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手扶日月,照臨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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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

  京師南郊。

  永定門南。

  赤紅色的旌旗聯綿不絕,匯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怒潮,遮蔽了廣袤的郊野,

  雪白色的軍帳星羅棋布,如同驟然降下的新雪,在春日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盈滿了每一寸可見的草地。

  帳陣森然有序,綿延竟達十數里。

  雪白的軍帳與赤色旌旗交相輝映,構成一幅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壯闊畫卷,肅殺之氣直衝霄漢。

  層層迭迭的軍帳鋪展,密密麻麻的幟幡林立。

  而在這片軍帳與戟戈之海的中央,一頂尤為龐大、以青色幕布製成的軍帳巍然矗立,如同群星拱衛的北辰

  帳門的前方。

  三面高大的赤紅色的旌旗迎風飄搖,獵獵而動。

  大帳之外,一眾罩袍束帶頂盔貫甲的靖南軍甲士皆是按刀掛弓沿帳林立。

  明盔之下的目光銳利如鷹,赤色的戰袍映著鱗甲寒光,凌厲的殺機自其周身緩緩流淌而出。

  縱然是清軍已然北逃,整個北國皆已懾服,他們也身處於整個大營最為核心的地方,但是這些守衛在帳外的甲士卻是並未有半分的懈怠。

  中軍帳內。

  眾將列坐其中。

  但是卻是人聲寂寥,沉寂冷漠。

  四月的京師,仍舊沒有徹底的褪去寒冷。

  陳望的身軀微俯,他的身前帥案並沒有放著一直以來放著的帥案,而是放著一盆炭火。

  整個帳中,只能聽到炭火盆中木炭燃燒所發出的噼噼啪啪的作響聲。

  陳望抬起手,卸去了沉重的明盔,將其隨意的放在了腳邊。

  厚重的甲冑在入帳之前便已經被陳望解下。

  陳望穿著赤色的蟒袍,注視著腳下發出散發著微微紅光的炭盆。

  赤紅色的蟒衣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暗紅。

  炭火盆驅散了帳內的寒意,暗紅的火光照耀在陳望的臉龐之上,泛著妖異的紅光。

  躍動的光影投在每一位凝神貫注的將領臉上,所有人的眼眉皆是低垂。

  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

  陳望才終於是有了動作。

  陳望收回了回暖的雙手,緩緩的抬起了頭,看向帳內的一眾將校。

  一眾將校也都注意到了陳望的動作,當下皆是挺直腰背,低首垂目。

  陳望的目光由左至右,將一眾將校的臉龐全部都盡收於眼底。

  陳功坐在左首首位,穿著一身騎兵的罩甲,無論是按照軍中的職位還是按照遠近來排,陳功都是理應坐在這第二的位置。

  而右首的位置,應當是作為湖廣鎮總兵的定遠伯周遇懋,不過此時右首的位置,坐著卻並非是周遇懋,而是左良玉。

  左良玉雖然此前作為南國諸鎮之首,在朝廷之中的官職和散階確實是僅次於陳望。

  但是陳望在整編南國諸鎮之後,左良玉僅作為一師之長,掌管不過一師之兵。

  朝廷的官職,在靖南軍的序列之中並不重要。

  現在作為河南鎮鎮守總兵官的陳鳴,在此前僅僅只是一名游擊。

  陳望將陳鳴調至河南鎮內,統管一鎮,將他的名單加入其中。

  陳鳴只憑藉著這一點,便一躍取代了陳永福成為了河南鎮鎮守總兵官,加封伯爵。

  實際上,陳鳴甚至沒有多少的戰功。

  僅僅是因為陳望需要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來統管河南鎮下的軍兵,便得以拜將封爵。

  這樣的封賞,自然是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但是那些爭議並無用處,兵鋒之下,強權自握。

  各鎮各軍,也無有異議。

  在一眾軍校的眼中。

  陳望。

  便是天命!

  天命。

  這個世間,如果真的存在著天命。

  那虛無縹緲的天命。

  此刻無疑。


  正加於陳望的身上!

  值天下昏暗,萬民哀嘆,國家困頓,日月黯淡,社稷危若累卵,傾覆滅亡近在咫尺。

  是陳望。

  萬里轉戰,平七十二營,盪南國叛軍,北逐建奴克復北國,還於舊都,一雪中國數十年以來之恥辱。

  是陳望。

  帶著他們。

  真正的做到了這個世間幾乎沒有人能夠完成的事跡。

  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如今的陳望。

  雖然在名義仍然只不過是小小的侯爵。

  但是誰不知曉?

