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盲人傳遞
第159章 盲人傳遞
」我能幫你，我能幫你找回密碼棒。」
聽聞，陳默的心臟重重一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陳默恍惚間有些失神，他盯著白裙鬱金馨月光下的臉，試圖從那片平靜的神情下找出任何一絲欺騙或試探的痕跡。
但，沒有。
她的眼神坦誠、真摯、自信、輕鬆。
白裙鬱金馨是第一個知曉陳默穿越者身份的人，甚至還知道陳默具體穿越回到什麼時間點，又做過什麼。
陳默知道白裙鬱金馨對他沒有惡意，但難免提防————這個女人實在是太過詭異。
陳默遲疑了，感覺這時候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卡住了。
答應？還是拒絕？
他沉默了幾秒，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來遠處城市模糊的喧囂。
兩秒鐘後，陳默還是開了口：「怎麼幫？」
目前而言，先聽聽白裙鬱金馨的方法，然後再做取捨，反正主動權還是在自己的手上。
陳默繼續道：「按照你的三定律，再加上我的————經歷，密碼棒幾乎不可能找回來，穿越十年，還要準確送到我手上，這中間的熵增現象，也就是不可控因素，會毀了一切。」
陳默想到了雲雀。想到了那個「不存在」的鬱金馨，想到現在還在自己腦海中那兩套互相撕扯的記憶。
找回密碼棒？談何容易？
想要找回密碼棒最主要的就是防止產生過度的蝴蝶效應，也就是熵增現象，但按照三定律，幾乎已經定死了不可能避免。
白裙鬱金馨輕輕搖頭，髮絲拂過白皙的臉頰：「有辦法。答案依舊就藏在那些最終流傳下來的古董和古籍里。」
古董？古籍？
陳默眉頭緊鎖。
這和找回一根具體的密碼棒有什麼關係？難道要去故紙堆里翻找線索？
陳默看著白裙鬱金馨，等待下文。
「三定律是客觀規律，是鐵則，但————」她頓了頓，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細小的碎片：「它只描述了高密度信息載體在時間流逝中面臨的磨損，和引發的混亂。
但定律並不表明，這樣高密度信息的載體一定會在歷史中徹底損壞或失傳。」
陳默心中一動，點點頭。
他想起剛才她舉的例子，《論語》的原稿雖已不存，但思想卻通過無數後人的抄寫、刻印、口耳相傳，跨越了千年。
信息本身，似乎找到了一種對抗時間磨損的方式。
「你是說————」他遲疑地開口。
「是的，一定有方法。」白裙鬱金馨開口：「如果高密度信息註定無法傳遞，人類文明根本不會存在，所有歷史都將是空白。
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些承載著重要信息的古董、典籍，能歷經戰火、天災、人事變遷而倖存至今，哪怕只是殘片，哪怕載體幾經更迭，都說明時間慢遞」並非絕路。
只是，潛藏的傳遞方式被我們下意識忽略了。」
潛藏的傳遞方式？
陳默的思維飛速運轉，試圖抓住她話語中那一線微光：「是什麼方式？」
白裙鬱金馨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有沒有發現，這些能夠跨越漫長時間留存下來的東西，在傳遞過程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陳默凝神細想。
共同特點？被精心保管？被賦予重大意義？世代傳承？
不是，都不是，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陳默似乎捕捉到什麼細節，卻又模糊不清，自己說不上來。
「是什麼？」陳默開口。
「盲人傳遞。」她吐出四個字。
盲人傳遞？
陳默一愣。這個詞的字面意思他懂，但放在這裡————
「這裡的盲」，不是指視覺。」白裙鬱金馨看穿了陳默的困惑，輕聲解釋：「如果把時間的長河比作一條漆黑、曲折、充滿岔路的通道，我們每個人身處其中，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極短的一小段路，對更遠的前方，對甬道的全貌，一無所知。
從時間的尺度來看，每個人，都是盲人」。
小陳你應該明白。」
陳默緩緩點頭。
是的，無人能真正預知未來，無人能看清歷史全貌。
每一個活在當下的人，相較於幾千幾萬甚至幾十萬上千萬的歷史長河來講，都相當於是盲人。
看見陳默點頭的樣子，白裙鬱金馨笑了笑：「好，我們繼續用《論語》舉例。」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裡顯得格外清晰：「孔子在寫下那些文字，並希望它們流傳下去時，他或許知道要把這些竹簡交給哪個弟子，哪個學派。
但是，他知道一千年後，這些文字會由哪個具體的書院保存，被哪個具體的學者研究，最終印在哪個版本的書籍上，送到哪個具體的人手中嗎？」
陳默搖頭：「不可能知道。」
