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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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章 知行合一

  午後。

  秩序之所三樓,柯里昂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老約翰站在門口,緊張地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只能交疊在身前。

  身上這件乾淨的外套是出門前女兒艾莉硬塞給他的,說去見柯里昂大人不能跟在廚房似的,穿著沾滿油污的圍裙,那樣顯得不夠尊重。

  可他穿著這件新衣服,反而比任何時候都顯得不自在。

  「進去吧。」等了好久,羅爾傑沒鼻子的臉才出現在眼前,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輕不重。

  聞言,老約翰連忙邁過門檻,但是腳底有些發軟差點被絆倒。

  進入房間之後,他不敢到處胡亂打量,只是覺得午後的光線從窗外湧進來,有些溫暖。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

  書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他的膝蓋上蜷著一隻缺了半隻耳朵的黑貓,正眯著眼睛打呼嚕。

  男人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它的背脊,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抬頭,原本有求於人的老約翰卻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老約翰覺得自己快要室息了。

  終於,柯里昂主動開口:「我聽說,你的餐館出了點麻煩,約翰。」

  此話一出,老約翰的嘴唇哆嗦著,積壓了一整夜的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柯里昂大人......請為我主持公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那些士兵他們死了......在我的店裡......滿地都是血..

  」

  他語無倫次,聲音裡帶著哭腔。

  而柯里昂只是抬起一根手指,示意讓他安靜,老約翰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聽說了。」柯里昂手指重新落回黑貓的背脊上,語氣依然平淡:「」「告訴我,你的女兒,艾莉,她還好嗎?」

  老約翰愣了一下。他本以為柯里昂會問那些士兵是怎麼死的,或者問這件事會不會牽連到黑手黨,但沒想到對方卻第一時間詢問起了艾莉。

  「她......她沒事。」老約翰的聲音還在顫抖,但比剛才好了一些:「後來在後廚找到她了,只是受了點驚嚇。」

  「很好。」聞言,里昂這才抬起頭。

  午後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半張臉納入陰影中,另外半張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黑色的眸子注視著老約翰緩緩開口「你的女兒艾莉,她在我的洗衣巷做事。」

  「珊莎小姐跟我提起過她,她說艾莉是個好姑娘,工作很賣力,總是搶著幹活,從不抱怨。」

  聽到柯里昂如此誇獎自己的女兒,老約翰的嘴唇又開始哆嗦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

  「她是個好姑娘,大人。」

  他的聲音哽咽著:「她母親死了之後就我們相依為命,這丫頭從小就懂事,什麼苦都往肚子裡咽,從來不跟我說....

  」

  聽著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可憐巴巴地絮叨,柯里昂卻並沒有打斷,反而只是安靜地聆聽著。

  等到對方實在是找不到什麼話說,他才把膝蓋上的貝勒里恩輕輕放到地上,黑貓不滿地叫了一聲,跳到窗台上蜷成一團。

  緊接著,柯里昂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老約翰面前。

  他比老約翰矮半個頭,但老約翰卻覺得自己像是在仰視一座山。

  「你女兒在我的地方做事。」

  柯里昂的聲音不高,卻十分嚴肅地承諾道:「她是黑手黨的一員,她和她的家人,理應得到黑手黨的保護。」

  此話一出,老約翰心裡一顆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真是太感謝您嘞,大人....

  「」

  說著便彎腰致謝。

  柯里昂先是接受了他的謝意,然後才雙手扶住約翰的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穩穩噹噹。

  「起來,約翰。」

  柯里昂看著老約翰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非常罕見地寬慰道:「世事無常,我們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一個男人,無論什麼時候都要照顧好自己的家人,這不是選擇,是職責。」

  「我從不吝嗇自己的友誼,並且熱衷於使用它來幫助每一個朋友,但請記住這份情誼,在我需要的時候同樣給予我幫助,儘管也許我永遠也用不到它。」

  「你能做到嗎,約翰?」

  聽著柯里昂這樣說,老約翰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緊接著用力點了點頭。

  「您的恩情我將銘記於心,大人!」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柯里昂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沖門口喊道:「羅爾傑。」

  門立刻被推開了,露出那張相當難看的臉:「在,大人。」

  「派幾個手腳乾淨的人去老約翰的餐館,把裡面清理乾淨。」

  「那些屍體找個安靜的地方處理掉,別留下痕跡,讓人把那裡重新粉刷一遍,換上新桌椅,等風聲過了,它還要重新開張。」

  「明白,大人。」羅爾傑點頭。

  「在餐館重新開張之前,你們兩父女就先住在跳蚤窩,羅爾傑會給你們找個安靜的地方,不會有人打擾你們。」

  「記住,約翰。」

  柯里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告誡的意味:「在這個地方,你只需要告訴我事實,剩下的,我會來處理。你和你女兒的責任,就是過好你們的日子,繼續為我工作。」