  掌握著如今天下最大權勢的人,到底是誰?

  若是沒有陳望。

  那關外凜冽的清鳳,早就已經橫掃了整個九州。

  日月黯淡無光,怎麼可能還能照耀整個整個寰宇?

  正是因為陳望,手扶著日月,才使得日月的光芒仍舊能夠存在。

  陳望的目光向左,看向坐在右側的左良玉。

  左良玉感受到陳望的目光投來,他沒有任何的遲疑,低垂的頭顱再度往下。

  他的心中,沒有任何的向著曾經後輩低頭的不甘。

  軍中。

  尚武!

  強者為先。

  這是軍中的鐵律。

  左良玉知曉自己之所以能夠坐在右首的原因。

  這是陳望給予他的明示。

  聽命遵從,敢戰拼命,便可平步青雲。

  青州的大戰,都被陳望看在了眼裡。

  他在青州之戰中,不再如同以往那般,稍挫既退,保全實力,而是真正實打實的,拼盡了全力。

  親信家丁三千騎,戰死了一千三百人。

  三將戰死,左良玉自己甚至也在戰陣之中身被多創。

  陳望目視著左良玉,語氣溫和。

  「青州之戰,我已知曉,各鎮功績我已命人記錄在冊,不日便會上陳往南,必不使烈士存怨,三軍失心。」

  「李萬慶、馬士秀、杜應金三人,本侯已經親奏陛下,追封爵位,恩蔭後人。」

  十數年來的戎馬浮沉如走馬燈掠過,此刻化作酸楚的熱流湧上了左良玉的眼眶。

  左良玉雙手緊扣著膝蓋,他的思緒飄搖。

  作為明將,他聽命朝廷,一路南征北戰,險死生還。

  底下的兒郎們,跟著他出生入死。

  但是最終得到的是什麼。

  得到的朝廷的斥責,得到的是文官的鄙夷,得到的是一道又一道調兵的命令。

  兵部苛責斬獲首級,將他們拼死換來的戰功無限的壓低。

  戶部吝嗇軍餉糧草,讓他們食不果腹,風餐露宿,甚至連用命換來的撫恤都要剋扣。

  甚至連戰死沙場,還要治下一個兵敗之罪,連累家眷。

  他永遠記得羅喉戰敗後,近萬將士的撫恤銀被剋扣得只剩二千兩,連給每人備上一口薄棺都不夠。

  這樣的朝廷,憑什麼要讓他們為之拼命?

  但是現在,終於不同了。

  揚州之戰後,所有的撫恤,所有的獎賞,都是由軍法官一個人接著一個人的發放。

  他們賣命的錢,終於能夠拿到了手中……

  只是……

  那些在多年以來枉死的軍兵們……

  「今日我等克復北國,驅逐建奴,收拾河山,一雪前恥。」

  陳望轉過了目光,看向帳內的一眾將校,凜聲道。

  「千秋功業,萬世社稷,賴諸君之奮勇,得三軍之敢死,而轉危為安,使神州之地不復陸沉,使得崖山舊事重蹈覆轍。」

  「犧牲不應該被遺忘,烈士也不應該被辜負。」

  「此前於平剿、於勤王、於馳援關外、於北伐道路之上死難的軍兵們,不應該就此埋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我已命兵務司、情報司走訪調查,遍尋各地,將其記錄在冊,不日必於各地立碑建祠。」

  「千秋萬歲,香火永續……」

  中軍帳內,一眾將校皆是抬頭而起,目視著陳望。

  揚州之後,靖南軍便在揚州城外設下了英烈祠,將戰死者的性命銘刻於石碑之上,受香火供奉。

  而今,陳望選擇再度擴建英烈祠,並將能夠選入英烈祠的範圍,從原先僅限于靖南軍一系,擴大到了整個天下的軍鎮。

  這樣的舉措,一眾靖南軍嫡系的將校們並沒有多少的感觸。

  但是一眾舊軍出身的明軍將校們,卻是全部都紅了眼睛。

  他們緊咬著牙關,握緊了拳頭,拼命的壓抑著。

  看這帳中眾將的反應,陳望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這些出身於舊軍的將校們,在歷史上很多都聲名狼藉。