白裙鬱金馨繼續發問：「同樣的，某個家族的傳家寶，一代代傳下去，開創這個傳統的先祖，能確切知道這件寶物在十幾代、幾十代之後，會傳到哪個具體的子孫手中嗎？
他知道中間會經歷多少次分家、戰亂、遷徙，甚至家族覆滅、寶物易主嗎？」
「不知道。」陳默回答得很快。
時間的迷霧足以遮蔽一切細節。
「這就對了。」白裙鬱金馨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得意，笑容也更加明媚：「關鍵就在這裡！
當發起一次時間慢遞時，如果你試圖將物品【精準】地遞送給一個遙遠的、
在當下時間點完全無法觀測和確定的【特定收件人】，比如十年後的你自己，那麼，這條傳遞鏈條就會因為目標過於【明確】【具體】，而變得異常脆弱。
那麼時間引發的熵增，會瘋狂地作用於這條脆弱的鏈條上！
試圖扭曲它、打斷它、讓信息在抵達那個【特定收件人】之前就耗散掉。
因為【特定】本身，就意味著極高的信息密度和秩序要求！
這與時間推動的熵增本質是直接衝突！」
轟！！！！
陳默感覺一道驚雷在自己的腦海中炸開！
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幾次被眼前這個女人的話給震驚了！
陳默終於明白了！
雲雀的背叛，組織的不可靠，記憶的篡改————這些種種混亂的背後，都是【精準】和【混亂】在進行著鬥爭！
因為「十年後的陳默」，也就是「2025年的陳默」，這個目標對於2015年這個時間點而言，過於「具體」了！
單單是「2025年的陳默」這個信息點，本身就攜帶著巨大的信息量，加上密碼棒，所引發的蝴蝶效應和熵增現象必然更加劇烈！
原來這就是我一直沒發現的點！
陳默明白了！
他感覺自己瞬間通透了！
從一開始的酒吧，再到表彰大會的車禍，再到現在，從始至終都是因為自己提前將未來的信息帶回到過去，違背了三定律和世界運行邏輯，從而導致了不可控的結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陳默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忽然想到了老陳在信中含糊其辭，想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陳默笑了笑，心中默念：「現在，請你站在光錐之外，保持理性和沉默。」
這一次，他好像對這句警言有了另一個層次的理解。
深呼吸幾次，陳默閉上眼，平復著自己的心情，幾分鐘後才繼續開口：「你的意思是————
當我拿到密碼棒之後，不能指定交給某個特定的人，更不能指定必須在十年後交還給我自己？
而是要————讓它進入一種更盲目」的傳遞流程？
比如，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或組織，只要求他們保存下去」。
至於未來傳給誰，何時傳，都不過問？」
「不愧是我的男人。」白裙鬱金馨莫名讚賞了一句，讓陳默有些無語。
我什麼時候是你的男人了？
月光下，白裙鬱金馨的眼眸深邃，繼續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總之，只要將傳遞的指令，從交給十年後的A{，變為請一直保存下去並且，接收者也不知道最終要交給誰，他只知道要保存好，或許在某個時候，傳遞給下一個他認為合適、並承諾繼續保存的人。
這樣一來，傳遞鏈條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只對【保存】和【傳遞】環節負責，不對【終點】負責。
這樣，信息傳遞的目標被模糊化、非精確化了，引發的蝴蝶效應和熵增現象也不那麼劇烈了。
一定要舉一個生動的例子的話，將時間長河比作漆黑的隧道，將物品比作火把，那就像————
就像一群在黑暗隧道中傳遞火把的盲人，他們不知道火把最終要照亮哪裡，他們只知道接過火把，護住它，然後交給下一個能繼續前行的人。」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並且一個更關鍵、更震撼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劈入陳默的腦海！
「而且！」陳默幾乎失聲叫了出來，眼睛死死盯著白裙鬱金馨，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我是穿越者！我——我和他們不一樣！對他們而言，十年後的我是未知的，但對我自己而言————」
「對你而言，」白裙鬱金馨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陳默心上：「你既是傳遞的發起者，又是那個未來的理論上【特定的收件人】。
你同時看見了這條傳遞鏈條的起點和終點。
在時間的隧道里，你不是盲人」。」
我不是盲人————
陳默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是的，他來自未來，他知道密碼棒必須在十年後回到自己手中。