  「現在,去吧。好好睡一覺。」

  聞言,老約翰朝柯里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跟蹌著轉過身,跟著羅爾傑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柯里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蜷成一團的黑貓身上,貝勒里恩眯著眼睛,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擺動。

  午後的光線在書桌上緩緩移動,照亮了桌角一份攤開的君臨城防圖。

  醃肉街的位置被一個紅圈清晰地標註了出來,旁邊還有幾行細小的批註,字跡工整而冷硬。

  他伸出手把城防圖拉到面前,手指在那個紅圈上輕輕點了兩下。

  「我從未想過,你竟然連這種事情都會管。」

  巴利斯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顯得有些意外。

  他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書桌前蔚藍色的眼睛看著柯里昂。

  「那個叫艾莉的女孩跟我說,來找你幫忙或許有用,我當時差點忍不住嘲笑了她。」

  聞言,柯里昂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

  他只是拿起羽毛筆,在城防圖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筆尖落在羊皮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第一步,要努力實現自我價值。」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巴利斯坦的耳朵里。

  「第二步,要全力照顧好家人,第三步,儘可能幫助善良的人,第四步,為族群發聲,第五步,為國家爭榮譽。」

  說到這,筆尖停住了。

  柯里昂抬起頭,黑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巴利斯坦:「這就是我的人生信條,巴利斯坦爵士。」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炫耀或自得的神色,只是顯露出嚴肅且篤定的神情,仿佛這些字句已經刻進他的骨頭裡,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聞言,巴利斯坦蔚藍色的眼睛裡翻湧出些許複雜的情緒。

  他比老約翰先到一步。

  昨天晚上他在餐館裡幫著老約翰找到了女兒,並且初步處理了一下現場,只不過由於屍體實在是太多,再加上他實在是不善於處理這種事情..

  畢竟自從出道以來,還沒人敢讓「無畏的」巴利斯坦去做這種骯髒的活計。

  所以,他們只能用粗糙的手法大概清理。

  接近凌晨的時候,那名叫艾莉的女孩提議來找柯里昂幫忙,不過老騎士並不認為位高權重的貴族,會為了一個平民得罪首相。

  於是他便率先前來秩序之所,打算替那個女孩開口求情,想著柯里昂或許會賣他這個前御林鐵衛隊長一個薄面。

  但他沒想到,柯里昂做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周全,不僅承諾保護,還安排了住處,甚至派人去清理餐館、重新裝修,讓那家店將來還能重新開張。


  這種無微不至的做法,巴利斯坦活了六十多年都沒見過。

  他服侍過四位國王,見過無數貴族和領主,他們中的大多數,對待平民的方式只有兩種。

  要麼無視,要麼壓榨。

  偶爾有人施捨幾個銅板,還要讓修士在旁邊敲鐘昭告天下,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仁慈」。

  「你是個英明的統治者。」

  巴利斯坦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由衷感慨:「我相信,你和丹妮莉絲陛下一定會有共同語言。」

  此話一出,柯里昂的筆尖頓了一下。

  「老實說,我倒是很少與女人有過共同語言。」

  他的語氣依然平淡,然後羽毛筆重新落在羊皮紙上繼續書寫。

  「我的父親曾告訴過我,不要讓女人左右你的行為,她們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這樣的資格—儘管可以肯定她們會上天堂,當聖人,而男人要下地獄,受火燒。」

  他說完這句話,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沉默。

  巴利斯坦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立刻反駁,因為他聽出了柯里昂話里的另一層意思。

  這不是單純的性別歧視,與那些酒館裡醉漢們吹噓「女人就該待在家裡」的粗鄙言論不同,柯里昂的意思冷酷且理性。

  在權力的遊戲裡,女性往往象徵著家庭、情感、道德這些「軟性」的東西,而這些東西,在生死攸關的決策時刻,可能會成為致命的弱點。

  一個真正的統治者需要絕對的冷靜了,不能被情感左右,不能被道德綁架,不能因為「這樣做會傷害無辜的人」而放棄最優解。

  泰溫·蘭尼斯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他才能在西境屹立四十年不倒。

  巴利斯坦理解這個邏輯,但他心裡又忍不住反駁。

  因為他見過丹妮莉絲·坦格利安。

  他親眼看著那個女孩從潘托斯的流亡公主,一步步成長為彌林的解放者。

  她聰明、好學、善待人民,對待俘虜也從不濫殺,她解放了阿斯塔波的奴隸,給了他們自由和尊嚴。

  年輕的女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正義和希望去對抗奴隸主們的鋼鐵和黃金。

  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

  「比起這個。」柯里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巴利斯坦抬起頭,看到柯里昂已經放下了羽毛筆,轉過身來看著自己。

  午後的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將他的半張臉納入陰影中,另外半張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

  緊接著,他手指在城防圖上輕輕點了兩下。

  「作為一名經歷過無數戰爭的騎士,我想你應該能夠看得懂地圖吧,爵士?」

  巴利斯坦愣了一下,然後走上前去。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君臨城防圖上,只是一眼瞳孔就忍不住微微收縮。

  醃肉街、貝勒大聖堂、紅堡,每一處關鍵位置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紅色的標記代表蘭尼斯特的兵力部署,醃肉街沿線密密麻麻,像一條紅色的鎖鏈,從雄獅門一直延伸到聖堂廣場。

  藍色標記則是跳蚤窩的防禦節點,稀疏得多,但每一個都扼守在關鍵的路口和制高點。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蘭尼斯特士兵進城才不到一天!