  殺良冒功的有,縱兵劫掠的有,吃空餉喝兵血更是稀疏平常之事。

  如今帳中這些跟隨著他的舊軍將校們,他們很多的人,都保全了忠義的聲名,陪同著大明這座腐朽的大廈一同轟然倒塌。

  他們確實做了很多的錯事,其實很多人也只不過只是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卻因為勢單力孤而無能為力,掙扎著求生的芸芸眾生一員罷了。

  時代如此,世道如此,要想分清誰對誰錯,實在是太過於困難,很多時候要看到時代的局限,不應當對當時的人太過於苛責。

  貪生怕死不是過錯,委曲求全並不可恨。

  真正的錯誤,在於屈膝投降後,反而為虎作倀,將刀鋒對準故國同胞。

  可恨的,是那些投敵之後,殺戮較異族更狠,用同胞鮮血染紅頂子的衣冠禽獸。

  陳望目光微凝,止住了發散的思緒。

  如今北國已經克復,清軍的主力已經覆滅,清軍殘部一路北逃。

  祖澤傅在收到了清軍戰敗將逃的消息之後,親點關寧精騎六千,並輔騎四千,合兵萬眾,自山海關出,截擊清軍殘部。

  於薊州鎮之密雲與阿濟格、多爾袞所率清軍殘部遭遇,雙方就此爆發激戰。

  多爾袞從濟寧北逃,一路收攏殘兵,行至京師之後,又將京師的守軍帶走,合兵已有一萬五千騎。

  後在通州與阿濟格所率殘兵會和,兩師合兵有兩萬七千餘騎。

  兵力之上,是清軍占據著優勢。

  但是濟寧的慘敗使得清軍的士氣低落,軍無戰心,將無戰意,又因為薊州鎮各地的軍兵受到了清軍戰敗的消息之後紛紛反正,清軍又擔心出關道路被徹底的堵死。

  而反觀關寧軍,聞聽清軍敗退,主力盡喪,一路追擊而來,士氣如虹。

  又因遼東血仇,上下同心,三軍決死,竟於密雲大敗清軍。

  多爾袞與阿濟格在戰敗之後,不得不倉惶逃命。

  等其領兵至喜峰口時,麾下兵馬僅餘兩萬人,餘眾或死或逃,不知所蹤。

  而在其領兵出喜峰口不遠,又遭遇漠南蒙古諸部聯軍的絞殺。

  漠南蒙古諸部大部分的兵馬都被抽調入關,還在關外的兵馬都是臨時拼湊而成。

  正常情況之下,根本就不是清軍的對手。

  但是清軍連番逃竄,人困馬乏,又擔心關寧軍尾隨而至,所以一心逃命。

  漠南蒙古諸部一路追擊,追擊三百餘里,才收兵返回,殺傷清軍三千餘眾,截取了大量的輜重。

  從喜峰口到瀋陽走關外的道路,有近兩千里之遙。

  關外此時仍舊寒冷,也難有補給的地點。

  雖然殺傷只有三千,但是可以預計,等到多爾袞和阿濟格返回瀋陽之時,麾下兵馬的數量最起碼也會再減三四成。

  此番入關,清軍動員全國,盡征外藩蒙古諸部,合兵二十五萬之眾,南掠北國。

  返回瀋陽,卻最多只有兵馬萬人。

  多爾袞和阿濟格雖然逃走,遼東之地雖然仍然掌控在清軍的手中。

  但是清庭的戰爭潛力實際上已經全部被摧毀。

  陳望轉頭向西。

  清國,如今不過只是風中殘燭。


  他也已經在遼東之地,為清國編織了好了一張死亡之網。

  等到多爾袞和阿濟格返回瀋陽之時。

  他們會發現。

  一直以來受迫於他們的兵鋒之下戰戰兢兢的朝鮮,也會不再安分。

  他們國內的那些被他們擄掠過去充作包衣奴隸的漢人百姓們,也同樣不再會安分守己。

  漠南蒙古諸部已經判離,他們同樣也在清廷的統治之下飽受壓迫。

  在清廷如今實力十去其九的情況之下,他們如何能夠放棄這樣大好的復仇之機。

  而關寧軍面對著清軍,也不再處於兵力之上的劣勢。

  清軍已經完全喪失了主動出擊的能力。

  遼東的攻守之勢已經徹底的扭轉。

  這一次的北伐,也將就此結束。

  一路打到京師,已經耗費了靖南軍多年以來積累的糧草。

  軍卒轉戰數千里之里之遙,也已經快要到了極限。

  而且,現在也是時候,將目光轉到關內,轉到神州的西面,正在遭受著戰亂的西南與已經被李自成占據了許久的西北之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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