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經義通玄惑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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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峨眉後山的神水閣內,涼風習習。

  滅絕師太端坐於一塊青色方石上,靜玄、丁敏君、周芷若、李玄同四人盤膝圍坐,屏息凝神,正依照滅絕師太的指引,嘗試修習《九陰真經》中一段名為「陰陽互濟,龍虎交媾」的呼吸吐納秘法。

  這法門要求修煉者意念引導體內內息,模擬陰陽二氣相交相融的玄妙狀態,氣機流轉間,需把握那微妙難言的平衡。

  滅絕師太低沉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講解著其中關竅,尤其點明「取坎填離」、「水火既濟」乃是關鍵。

  丁敏君眉頭緊鎖,額角隱有汗珠滲出。

  她根基紮實,性子又最是爭強好勝,此刻卻只覺得師父所言字字玄奧,那「坎離水火」在她意念中便如一團亂麻,越想理清,丹田內息便越是躁動不安,如同脫韁野馬左衝右突。

  丁敏君強行按捺,依照法門導引,胸腹間氣息卻陡然一滯,隨即逆沖而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喉頭一甜,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

  「敏君!」靜玄察覺有異,低聲輕呼,眼中滿是關切。

  滅絕師太目光如電,早已洞悉,沉聲道:「定心!莫要強求!此非強力可為,需體悟其中陰陽相生相剋、互濟互融之理。」

  丁敏君眼神依舊迷茫,氣息愈發不穩,顯然未能真正領會,她不甘心,再次閉目強行嘗試,內息在她經脈中如沸水般翻騰,眼看便要失控!

  李玄同在一旁看得分明,丁敏君那強行催動的內息,已隱隱顯出走岔的凶兆。

  他便斟酌著語氣,望向滅絕師太,見她微微頷首,這才轉向丁敏君,語氣溫和而不失恭敬地開口解釋道:「丁師姐,『取坎填離』是法,『水火既濟』為果。坎為腎水,寒而下行;離屬心火,熱而炎上。二者相剋,亦能相生。」

  李玄同左手虛抬在胸前,右掌平攤於腰間,邊說邊演示:「此呼吸法,以意引息——

  提腎水上行,潤心火防其過亢;

  降心火下沉,暖腎水免其過寒。

  令水火交融,便是「取坎填離」。

  再控其交濟之度,使二者漸增互衡,即達『水火既濟』。

  至此陰陽調和,內息流轉不息,正合《道德經》『負陰抱陽,沖氣為和』之妙。」

  他這一番演示,不僅引用了道家經典,更以動作化玄奧為具體,讓困擾中的丁敏君茅塞頓開,連連點頭,雖未出言感謝,但緊繃的氣息明顯平順了許多。

  一旁的靜玄和周芷若也聽得目光閃動,覺得以往一些模糊不清的關竅,此刻也清晰起來。

  坐在上首蒲團上的滅絕師太,原本微閉的雙目悄然睜開了一條縫隙,深邃的目光在李玄同身上停留了片刻,閃過一絲訝異與讚賞,隨即又緩緩閉上,並未出言點評,但心中卻已是波瀾微興:

  「此子對道經的領悟,竟如此精深?對《道德經》等典籍的熟悉程度,竟似不在一些專研道經的老學究之下。看來,他能得蒙……這就不奇怪了。至少,在理解這道經玄理與武學結合的關竅上,他確有過人之處……倒是塊未曾預料到的璞玉。」

  然而,隨著對總綱和易筋鍛骨篇修習的日益深入,李玄同卻漸漸感到了一絲困惑。

  他能理解經文表面的意思,也能按照法門引導內息,修煉並未遇到什麼明顯的關卡阻礙,身體也確實在一天天變得更強韌,內力積蓄速度加快。

  但問題在於,李玄同總覺得自己的理解似乎停留在了一個相對「膚淺」的層面。

  他能夠「知其然」按照步驟練出效果,卻未能真正「知其所以然」——即透徹理解這些道經文字背後所蘊含的、驅動武學產生如此神效的終極原理。

  自己只是在描摹一幅絕世名畫的形貌,卻未能觸摸到那賦予畫作靈魂的筆觸與神韻。

  究竟什麼是道生之一?太極的陰陽兩儀之真意為何?三生萬物的三又是什麼?又如何三生萬物?

  這種困惑,源於他那「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尤其是當初上大學時看了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後,內心的執著更是「病入膏肓」。

  …………

  這日午後,一輪修煉完畢,眾人在靜室中調息回味。

  李玄同終於忍不住,走到滅絕師太座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將自己積攢已久的疑惑問了出來:「師父,弟子修習真經數日來,雖自覺按部就班,身體亦有進益,但心中始終有一惑難解。」


  滅絕師太緩緩睜開眼,示意他繼續說。

  李玄同整理了一下思緒,謹慎地說道:「弟子對於經文中所述陰陽玄理的變化樞機,總覺得難以精準領悟其神髓,仿佛隔靴搔癢,徒具其形,未得其神。

  比如,真經中『陰陽變化』之契機、「剛柔轉換」之節點,這些關竅,弟子只能模糊感應,卻無法清晰把握。

  不知是弟子資質魯鈍,未能窺得門徑,還是當下的修行火候未到,難以觸及這些更深層的奧義?」

  滅絕師太聞言,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目光深邃,似乎要看透他內心那與常人迥異的思辨模式。

  良久,她才淡淡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玄同,你能於修煉中有所思,有所惑,而非一味盲修瞎練,此是好事,說明你確有用心思索。」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可,你也需明白,貪多求全,企圖一蹴而就,反為修行之大忌。《九陰真經》乃黃裳前輩閱盡萬卷道藏、融匯畢生武學智慧所著,其中所蘊含的無上玄機,深如淵海。其精微奧妙之處,即便為師修武多年,亦不敢言盡窺其妙,何況爾等初學之人?」

  滅絕師太目光掃過旁邊也在聆聽的靜玄、丁敏君和周芷若,強調道,「爾等如今之要務,絕非好高騖遠,去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所以然』,而是腳踏實地,心無旁騖,依照經文法門,一步步夯實根基,強筋健骨,增厚內力。

  待爾筋骨強健如鋼,內力充沛似河,基礎牢固至磐石之穩,水到渠成之時,許多如今看來玄奧難解的道理,屆時自會心領神會,豁然貫通。此乃『由技進道』之正途。切莫本末倒置,徒亂心神,阻礙了自身的進境。」

  丁敏君聽到這裡,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覺得李玄同有些想太多。

  李玄同知道師父這番話乃是金玉良言,是此世武學修行的正統路徑,恭聲應道:「弟子明白了,謝師父教誨。」

  然而,當他退回自己的蒲團坐下時,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困惑,並未因師太的開導而完全散去。

  那源自靈魂中的邏輯潔癖,如一點微弱的星火,在他心底悄然閃爍,無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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