他擁有這條傳遞鏈條兩端的信息。
當他回到過去，發起傳遞時，他可以刻意隱瞞終點，以「盲人」的姿態，將密碼棒託付出去，只要求保存。
然後，他回到「現在」，去尋找那個被「盲傳」了十年的火把。
發起時，模糊目標，降低熵增壓力。
接收時，明確目標，主動尋找。
這————這簡直像是在利用時間的規則，打了一個驚險的擦邊球！
是利用「先知」視角對「盲傳」體系的一次定向引導！
是唯一可能繞過那可怕熵增定律的方法！
「我————我明白了。」陳默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震撼過後的虛脫感，以及一種冰冷的興奮。
思路從未如此清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問題。
這個方法理論上成立，但實際操作起來呢？交給誰？如何確保「盲傳」不會真的徹底迷失？
又如何確保十年後的自己，能找到那不知飄零到何處的「火把」？
白裙鬱金馨看著陳默臉上變幻的神色，似乎知道他已經想通了關鍵。
她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笑容，那笑容里似乎有一絲如釋重負，又有一絲更深的疲憊：「好啦，既然你明白了，那今晚的約會，就到此為止了。」
她說著，從冰涼的長椅上站了起來，白色的裙擺垂落，在月光下像一片安靜的雪。
「等等！」陳默看見她要離開，幾乎是下意識地也站了起來，心中翻湧的疑問此刻達到了頂峰。
原理或許懂了，但她是誰？為什麼幫他？她和鬱金馨到底是什麼關係？
陳默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公園內擴散開：「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和鬱金馨長得一模一樣？你為什麼要幫我？你————」
但白裙鬱金馨並沒有因為陳默的發問停留，只是自顧自地離去。
陳默有些著急了，情急之下，伸出手，朝著她的手臂抓去。
攔住她，至少問個清楚。
但下一秒，陳默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她小臂的位置。
沒有碰到任何實體。
沒有衣料的觸感，沒有皮膚的溫熱，什麼都沒有。
仿佛他抓向的只是一團月光，或者一個精心投射的全息幻影。
陳默僵住了，手臂還維持著前伸的姿勢，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瞳孔在月光下急劇收縮。穿————過去了？
他猛地抬頭。
眼前，只有被月光照亮的稀疏樹影，地上是他自己被拉長的、孤獨的影子。
長椅上空空如也。河風依舊緩緩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白裙鬱金馨消失了。
像她出現時一樣，毫無徵兆，無聲無息。
陳默緩緩收回手，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寂靜的公園，流淌的河水，圓滿卻清冷的月亮。
剛才那番關於時間、熵增、盲人傳遞的對話，像一個過於離奇的夢。
她到底是什麼？
陳默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空無一人。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像是在嘲笑著自己的驚疑。
陳默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河風帶來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冷顫，才猛地回過神來。
「算了，現在需要先確定好下一次穿越的計劃。」
陳默抬手看表，錶盤上的螢光指針清晰地指向干一點。
十一點了。
三個小時？？？？
自己竟然在這裡，和那個不知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麼存在的白裙鬱金馨，談了將近三個小時？
這時候，陳默突然想起來什麼————
「糟了！」
陳默低咒一聲，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刺眼的光亮起，上面赫然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小沫】。
還有幾條微信消息，最上面一條顯示發送於一個多小時前：
[小沫：學長，我在電影院門口等你。]
看著眼前的未接來電和信息，一股隱隱的愧疚感在陳默心中升起。
十一點了————她不會還在等我吧？
陳默深呼吸一口氣，回撥過去，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嘟嘟嘟————
聽筒里傳來漫長而規律的提示聲————
