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權力的一次小小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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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將小巷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張漾拖著依舊隱隱作痛的右腳,倚在斑駁的牆角,看著黎吧啦從暗處一步步走近。她今天沒穿那條可笑的連衣裙,換回了慣常的緊身T恤和破洞牛仔褲,臉上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近乎挑釁的神情。

  「呦呦!這不是我們的大名人黎吧啦嗎?」張漾的聲音在狹窄的巷道里顯得格外刺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怎麼,連個書呆子都搞不定?你那套所向披靡的本事呢?」

  黎吧啦停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兜里,聞言只是嗤笑一聲,懶洋洋地回應:「可能是許弋不喜歡我昨天那身打扮,太良家了。下次,我換一身更狂野的試試?」

  她語氣輕佻,眼神卻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地掃過張漾因憤怒而繃緊的下頜線。

  「我不管你什麼理由!」張漾被她這副態度徹底激怒,猛地站直身體,腳踝傳來的刺痛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語氣更加陰狠,「要是做不到,就別指望我泡你!你以為我稀罕?」

  黎吧啦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又把「泡她」當成某種恩賜的嘴臉,胃裡一陣翻湧。她強壓下心頭的噁心,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貼到張漾身上。

  一股混合著廉價香菸和淡淡香水的氣味竄入張漾鼻腔。

  她湊近他耳邊,呼吸帶著刻意的溫熱,聲音卻像淬了冰:「快——撒泡尿——」

  張漾被她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一怔,耳根甚至不受控制地有些發燙,但聽清話語的瞬間,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

  「撒什麼尿?照鏡子嗎?!」他反應過來這是在極盡侮辱地罵他,暴怒之下,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抓黎吧啦的衣領。

  然而,受傷的腳嚴重影響了他的平衡和速度。

  黎吧啦早有防備,在他伸手的瞬間,肩膀猛地向前一頂,同時腳下巧妙地一絆——

  「砰!」

  張漾猝不及防,重心後仰,結結實實地一屁股摔坐在冰冷骯髒的水泥地上,尾椎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呃啊——!」他痛呼出聲,眼前陣陣發黑。

  黎吧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暢快的弧度,不再多言,轉身,像一隻敏捷的野貓,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的黑暗中。

  「操!黎吧啦!尼瑪的!你給老子等著——!」張漾癱坐在地,捂著摔疼的尾骨,對著空蕩蕩的巷口發出無能狂怒的咆哮,聲音在夜色中迴蕩,顯得格外淒涼和可笑。

  ……

  翌日清晨,教室。

  熟悉的早讀課,空氣中瀰漫著睡眠不足的睏倦和紙墨的味道。

  陸昊清晰地背誦著古文,聲音平穩。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周圍不時有目光偷偷瞥向他,伴隨著壓抑的竊竊私語和幾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心下瞭然。昨天校門口那場鬧劇,經過一晚上的發酵,顯然已經成為全班,甚至全校熱議的八卦。他仿若未聞,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流言蜚語,傷不了專注前行的人。

  果然,早讀剛結束,他就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推開厚重的木門,室內光線明亮。校長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色凝重。一旁的沙發上,教導主任和班主任正襟危坐,氣氛嚴肅。

  「許弋來了,快坐。」班主任立刻起身,語氣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客氣,幾乎是扶著陸昊的肩膀,將他引到靠牆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隨後輕輕關上了門。

  「許弋同學,」校長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和藹的笑容,目光卻帶著小心翼翼的審視,「你昨天遇到的事情,我們校方已經全面了解了。社會閒散人員公然闖入校園,騷擾我校品學兼優的尖子生,性質極其惡劣!這暴露出我們安保工作的嚴重失職!」

  他語氣沉痛,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保衛科科長負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責任,經過校領導緊急會議決定,已經將其撤換!我向你,也向你父親保證,類似的事件,絕對不會再發生!請許副市長務必放心!」

  陸昊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明白,這並非簡單的校規執行,而是權力在察覺到可能威脅到自身核心利益時,一次迅速而精準的任性反擊。父親甚至不需要直接開口,一個隱約的態度,就足以讓整個系統為之震動。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學校的安保漏洞確實需要嚴肅整頓。不過,校長您已經及時採取了補救措施,效率很高。我會向我父親說明情況的。」


  他的回應滴水不漏,既接受了校方的「歉意」,也隱晦地確認了這層關係的存在,更將事件的定性權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離開校長辦公室不久,課間操時分,校園廣播便響起了教導處冰冷而嚴肅的聲音:

