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陳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47章 陳望

  崇禎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冬。

  雪花紛紛揚揚自蒼穹之上緩緩落下,為天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城蜿蜒的山脊被雪色吞沒,磚石間的縫隙漸漸填滿,只餘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在蒼茫的雪幕中若隱若現。

  寒風呼嘯,卷著碎雪拍打在垛口上,發出細碎的嗚咽。

  老卒王三緊了緊了身上單薄的棉甲,他往手心呵了口熱氣,眯著眼望向遠方,視野之中唯有白雪一片。

  連日的大雪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起伏的山巒與近處的雪地連成一片,整個世界仿佛都融化在這刺眼的白光里。

  刺目的雪光晃得他眼前有些發花,視野里不時閃過幾道模糊的黑影。

  這無疑是雪盲症的前兆。

  但是王三並不知道什麼是雪盲症,不過常年的戍邊生涯讓他明白,不能長時間的盯著雪地去看。

  「這鬼天氣……」

  王三嘟囔了一聲,而後抬起手臂,用發冷的袖口擦了擦流淚的眼睛。

  雖然眼睛難受,但是他卻是不敢怠慢,畢竟這些時日以來,草原上的蒙古諸部都不安分。

  軍中傳言,建奴似乎正在調集兵馬想要再度入關。

  關乎身家性命的事情,他自然不敢不謹慎。

  突然,王三的目光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頓住了。

  雪原盡頭,似乎有些異樣的黑點。

  王三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以為是雪幕中的錯覺,那些黑點逐漸也隨之變得模糊了起來。

  「老李!「

  王三沙啞著嗓子喊道。

  「你快過來!「

  劇痛一陣陣的自眼底襲來,王三閉上了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他強忍著疼痛再度睜開眼睛,但是視野里飄著幾團黑影卻是讓他根本看不清遠方的情況。