  巴利斯坦抬起頭,看向柯里昂,蔚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當然看得懂地圖,打了四十年的仗,他比大多數指揮官都更懂得如何從一張地圖上讀出敵我態勢。

  但真正讓他心驚的,不是地圖本身,而是這張地圖所代表的東西。

  柯里昂的情報網絡,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還要廣!

  「泰溫把大部分兵力安排在了醃肉街到聖堂的路線。」

  巴利斯坦壓下心中的震動,手指沿著那條紅色的鎖鏈緩緩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柯里昂。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要控制君臨,這些兵力應該分散部署,守住每一座城門、每一條主幹道,他把主力集中在這一條線上,其他地方就會露出空隙。」


  「這很不明智!」

  面對巴利斯坦如此專業的問題,柯里昂嘴角卻是微微上揚,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巴利斯坦捕捉到了。

  「他在警告我。」

  他的手指落在醃肉街的位置上,在那個紅圈旁邊輕輕敲了敲。

  「兩千人不足以完全掌控君臨,但他不需要掌控整座城市,他只需要確保一件事。」

  「那就是確保加冕儀式順利進行。」

  聞言,巴利斯坦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他明白了。

  泰溫把主力部署在醃肉街到聖堂的沿線,不是為了進攻,而是為了封鎖。

  醃肉街緊鄰跳蚤窩,是黑手黨勢力向外延伸的第一道門檻。

  泰溫把最精銳的部隊壓在這裡,等於在柯里昂的家門口豎起了一面盾牌。

  他在告訴柯里昂我不進去,但你也別想出來。

  「他在試探你的底線。」巴利斯坦說。

  「不止是試探。」

  柯里昂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他還在給我施加壓力。」

  「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駐紮在街對面,每天在我的地盤邊緣操練、巡邏、耀武揚威,我的人會看到,他們會開始恐慌。」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恐懼是會傳染的,一旦跳蚤窩內部開始動搖,不用他動手,秩序就會自己崩塌,泰溫這是想要用壓力逼迫我自亂陣腳。」

  聞言,巴利斯坦沉默了。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戰術,很多時候真正的戰爭從來不止是刀劍和鮮血,雙方比拼更多的反射是耐心、意志和心理的較量。

  曾經創造出《卡斯特梅的雨季》的泰溫·蘭尼斯特顯然是這方面的大師,他不動一刀一槍,只用兩千人的部署,就把柯里昂逼到了一個極其被動的境地。

  「你能動用多少人?」巴利斯坦問。

  「八百。」

  「訓練有素能夠披甲上陣的,大約八百人。

  「7

  此話一出,巴利斯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八百對兩千,兵力差距懸殊。

  而且對方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經歷過五王之戰的洗禮,戰鬥力遠非普通部隊能夠比你,更重要的是.....

  「你不能先動手。」巴利斯坦緩緩說道。

  「沒錯。」

  柯里昂點頭,坦然地承認了這一點:「正面硬剛損失太大,而且率先動手則正中泰溫下懷。」

  「那傢伙正愁沒有藉口搞我,只要我的人先拔劍,他就會立刻給我扣上破壞攝政王加冕、圖謀叛亂」的帽子。」

  「到那時候,他要對付的就不是跳蚤窩的平民和君臨貴族們的口誅筆伐,而是一個叛國者」。」

  「整個王國的貴族都會站在他那邊,因為沒有人會同情一個在國王加冕前夜發動叛亂的瘋子。」

  看著柯里昂滔滔不絕地講述,巴利斯坦深吸一口氣,竟突然覺得心中無比佩服。

  無論是泰溫調兵入城,還是蘭尼斯特的士兵在醃肉街耀武揚威,還是那兩千對八百的懸殊差距,這個男人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正如他自己之前所說的「不受任何因素影響」一樣!

  當然,如果巴利斯坦聽說過柯里昂前世,某位在貴州龍場悟道的聖人的話,他就會知道這種境界一般被稱為.....

  知行合一。

  不過老御林鐵衛卻顯然沒有意識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區區三言兩語之間,他便已經不知不覺將自己代入了黑手黨這邊的角色。

  窗外,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秩序之環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歡呼聲,賭客們在為某場精彩的格鬥喝彩。

  巴利斯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城防圖,竟然忍不住主動詢問道:「你需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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