但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後，陳默又撥了一次。還是無人接聽。
嗯？？？
無人接聽？？？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三個小時，深秋的夜晚，一個女孩子獨自在電影院門口等他————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想到這裡，陳默四處張望一會，然後找到一個方向，朝著路邊衝去。
幾分鐘後，陳默衝到路邊，焦急地揮手攔車。
不一會就攔下一輛計程車。
坐進計程車，不斷催促司機開快點，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十幾分鐘後。
車子終於停在電影院門口。
陳默下車。
夜已深，電影院的霓虹招牌還孤獨地亮著，但光芒似乎也疲憊了。
巨大的海報前空空蕩蕩，售票大廳的玻璃門內燈光調暗了一半，只有清潔工在慢吞吞地拖著地。
門口廣場上零星散落著幾個等待網約車的年輕人，低聲說笑著。
然後，陳默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沫此時就在電影院正門口旁邊那張供人休息的長椅上。
她蜷縮著身子，靠在冰冷的金屬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似乎睡著了。
她穿著白天那件不算太厚的外套，在深秋的夜風裡，顯得單薄而無助。
她懷裡緊緊抱著自己的小包，像是抱著一點微弱的暖意。
長發有些凌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
旁邊的空位上，放著兩杯早已冷透的奶茶，還有一桶沒動過的，已經冷掉的爆米花。
她就這樣睡在在人來人往後歸於寂靜的街頭。
在明明滅滅的霓虹燈光下，等著一個扔下她跑掉，三個小時音訊全無的男友。
看見眼前的場景。
陳默心頭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堵得發悶。
有點愧疚，後悔，還有一絲心疼。
陳默腳步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陳沫的睡眠，慢慢朝著她走去。
陳默在陳沫面前蹲下，夜風將陳沫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送進陳默的鼻腔。
陳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陳沫？小沫？」
女孩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立刻醒來，只是無意識地往外套里縮了縮，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只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小沫，醒醒。」陳默又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我回來了。」
這次，陳沫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過了幾秒，那雙漂亮的眼睛才漸漸清明。
陳沫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上似乎還沾著一點夜晚的濕氣。
然後，陳沫慢慢地坐直了身體，抬手揉了揉眼睛。
「學長？」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陳默應道，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怎麼————一直等在這裡？
為什麼不先回家？或者找個暖和的地方等我電話？」
陳默看著她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頰，語氣裡帶著責備，而更多的是後怕。
陳沫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眸中的神色。
她低頭，用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目光鎖定在手機殼背面的大頭貼上，那是陳默和她的合影。
過了好一會兒，陳沫才小聲地，帶著一點點幾乎聽不出的委屈和固執，開口：「你是讓我等你的————」
陳默搖搖頭：「三個小時，你那麼傻？就在這裡等？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會回來？你就那麼相信我？」
陳沫抬起眼，靈動的雙眼和陳默對視，眼神中帶著一絲溫和的堅定：「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找我。」