  「怎麼了?」

  烽火台內,另外一名正坐在火堆旁烤著炭火的李知恩原本正抱著長槍熟睡,但是在聽到聲音的下一刻便已經醒了過來。

  李知恩聽到了王三口中的急切,當下便站起身來,走到了用於箭窗旁。

  下一瞬間,李知恩整個人便僵在了當場。

  遠處的雪原上,一道粗黑的線條正在緩緩蠕動,像一條甦醒的巨蟒,正朝著長城蜿蜒而來。

  「怎麼了,你看清了嗎?!」

  王三使勁的揉著眼睛,急切的詢問道。

  但是分明就站在他身旁的李知恩卻沒有回答他。

  王三有些著急,他伸手去摸李知恩的肩膀。

  而當他摸到李知恩肩膀的時候,手掌處傳來的顫抖讓王三的心也徹底的變得冰冷的起來。

  王三睜開流淚的眼睛,再度望向遠方。

  這一次,他看清了……

  雪原的盡頭,黑線正在緩慢而堅定地移動著。

  更多黑影正從地平線上源源不斷地湧現,宛若涌動的浪潮一般。

  這不是幻覺,而是一支正在逼近的大軍。

  雪盲造成的黑影與真實的敵軍混在一起,讓眼前的景象既模糊又真切。

  「咚!咚!咚!!!」

  急促的鼓聲在烽火台中響起。

  「敵襲!!!」

  聲音是從烽火台上傳來的。

  負責的瞭望的軍士,並不止是王三一人。

  「點燃烽火!」

  烽火台的墩長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剛一衝入烽火台中,便大聲呼喝著下令。

  王三和李知恩兩人跌跌撞撞地衝上樓梯,驚動了台內其他人。

  烽火台的上方,負責值守的墩兵們已經在搬運著堆放的燃料。

  一名墩兵半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打著火鐮。

  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他的渾身顫抖,幾次打火都沒有成功。

  「用火折!」

  墩長這時也已經沖了上來,看著半天沒有引燃的烽火,不由的咆哮道。


  王三強壓著心中的恐懼,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火摺子。

  被吹燃的火折剛一湊近浸了火油的柴堆,火苗「嗤」地一聲竄起,濃濃的黑煙立刻翻滾升騰。

  「砰!」

  碗口銃的轟鳴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悶,炮口噴出的火光一閃即逝。

  沉重的黑煙順著風勢向東南方飄去,在鉛灰色的天幕上拖出一條蜿蜒的灰痕。

  遠處,相鄰的烽火台也迅速響應。

  一道接著一道的狼煙沖天而起,在風雪中連成一條蜿蜒的黑龍。

  炮聲次第炸響,隆隆的戰鼓聲在長城內外響徹。

  伴隨著道道狼煙相繼飄起,雪原之上的黑線也已經演變了黑潮。

  漆黑的墨汁在白色的宣紙上暈染開來。

  無數的旌旗正在朔風之中翻騰,黑潮般的騎兵正踏雪而來,鋪天蓋地地漫過山野。

  狼煙滾滾升騰而起,在這片蒼茫雪原上,這座孤零零的烽火台,是整條防線最先燃起的烽燧。

  而同樣……

  這裡,也將會是最先迎接死亡的地方。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在大雪之中迴蕩。

  「嗚————」

  低沉的號角聲在狂風之中嗚咽。

  千百年來,每當異族南下侵入中原,炎黃的子孫都會敲響起那昂揚的戰鼓,吹響象徵著死亡的號角。

  鼓聲響起之處,總有漢家猛士不懼生死,向北反撲,面北而死。

  號聲迴蕩之處,總有漢家男兒列陣以迎,以血肉之軀鑄成長城,使得華夏民族轉危為安……

  ……

  北直隸,京師。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

  整座北京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紫禁城的燈火依舊明亮,在濃墨般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目。

  九門緊閉的城牆像一道垂死的傷痕,將這座天子居住的宮殿與外界相隔絕。

  乾清宮東暖閣內,崇禎帝披著一件褪色的藍綢便袍,目視著不遠處的窗欞。

  窗外呼嘯的北風夾雜著細碎的雪粒,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冷汗浸透了崇禎的中衣,崇禎剛剛從睡夢之中驚醒。

  他的眼前仍殘留著方才噩夢中的景象。

  他夢到賊兵殺入京師之中,殺入了紫禁城之內。

  他夢見自己站在午門城樓上,看見黑壓壓的賊兵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猙獰的面孔在火把映照下扭曲變形,手中的刀槍泛著寒光。

  他夢見宮牆崩塌,殿宇起火,太監宮女四散奔逃。

  夢見了國家的覆滅,夢見了山河的破碎。

  夢到了最後高居於奉天殿丹陛之上的人,是梳著金錢鼠尾的建奴……

  殿下萬眾俯首,剃髮易服……

  衣冠無存……

  崇禎死死地抓著座椅的扶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千斤巨石,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所有的一切,並非只是一場噩夢。

  這所有的一切,恐怕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成為現實。

  「陛下!「

  王德華跌跌撞撞地闖進來,他的腳步踉蹌,剛跨過門檻便重重摔在了地上,膝蓋撞擊在地板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是王德華顧不上疼痛,立刻便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崇禎沒有在乎王德華的失禮之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心中翻湧的絕望,儘量保持著平靜看向王德化。

  王德化跑到近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顫顫巍巍的舉起一封書信。

  「建建奴已破薊州城.「

  王德化的聲音哽咽,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

  「薊州總兵……白騰蛟……戰死……麾下兵將兩千七百人……無一倖免……」


  暖閣之外,風吼聲越發的狂暴。

  刺骨的寒風捲起雨雪從敞開的殿門驟然吹入,吹得暖閣之中的燭火劇烈的晃動著,在崇禎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