  「關於高三(一)班學生張漾,勾結社會不良人員,嚴重違反校紀校規,擾亂校園秩序,影響極其惡劣。經校務會研究決定,給予張漾同學——開除學籍處分!」

  通告通過喇叭,傳遍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提及黎吧啦的表白,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騷擾細節,只用了「勾結」、「擾亂」這樣嚴厲而模糊的詞彙。

  但這已經足夠。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閃電般的處理,這毫不留情的開除,源於何處。

  這不過是權力,在一次微不足道的冒犯後,所展露的、最輕微也最冷酷的一次任性。

  風暴看似平息,但水面之下,被強行壓制的暗流,只會更加洶湧。

  冰冷的廣播聲,如同凜冬的寒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天一中學的校園。

  操場上,原本散漫做著伸展運動的學生們動作齊齊一頓。

  教室里,正埋頭做題或低聲交談的學生們愕然抬頭。

  走廊上,嬉笑打鬧的身影也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開除學籍」四個字,像重錘般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激起一片死寂般的震驚。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湧起的譁然!

  「開、開除了?張漾?!」

  「我的天……發生什麼事了?」

  「勾結社會不良人員……是指黎吧啦那件事嗎?」

  「廢話!不然還能有誰?昨天許弋被堵校門,今天就……」

  「這下手也太狠了吧!直接開除?」

  竊竊私語聲在每一個角落響起,學生們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有人覺得大快人心,畢竟張漾平日的囂張和陰鬱得罪了不少人。

  也有人感到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意,為這處分來得如此迅猛嚴厲而心驚。

  高三(一)班教室,廣播聲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乎所有同學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直接或隱晦地投向了那個空著的座位——張漾的座位。

  然後又像被燙到一樣,迅速轉向了坐在中排,神色依舊平靜,甚至還在翻看手中物理筆記的陸昊。

  那目光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敬畏、好奇、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疏離。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只是成績優異、最近才在球場上大放異彩的同班同學,其背後所代表的能量,遠非他們可以揣度。

  平日裡同學間的小摩擦、小競爭,在這一紙開除通告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王磊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他用手肘碰了碰陸昊,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嘆:「我靠……許弋,這……這就給開了?」他看陸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手握生殺大權的大人物。

  陸昊合上筆記,抬眼看了王磊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校規如此。」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附近幾個豎著耳朵的同學耳中。

  平淡的四個字,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這種超乎尋常的冷靜,讓周圍人心中那點打探的心思,瞬間熄了下去。

  前排,李珥緊緊攥著手中的筆,指節有些發白。

  她聽到了廣播,也感受到了教室里瞬間變化的氛圍。

  她偷偷回頭,看向陸昊,看到他依舊淡然的側臉,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一方面,她為許弋不再被張漾騷擾而感到慶幸;另一方面,這雷霆手段帶來的震撼,以及周圍同學看向許弋時那種摻雜著畏懼的目光,讓她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和……陌生。

  這樣的許弋,強大得讓她感到安心,卻也遙遠得讓她心生怯意。

  她低下頭,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而在教室的另一角,蔣皎整個人如同被凍結了一般。


  她維持著廣播響起前的姿勢,手中那支昂貴的鋼筆筆尖,在攤開的習題冊上洇開了一小團墨跡,她卻渾然未覺。

  那張總是保持著得體微笑的精緻臉龐,此刻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桌面,瞳孔微微顫抖,裡面充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種被徹底背叛和愚弄後的冰冷怒火。

  「勾結社會不良人員……」

  廣播裡的這個詞,像一把尖刀,徹底剖開了她最後一絲僥倖。

  昨天陸昊那句意有所指的「跳樑小丑」,今天這迅雷不及掩耳的開除處分……一切都在指向那個她不願相信的事實——張漾,真的在背後指使了黎吧啦!

  而他,竟然愚蠢、卑劣到被學校抓住了如此確鑿的把柄!

  甚至可能牽連到了她父親的名譽!

  一種極致的恥辱感包裹了她。

  她回想起自己昨天竟然還試圖替張漾向許弋道歉,現在看來,簡直像個天大的笑話!

  她的驕傲,她的感情,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被踐踏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引得周圍同學側目。

  但她毫不在意,一把抓起桌上的書本,幾乎是跑著衝出了教室,背影帶著一種決絕的、被傷到極致後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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