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母之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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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堂之內,柔光籠罩,清音裊裊。

  韓陽立於棺槨之前,一身洗舊道袍在符光映照下,竟也顯出了幾分出塵之氣。

  他先請李員外與李夫人上前,有幾句話要交代一下。

  「李員外,夫人,」韓陽聲音平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生死輪迴,乃天道常倫。今日之儀,非為永訣,而是為令公子鋪設通往新生之路,亦是助二位,與愛子做一場鄭重告別。」

  兩位淚眼婆娑,如舊已經思考不了許多事物了,李員外表示一切都聽韓陽的安排。

  韓陽微微點頭,他沒有用這個世界什麼起壇作法的流程,用的都是他過往的經驗。

  而且他這一次用的,其實也是簡化的流程,是大城市裡人們在殯儀館旁邊的禮堂里送葬的流程,如果是複雜的流程,準備是有點來不及的。

  他示意僕役將準備好的素色紙條和筆墨,分發給在場所有願意參與的李家親眷和摯友。

  「此物名為……心語箋,諸位可將心中對李墨公子想說的話,或思念,或祝福,書於其上,稍後隨公子一同啟程,伴他同行。」

  這一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這個世界,葬禮多是旁觀,至親痛哭已是常態,何曾有過讓賓客主動書寫悼念的環節?

  張落更是嗤之以鼻,低聲道:「裝神弄鬼,毫無用處,簡直是……」

  然而,李員外看著那素箋,眼中悲色涌動,他率先拿起筆,顫抖著寫下「墨兒,爹想你……」寥寥數字,已是淚濕紙箋。

  李夫人也被丫鬟攙扶著,嗚咽著寫下母子情深。

  一些與李墨交好的年輕書生,感懷其才,也紛紛上前,寫下惋惜與追憶。

  看著眾人沉浸於書寫,靈堂內的悲聲漸漸被一種沉靜的哀思所取代。

  張落冷眼旁觀,卻隱約覺得,這氛圍……似乎與尋常哭天搶地的葬禮不同,那份悲傷,仿佛被引導著,化作了一種更有力量的東西。

  待心語箋收集完畢,韓陽並未立刻處理,而是開始了下一項儀式——「述平生」。

  他請李員外和李夫人,輪流講述李墨生前的趣事,志向,乃至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缺點。

  起初,李員外只是哽咽著說兒子聰慧好學,是李家驕傲。

  但在韓陽溫和的引導下,他漸漸回憶起兒子幼時頑皮掏鳥窩的糗事,少年時與同窗爭辯面紅耳赤的執拗……李夫人也斷斷續續說起兒子口味挑剔,卻獨愛她做的一道簡單糕點。

  這些鮮活的生活碎片,一點點拼湊出一個立體的,有血有肉的李墨,而不僅僅是「少年秀才」這個冰冷的符號。

  靈堂中不時響起低低的,帶著淚意的笑聲,那是對逝去美好時光的追憶。

  李員外和李夫人一邊哭,一邊說,情緒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那積鬱的悲痛,似乎被稀釋,融入了更複雜的懷念與不舍之中。

  李墨的亡魂就飄在一旁,臉上的表情也是跟著父母的敘述一起不斷變化著,他開始回憶自己短暫的一生。

  張落站在角落,臉上的不屑漸漸收斂。

  他看著李員外夫婦在講述中時而落淚,時而浮現一絲追憶的溫柔,心中莫名觸動。

  他處理過不少白事,見過太多要麼麻木,要麼崩潰的家屬,卻從未見過如此……如此像是將悲傷細細梳理,坦然面對的場面。

  這韓陽,到底在做什麼?

  他隱隱感覺到,這並非簡單的「送魂」,更像是一種對生者的……療愈?

  就在想明白的這一瞬間,張落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看向韓陽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夜色漸深,韓陽估摸著時辰,開始了最關鍵的一環——「引魂歸位」。

  他讓李員外找來李墨生前常穿的一件儒衫,由李員外親自捧著,走到李府大門外。

  按照韓陽的指引,李員外面向漆黑的山野,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高喊:

  「墨兒——!天黑了——!跟爹回家——!回家啦——!」

  一聲聲呼喚,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帶著一位父親最深沉的牽念與不舍,聞者無不動容。

  連喊三聲後,李員外捧著衣服,步履蹣跚地走回靈堂。


  他將衣服輕輕放在棺槨旁,已是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韓陽目光凝視著棺槨上方空無一物之處,語氣沉靜而篤定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李員外,夫人,李公子……他已經回來了。」