  崇禎沒有言語,只是緩緩抬眸,他的目光穿過殿門,望向外面無邊的黑暗,瞳孔里映不出半點光亮。

  薊州重鎮失陷的消息,並未在他眼中激起一絲波瀾,

  這些時日,他已經收到了太多不堪的消息。

  每一封都像是鈍刀割肉,如今反倒麻木了。

  結局早已註定,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是成為了定局。

  王德化看著面無表情的崇禎,心中越發的惶恐,他嘴唇哆嗦著,喉間擠出一聲微弱的呼喚。

  「陛下……」

  崇禎的眼睛終於是動了一動,朝著跪在地上的王德化投望而去。

  殿外的甲士及時關閉了暖閣的閣門,但是最後吹入暖閣之中的疾風,還是吹熄了不少的蠟燭。

  「朕……」

  崇禎沒有動作,只是開口說一句。

  「知道了。」

  暖閣之中燈火半熄,許多的地方也因此都隱沒於黑暗之中。

  燈火沒有重新燃起,暖閣之中沒有其餘的宮人。

  原本侍立的宮人早已經被崇禎屏退而下。

  「退下吧。」

  崇禎揮了揮手,他的心緒沒有任何的波動。

  在這個時候,他不需要任何的人在他的身旁。

  「陛下……」

  王德化的喉頭上下涌動,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中越發的恐懼。

  「退下。」

  崇禎低下眼眸,加重了語氣,將目光投到了王德化的身上。

  那目光如冰,既無憤怒,亦無悲戚,只餘一片死寂。

  王德化的心中一片冰寒,幾乎是下意識的俯低了身軀,他不敢言語,一路躬身,緩緩的退出了暖閣之中。

  沉重的殿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緩緩閉合,將肆虐的風雪隔絕在外。

  然而最後一縷竄入的寒風仍如刀鋒般掠過。

  殿內僅餘的燭火猛地一顫,數支蠟燭接連熄滅,縷縷青煙在凝滯的空氣中蜿蜒升起,消散無蹤。

  注視著一路退出暖閣的王德化,崇禎的心中越發的冰寒。

  走到如今,他的身邊已經再沒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人了。

  孫承宗亡故,楊嗣昌也死在了南國。

  這兩個他最信重的人,都已經離開了這個人世。

  或者說。

  他現在,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他相信東林黨。

  但是結果國勢卻是每況愈下,什麼眾正盈朝,全是奸佞小人!

  他相信袁崇煥。

  但是結果卻是毛文龍被袁崇煥所殺,建奴打到了北京城的城下!

  什麼五年平遼,全都是空口白話!

  他相信熊文燦。

  但結果卻是熊文燦貪婪斂財,將原本南國的大好的局勢一一葬送!

  他相信周延儒。

  但結果是周延儒不敢任事,領兵徘徊不前,不肯歸朝!

  太多太多,太多太多!

  太多人的辜負了他的信任!

  崇禎緊握著扶手,緊咬著牙關,他的渾身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不是因為恐懼,僅僅只是因為憤怒。

  這裡面,最辜負他信任的人——是陳望!!

  那個他以岳武穆,以戚南塘相比,寄於厚望的陳望!

  「為什麼?」

  「為什麼!」

  崇禎咆哮出聲,他難以壓抑住心中的怒火。

  巨大的吼聲在空蕩的暖閣之中迴蕩,又在崇禎的耳畔的迴響。

  但是卻沒有人能回答他這一問題。

  崇禎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崇禎十二年時,在平台與陳望的最後一次相見。


  當時的陳望站在人群之中,宛如一柄寶劍一般豎立,儀表堂堂,威儀有度,言語恭敬,讓他觀感極好。

  他親自走下御座,為陳望整理儀表,陳望跪在地上,感泣涕零。

  「陛下厚恩,微臣感念。」

  「唯有戰場之上一刀一槍,捨生忘死。」

  「必為我華夏掃清宇內,澄清四海!」

  那信誓旦旦的話語,直到此時,崇禎仍然記得。

  「為什麼?!」

  崇禎不甘的悲鳴著。

  「朕非亡國之君,臣乃亡國之臣,事事皆亡國之象!」

  國朝近三百年的天下,難道就要斷送他的手中。

  如若如此,他又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去見一眾先帝,去見太祖。

  衣冠淪落,社稷不保。

  天下若是再入胡虜之手,華夏神若是再聞胡笳之聲……

  他朱由檢……

  將會是天下最大的罪人。

  將會是華夏最大的罪人。

  兩行清淚,自崇禎的眼角緩緩流淌而下。

  當時陳望所立下的誓言,他並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的異樣。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

  陳望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提起他,也沒有一句,提起過大明。

  原來……

  從那個時候開始,陳望就已經是心懷他意。

  不知道為什麼,崇禎的心緒漸漸的平穩了下來。

  「既然日月在我的手上,終究沒有辦法照耀神州。」

  崇禎閉上了眼睛,一切也隨之重新歸於黑暗。

  他的心緒從來沒有如此的平靜過。

  「陳望。」

  「陳望……」

  「真是一個好名字。」

  崇禎笑了一笑。

  他想起了午門獻俘之時的盛況。

  想起了京師百姓們的熱淚盈眶。

  想起了那一聲聲的痛苦,那一聲聲的悲呼。

  陳的,是天下之景望。

  天災連綿,民不聊生,內亂叢生,外虜虎視。

  這天下,需要一個明主,一個可以帶領華夏重新站立起來的明主。

  崇禎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暖閣之中沒有了燭火的招搖,四周已是一片漆黑,他的眼眸卻在黑暗之中顯得異常明亮。

  「希望你能夠信守你在平台上許下的宏願,為我華夏掃清宇內,澄清四海。」

  「朕,最後再助你一次……」

  「助你……登上這天子的御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