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菲茨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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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對岸升起的炊煙,像幾縷細長的灰線,在漸漸染上橘紅色的天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有人家?

  傑克勒住韁繩,眯起眼睛仔細觀察。

  哭泣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面變得寬闊起來。對岸是一片平坦的河灘,幾棵高大的三角葉楊樹下,隱約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炊煙,正是從那木屋的煙囪里冒出來的。

  木屋的樣式很粗獷,完全是用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牆壁上甚至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只開了幾個黑洞洞的射擊孔。

  屋頂上,一個巨大的、已經風化發白的馴鹿頭骨,正對著河面,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注視著每一個過路的人。

  掛著馴鹿頭骨的孤立木屋……

  這不就是老喬和羅傑斯描述的菲茨威廉交易站嗎?

  傑克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在天黑前就趕到了。

  他看了一眼太陽,離完全落山還有一個多小時。現在過去,時間剛剛好。

  可羅傑斯那句「天黑之後,那地方就不是什麼善地了」的警告,又在他耳邊響起。

  現在過去交易,等拿到錢天也差不多黑了。自己一個半大的小子,懷揣著一筆「巨款」在荒郊野外過夜,確實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傑克猶豫了。

  是冒著風險現在就去交易,還是找個地方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

  他環顧四周,河岸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根本沒有可以借宿的地方。如果自己宿營,雖然他有野外生存的經驗,但畢竟只有一個人,還得時刻提防著可能出現的野獸和……人。

  相比之下,那個交易站雖然聽起來魚龍混雜,但至少還有個房子,有個主人。菲茨威廉再怎麼脾氣古怪,也是個開門做生意的商人,總得講點規矩。

  而且,傑克隱約覺得,那個交易站,或許比在荒野里宿營更安全。

  因為那裡是「規矩」的中心。

  只要自己在他的屋檐下,就算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傢伙」,恐怕也不敢輕易動手。

  權衡再三,傑克做出了決定。

  現在就去!

  他一夾馬腹,催動老貝茜,沿著河岸向下遊走去。沒過多久,他就找到了一個水流平緩的淺灘。

  他脫下靴子,捲起褲腿,牽著老馬,小心翼翼地趟過冰冷的河水。

  河水不深,剛剛沒過他的膝蓋,但刺骨的寒意還是讓他打了個哆嗦。

  上了對岸,一股濃烈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一種混雜著皮革、動物油脂、煙火和某種不知名草藥的古怪味道,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傑克知道,這是交易站特有的味道。

  他穿好靴子,牽著馬,朝著那座掛著馴鹿頭骨的木屋走去。

  離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

  木屋的周圍,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一些獸皮、獸骨和幾個空酒桶。幾匹神情萎靡的印第安矮腳馬被拴在旁邊的木樁上,無聊地甩著尾巴。

  木屋的門緊閉著。

  傑克將老貝茜拴在稍遠一點的一棵樹上,解下馬背上的帆布包,抱在懷裡。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黃昏里傳出很遠。

  屋裡沒有任何回應。

  傑克皺了皺眉,又加重力氣敲了幾下。

  還是沒動靜。

  難道主人不在?可煙囪里明明還冒著煙。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再敲的時候,門內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極度的不耐煩。

  「誰?」

  只有一個字,冷得像冰塊。

  「我來賣皮子。」傑克言簡意賅地回答。

  門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著什麼。

  「吱呀——」

  厚重的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一隻眼睛出現在門縫後面,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傑克。

  那是一隻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銳利得像鷹。


  傑克平靜地與那隻眼睛對視著。

  門縫後的那個人,似乎對傑克年輕的臉龐感到有些意外。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傑克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他懷裡抱著的帆布包上。

  「進來。」

  又是簡短的兩個字。

  門被完全拉開,一個矮小乾瘦的老頭出現在傑克面前。

  他看起來至少有七十歲了,頭髮和鬍子都花白了,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像一團枯草。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鹿皮坎肩,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每一道皺紋里都像是藏著一個故事。