」我能幫你，我能幫你找回密碼棒。」
聽聞，陳默的心臟重重一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陳默恍惚間有些失神，他盯著白裙鬱金馨月光下的臉，試圖從那片平靜的神情下找出任何一絲欺騙或試探的痕跡。
但，沒有。
她的眼神坦誠、真摯、自信、輕鬆。
白裙鬱金馨是第一個知曉陳默穿越者身份的人，甚至還知道陳默具體穿越回到什麼時間點，又做過什麼。
陳默知道白裙鬱金馨對他沒有惡意，但難免提防————這個女人實在是太過詭異。
陳默遲疑了，感覺這時候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卡住了。
答應？還是拒絕？
他沉默了幾秒，河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來遠處城市模糊的喧囂。
兩秒鐘後，陳默還是開了口：「怎麼幫？」
目前而言，先聽聽白裙鬱金馨的方法，然後再做取捨，反正主動權還是在自己的手上。
陳默繼續道：「按照你的三定律，再加上我的————經歷，密碼棒幾乎不可能找回來，穿越十年，還要準確送到我手上，這中間的熵增現象，也就是不可控因素，會毀了一切。」
陳默想到了雲雀。想到了那個「不存在」的鬱金馨，想到現在還在自己腦海中那兩套互相撕扯的記憶。
找回密碼棒？談何容易？
想要找回密碼棒最主要的就是防止產生過度的蝴蝶效應，也就是熵增現象，但按照三定律，幾乎已經定死了不可能避免。
白裙鬱金馨輕輕搖頭，髮絲拂過白皙的臉頰：「有辦法。答案依舊就藏在那些最終流傳下來的古董和古籍里。」
古董？古籍？
陳默眉頭緊鎖。
這和找回一根具體的密碼棒有什麼關係？難道要去故紙堆里翻找線索？
陳默看著白裙鬱金馨，等待下文。
「三定律是客觀規律，是鐵則，但————」她頓了頓，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細小的碎片：「它只描述了高密度信息載體在時間流逝中面臨的磨損，和引發的混亂。
但定律並不表明，這樣高密度信息的載體一定會在歷史中徹底損壞或失傳。」
陳默心中一動，點點頭。
他想起剛才她舉的例子，《論語》的原稿雖已不存，但思想卻通過無數後人的抄寫、刻印、口耳相傳，跨越了千年。
信息本身，似乎找到了一種對抗時間磨損的方式。
「你是說————」他遲疑地開口。
「是的，一定有方法。」白裙鬱金馨開口：「如果高密度信息註定無法傳遞，人類文明根本不會存在，所有歷史都將是空白。
她的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那些承載著重要信息的古董、典籍，能歷經戰火、天災、人事變遷而倖存至今，哪怕只是殘片，哪怕載體幾經更迭，都說明時間慢遞」並非絕路。
只是，潛藏的傳遞方式被我們下意識忽略了。」
潛藏的傳遞方式？
陳默的思維飛速運轉，試圖抓住她話語中那一線微光：「是什麼方式？」
白裙鬱金馨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有沒有發現，這些能夠跨越漫長時間留存下來的東西，在傳遞過程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陳默凝神細想。
共同特點？被精心保管？被賦予重大意義？世代傳承？
不是，都不是，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陳默似乎捕捉到什麼細節，卻又模糊不清，自己說不上來。
「是什麼？」陳默開口。
「盲人傳遞。」她吐出四個字。
盲人傳遞？
陳默一愣。這個詞的字面意思他懂，但放在這裡————
「這裡的盲」，不是指視覺。」白裙鬱金馨看穿了陳默的困惑，輕聲解釋：「如果把時間的長河比作一條漆黑、曲折、充滿岔路的通道，我們每個人身處其中，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極短的一小段路，對更遠的前方，對甬道的全貌，一無所知。
從時間的尺度來看，每個人，都是盲人」。
小陳你應該明白。」
陳默緩緩點頭。
是的，無人能真正預知未來，無人能看清歷史全貌。
每一個活在當下的人，相較於幾千幾萬甚至幾十萬上千萬的歷史長河來講，都相當於是盲人。
看見陳默點頭的樣子，白裙鬱金馨笑了笑：「好，我們繼續用《論語》舉例。」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園裡顯得格外清晰：「孔子在寫下那些文字，並希望它們流傳下去時，他或許知道要把這些竹簡交給哪個弟子，哪個學派。
但是，他知道一千年後，這些文字會由哪個具體的書院保存，被哪個具體的學者研究，最終印在哪個版本的書籍上，送到哪個具體的人手中嗎？」
陳默搖頭：「不可能知道。」
白裙鬱金馨繼續發問：「同樣的，某個家族的傳家寶，一代代傳下去，開創這個傳統的先祖，能確切知道這件寶物在十幾代、幾十代之後，會傳到哪個具體的子孫手中嗎？