  眾人皆驚,尤其是張落,他下意識地運起靈覺探查,也是一震,他發現真的有亡魂在現場。

  李墨在李員外在外面招魂的時候,就附身在了那件衣服上,如今已經穿戴整齊,靜靜的懸浮在棺槨上方。

  韓陽卻不理會眾人的驚疑,他的目光仿佛真的追隨著某個看不見的身影,緩緩描述道:「他此刻就站在棺槨前,看著你們……他穿著你們為他準備的儒衫……他眼中含淚,滿是孺慕與愧疚……」

  隨著韓陽的描述,李員外和李夫人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韓陽目光所及之處,仿佛真的能透過虛空,看到愛子的身影。

  「他……他跪下了。」韓陽的聲音帶著一絲肅穆,「他對你們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韓陽的聲音清晰而緩慢,仿佛在為看不見的儀式做著旁白:

  「一叩首,感念父母生養之恩,如山重,似海深……」

  李墨的亡魂在虛空之中,神情莊重,帶著無盡的感激與不舍,深深叩拜下去。

  李夫人「嗚」的一聲,捂住了嘴,淚水決堤。

  「二叩首,愧對父母期望之情,學業未竟,孝道未全,令雙親悲痛……」

  李墨再次叩首,肩頭微微聳動,無聲的哭泣仿佛能穿透生死。

  李員外虎目含淚,嘴唇顫抖,仿佛看到了兒子那滿懷愧疚的模樣。

  「三叩首……拜別父母養育之情,從此陰陽兩隔,望雙親勿念,善自珍重,福壽安康……」

  最後這一拜,李墨伏地良久,才緩緩起身,已是淚流滿面。

  而靈堂之中,李員外和李夫人早已再次崩潰,相擁痛哭,那哭聲之中,除了悲傷,似乎又多了一絲……釋然?

  仿佛那看不見的叩拜,真的將他們心中那塊最重的石頭,挪開了一些。

  自己跟孩子告別了,孩子也安安心心的走了,這何嘗不是最好的結果了呢?

  張落徹底愣住了。

  他看不到亡魂,但他能看到李員外夫婦那絕非偽裝的,仿佛親眼所見的反應,能感受到靈堂中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親情與訣別之意。

  他忽然明白了!

  韓陽做的這一切,這些看似繁瑣無用的儀式,根本不是為了「送走」亡魂那麼簡單!

  他是在搭建一座橋!

  一座連接生死,讓情感得以流通,讓告別得以完成的橋!

  他是在幫助生者,直面死亡,接納離別,完成心理上的「斷舍離」!

  這……這哪裡是法術?這簡直是直指人心的「道」!

  他……悟了!

  「原來是這樣!」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修為,似乎都有了鬆動的跡象。

  就在眾人沉浸在這悲慟而莊嚴的氛圍中時,韓陽目光微轉,看向身側空處,輕聲道:「李公子,還有何未了之事?」

  只見李墨的亡魂轉過身,面向韓陽,神情無比鄭重與感激,他整理了一下虛幻的衣冠,然後對著韓陽,亦是深深一揖到地!

  這一拜,拜的是韓陽成全他體面離去之恩,拜的是韓陽安撫他父母悲痛之情!

  韓陽微微頷首,受了這一禮。

  隨即,他心念一動,體內靈力悄然運轉,同時引動了早已布置好的所有閃光符與清音符!

  嗡——!

  一瞬之間,靈堂內光芒大放,柔和的白光變得璀璨卻不刺眼,將整個靈堂映照得如同白晝!

  與此同時,那一直裊裊不斷的空靈清音,音調陡然拔高,變得宏大而莊嚴,仿佛九天仙樂齊鳴,又似萬千梵唱低吟,滌盪著每一個人的心靈!

  在這光與音交織的神聖時刻,所有人都仿佛產生了一種錯覺,看到那棺槨上方,有點點晶瑩的光粒憑空浮現,如同夏夜流螢,又似星辰碎屑。

  它們盤旋上升,匯聚成一個模糊的,含笑的人形輪廓,對著眾人最後頷首,隨即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如同被無形的引力牽引,倏忽間穿過屋頂,投向那無垠的夜空,消失不見。


  光漸弱,音漸消。

  靈堂恢復了之前的柔和與寧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李員外和李夫人怔怔地望著屋頂,臉上的悲痛猶在,卻奇異地多了一絲平靜。

  李墨,他們的墨兒,是真的……安心地走了。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得見他無悔而去,做父母的,也就放下心來了。

  韓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調動靈力和對生死感悟而產生的微微波瀾,對一旁同樣目瞪口呆,仿佛還沒從剛才那震撼一幕中回過神來的李府管家沉聲道:

  「蓋棺。」

  「時辰到,起靈,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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