  他就是菲茨威廉。

  傑克走進屋裡,一股更濃烈的氣味瞬間將他包圍。

  屋內的光線很暗,只有一個壁爐里跳動著火光,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小片地方。

  屋子裡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巨大的、由一整塊厚木板做成的櫃檯,將屋子隔成了兩半。櫃檯後面,靠牆的架子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皮毛,從狼皮、狐狸皮到熊皮、鹿皮,應有盡有。

  在屋子的一個角落裡,坐著兩個印第安人。他們裹著毛毯,低著頭,默默地喝著什麼東西,對進來的傑克視若無睹。

  菲茨威廉「砰」地一聲關上門,屋子裡頓時變得更加昏暗。

  他走到櫃檯後面,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傑克,沙啞地開口:「什麼貨?拿出來看看。」

  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就像是在跟一塊木頭說話。

  傑克走到櫃檯前,將懷裡的帆布包放在那張油光發亮的木板上,然後解開繩子,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河狸皮展開。

  當那張巨大而完整的河狸皮,完全展現在壁爐的火光下時,原本昏暗的屋子裡,仿佛都亮了一下。

  那是一張完美的「毯子級」河狸皮。

  皮板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毛色油亮,從背脊中央的深褐色,到腹部的淺棕色,過渡得自然而均勻。最重要的是,它的尺寸實在是太驚人了,幾乎鋪滿了大半個櫃檯。

  就連角落裡那兩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印第安人,也忍不住抬起頭,朝這邊投來了驚訝的目光。

  菲茨威廉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他伸出枯瘦得像雞爪一樣的手,沒有直接去摸皮子,而是先湊近了,仔細地聞了聞。

  然後,他的手指,才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地滑過河狸皮的表面,感受著那厚實而柔順的毛髮。

  他檢查得很仔細,從皮板的厚度,到毛髮的密度,再到傑克下刀的痕跡,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

  整個屋子裡,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傑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真正的行家。這張皮子的價值,就全憑眼前這個老頭的一句話了。

  阿什說,這張皮子至少值十美元,甚至十二美元。

  不知道這個菲茨威廉,會給出一個什麼樣的價格。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菲茨威廉才直起身子。他渾濁的眼睛再次看向傑克,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和探究。

  「剝皮的手藝不錯,很乾淨。」他沙啞地開口,算是給了第一句評價,「槍法也很好,一槍斃命,沒有傷到皮子。」

  他頓了頓,然後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美元。」

  聽到這個報價,傑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十美元!

  這個價格,和他心裡的預期完全一樣!也印證了阿什的話。

  要知道,亨德森那個奸商,最多只會給這張皮子四美元。菲茨威廉直接給到了十美元,這中間的差價,足夠他給小閃電買好幾個月的燕麥和苜蓿草了。

  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但傑克強行把它壓了下去。

  他記著阿什的話,也記著老喬和羅傑斯的警告。在菲茨威廉這裡,不能討價還價。

  他只是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可以。」

  乾脆利落的回答,似乎讓菲茨威廉有些意外。他深深地看了傑克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從櫃檯下的一個鐵盒子裡,拿出了一沓舊鈔。他用沾著口水的手指,仔細地點了十張一美元的紙幣,然後又從另一個皮袋子裡,抓了一把銀幣,數出了兩美元。


  「毯子級的皮子,品相完美,再加兩塊。」菲茨威廉將十二美元推到傑克面前,聲音依舊沙啞,「這是規矩。」

  傑克徹底愣住了。

  十二美元?

  他竟然主動加價了?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本以為十美元就是最終價格了,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漠無情的老頭,竟然會因為皮子品相好而主動多給錢。

  這一刻,傑克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些真正的獵人都願意來這裡交易。

  因為這裡,有規矩。

  你的貨有多好,就值多少錢。不欺生,不壓價,一切都憑手藝說話。

  這種感覺,比跟亨德森那種奸商鬥智鬥勇,要舒坦一百倍。

  「謝謝。」傑克由衷地說道。

  他將那十二美元收進口袋,沉甸甸的感覺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

  交易完成,傑克捲起那張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河狸皮,遞還給菲茨威廉。

  他準備離開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走向門口的時候,菲茨威廉卻突然開口了。

  「等一下。」

  傑克停下腳步,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菲茨威廉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傑克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緩慢而沙啞的語調,問出了一個讓傑克渾身一僵的問題。

  「你……是克勞福德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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