他知道中間會經歷多少次分家、戰亂、遷徙，甚至家族覆滅、寶物易主嗎？」
「不知道。」陳默回答得很快。
時間的迷霧足以遮蔽一切細節。
「這就對了。」白裙鬱金馨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得意，笑容也更加明媚：「關鍵就在這裡！
當發起一次時間慢遞時，如果你試圖將物品【精準】地遞送給一個遙遠的、
在當下時間點完全無法觀測和確定的【特定收件人】，比如十年後的你自己，那麼，這條傳遞鏈條就會因為目標過於【明確】【具體】，而變得異常脆弱。
那麼時間引發的熵增，會瘋狂地作用於這條脆弱的鏈條上！
試圖扭曲它、打斷它、讓信息在抵達那個【特定收件人】之前就耗散掉。
因為【特定】本身，就意味著極高的信息密度和秩序要求！
這與時間推動的熵增本質是直接衝突！」
轟！！！！
陳默感覺一道驚雷在自己的腦海中炸開！
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幾次被眼前這個女人的話給震驚了！
陳默終於明白了！
雲雀的背叛，組織的不可靠，記憶的篡改————這些種種混亂的背後，都是【精準】和【混亂】在進行著鬥爭！
因為「十年後的陳默」，也就是「2025年的陳默」，這個目標對於2015年這個時間點而言，過於「具體」了！
單單是「2025年的陳默」這個信息點，本身就攜帶著巨大的信息量，加上密碼棒，所引發的蝴蝶效應和熵增現象必然更加劇烈！
原來這就是我一直沒發現的點！
陳默明白了！
他感覺自己瞬間通透了！
從一開始的酒吧，再到表彰大會的車禍，再到現在，從始至終都是因為自己提前將未來的信息帶回到過去，違背了三定律和世界運行邏輯，從而導致了不可控的結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陳默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忽然想到了老陳在信中含糊其辭，想必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陳默笑了笑，心中默念：「現在，請你站在光錐之外，保持理性和沉默。」
這一次，他好像對這句警言有了另一個層次的理解。
深呼吸幾次，陳默閉上眼，平復著自己的心情，幾分鐘後才繼續開口：「你的意思是————
當我拿到密碼棒之後，不能指定交給某個特定的人，更不能指定必須在十年後交還給我自己？
而是要————讓它進入一種更盲目」的傳遞流程？
比如，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或組織，只要求他們保存下去」。
至於未來傳給誰，何時傳，都不過問？」
「不愧是我的男人。」白裙鬱金馨莫名讚賞了一句，讓陳默有些無語。
我什麼時候是你的男人了？
月光下，白裙鬱金馨的眼眸深邃，繼續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總之，只要將傳遞的指令，從交給十年後的A{，變為請一直保存下去並且，接收者也不知道最終要交給誰，他只知道要保存好，或許在某個時候，傳遞給下一個他認為合適、並承諾繼續保存的人。
這樣一來，傳遞鏈條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只對【保存】和【傳遞】環節負責，不對【終點】負責。
這樣，信息傳遞的目標被模糊化、非精確化了，引發的蝴蝶效應和熵增現象也不那麼劇烈了。
一定要舉一個生動的例子的話，將時間長河比作漆黑的隧道，將物品比作火把，那就像————
就像一群在黑暗隧道中傳遞火把的盲人，他們不知道火把最終要照亮哪裡，他們只知道接過火把，護住它，然後交給下一個能繼續前行的人。」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並且一個更關鍵、更震撼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劈入陳默的腦海！
「而且！」陳默幾乎失聲叫了出來，眼睛死死盯著白裙鬱金馨，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我是穿越者！我——我和他們不一樣！對他們而言，十年後的我是未知的，但對我自己而言————」
「對你而言，」白裙鬱金馨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陳默心上：「你既是傳遞的發起者，又是那個未來的理論上【特定的收件人】。
你同時看見了這條傳遞鏈條的起點和終點。
在時間的隧道里，你不是盲人」。」
我不是盲人————
陳默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是的，他來自未來，他知道密碼棒必須在十年後回到自己手中。
