心態的,加上周圍有其他鄉民看著,如果對一名老人太過苛刻,容易引起鄉民憤慨。

  故此,每次繳納秋糧,鄉民大多會讓家中老幼婦孺入場。

  不過這也是看衙役的心情及品行,若是遇到酷吏,有時候會付出一倍甚至以上的糧稅。

  當然這種情況極少,沈判等快班衙役監察的就包括此類行為。

  五斗谷糧徵收完成,老漢在秋糧征繳名冊上按上手印,將剩餘的谷糧裝在車上,笑著離開了。

  一戶收繳完成,立刻有鄉勇上前將五個斛斗中的谷糧裝入提前準備的糧袋中。

  地上被震盪下來的損耗穀粒則由皂役用笤帚收攏在一起裝入袋中,這部分的谷糧就歸屬衙役私有。

  沈判雖也是山里出身,但因家中兄長較多,每年的秋糧徵收都不用參與,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秋糧徵收的場景。

  看著場中兩名衙役或輕或重的踢斛,看著一名名百姓緊張的神情,沈判對『公門好修行』這五個字又有了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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