他擁有這條傳遞鏈條兩端的信息。
當他回到過去，發起傳遞時，他可以刻意隱瞞終點，以「盲人」的姿態，將密碼棒託付出去，只要求保存。
然後，他回到「現在」，去尋找那個被「盲傳」了十年的火把。
發起時，模糊目標，降低熵增壓力。
接收時，明確目標，主動尋找。
這————這簡直像是在利用時間的規則，打了一個驚險的擦邊球！
是利用「先知」視角對「盲傳」體系的一次定向引導！
是唯一可能繞過那可怕熵增定律的方法！
「我————我明白了。」陳默喃喃道，聲音里充滿了震撼過後的虛脫感，以及一種冰冷的興奮。
思路從未如此清晰，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問題。
這個方法理論上成立，但實際操作起來呢？交給誰？如何確保「盲傳」不會真的徹底迷失？
又如何確保十年後的自己，能找到那不知飄零到何處的「火把」？
白裙鬱金馨看著陳默臉上變幻的神色，似乎知道他已經想通了關鍵。
她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笑容，那笑容里似乎有一絲如釋重負，又有一絲更深的疲憊：「好啦，既然你明白了，那今晚的約會，就到此為止了。」
她說著，從冰涼的長椅上站了起來，白色的裙擺垂落，在月光下像一片安靜的雪。
「等等！」陳默看見她要離開，幾乎是下意識地也站了起來，心中翻湧的疑問此刻達到了頂峰。
原理或許懂了，但她是誰？為什麼幫他？她和鬱金馨到底是什麼關係？
陳默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公園內擴散開：「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和鬱金馨長得一模一樣？你為什麼要幫我？你————」
但白裙鬱金馨並沒有因為陳默的發問停留，只是自顧自地離去。
陳默有些著急了，情急之下，伸出手，朝著她的手臂抓去。
攔住她，至少問個清楚。
但下一秒，陳默的手，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她小臂的位置。
沒有碰到任何實體。
沒有衣料的觸感，沒有皮膚的溫熱，什麼都沒有。
仿佛他抓向的只是一團月光，或者一個精心投射的全息幻影。
陳默僵住了，手臂還維持著前伸的姿勢，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瞳孔在月光下急劇收縮。穿————過去了？
他猛地抬頭。
眼前，只有被月光照亮的稀疏樹影，地上是他自己被拉長的、孤獨的影子。
長椅上空空如也。河風依舊緩緩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白裙鬱金馨消失了。
像她出現時一樣，毫無徵兆，無聲無息。
陳默緩緩收回手，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寂靜的公園，流淌的河水，圓滿卻清冷的月亮。
剛才那番關於時間、熵增、盲人傳遞的對話，像一個過於離奇的夢。
她到底是什麼？
陳默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
空無一人。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像是在嘲笑著自己的驚疑。
陳默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河風帶來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冷顫，才猛地回過神來。
「算了，現在需要先確定好下一次穿越的計劃。」
陳默抬手看表，錶盤上的螢光指針清晰地指向干一點。
十一點了。
三個小時？？？？
自己竟然在這裡，和那個不知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麼存在的白裙鬱金馨，談了將近三個小時？
這時候，陳默突然想起來什麼————
「糟了！」
陳默低咒一聲，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刺眼的光亮起，上面赫然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小沫】。
還有幾條微信消息，最上面一條顯示發送於一個多小時前：
[小沫：學長，我在電影院門口等你。]
看著眼前的未接來電和信息，一股隱隱的愧疚感在陳默心中升起。
十一點了————她不會還在等我吧？
陳默深呼吸一口氣，回撥過去，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嘟嘟嘟————
聽筒里傳來漫長而規律的提示聲————
但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後，陳默又撥了一次。還是無人接聽。
嗯？？？
無人接聽？？？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三個小時，深秋的夜晚，一個女孩子獨自在電影院門口等他————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想到這裡，陳默四處張望一會，然後找到一個方向，朝著路邊衝去。
幾分鐘後，陳默衝到路邊，焦急地揮手攔車。
不一會就攔下一輛計程車。
坐進計程車，不斷催促司機開快點，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十幾分鐘後。
車子終於停在電影院門口。
陳默下車。
夜已深，電影院的霓虹招牌還孤獨地亮著，但光芒似乎也疲憊了。
巨大的海報前空空蕩蕩，售票大廳的玻璃門內燈光調暗了一半，只有清潔工在慢吞吞地拖著地。
門口廣場上零星散落著幾個等待網約車的年輕人，低聲說笑著。
然後，陳默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沫此時就在電影院正門口旁邊那張供人休息的長椅上。
她蜷縮著身子，靠在冰冷的金屬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一邊，眼睛閉著，似乎睡著了。
她穿著白天那件不算太厚的外套，在深秋的夜風裡，顯得單薄而無助。
她懷裡緊緊抱著自己的小包，像是抱著一點微弱的暖意。
長發有些凌亂地垂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
旁邊的空位上，放著兩杯早已冷透的奶茶，還有一桶沒動過的，已經冷掉的爆米花。
她就這樣睡在在人來人往後歸於寂靜的街頭。
在明明滅滅的霓虹燈光下，等著一個扔下她跑掉，三個小時音訊全無的男友。
看見眼前的場景。
陳默心頭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堵得發悶。
有點愧疚，後悔，還有一絲心疼。
陳默腳步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陳沫的睡眠，慢慢朝著她走去。
陳默在陳沫面前蹲下，夜風將陳沫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送進陳默的鼻腔。
陳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陳沫？小沫？」
女孩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立刻醒來，只是無意識地往外套里縮了縮，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像只尋找溫暖的小動物。
「小沫，醒醒。」陳默又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我回來了。」
這次，陳沫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過了幾秒，那雙漂亮的眼睛才漸漸清明。
陳沫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上似乎還沾著一點夜晚的濕氣。
然後，陳沫慢慢地坐直了身體，抬手揉了揉眼睛。
「學長？」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陳默應道，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怎麼————一直等在這裡？
為什麼不先回家？或者找個暖和的地方等我電話？」
陳默看著她被夜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頰，語氣裡帶著責備，而更多的是後怕。
陳沫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眸中的神色。
她低頭，用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目光鎖定在手機殼背面的大頭貼上，那是陳默和她的合影。
過了好一會兒，陳沫才小聲地，帶著一點點幾乎聽不出的委屈和固執，開口：「你是讓我等你的————」
陳默搖搖頭：「三個小時，你那麼傻？就在這裡等？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會回來？你就那麼相信我？」
陳沫抬起眼，靈動的雙眼和陳默對視，眼神中帶著一絲溫和的堅定：「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會回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