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石堅三人一直看到韓陽徹底沒了身影，這才回了宗門。
只不過他們沒發現的是，當亂葬崗的亡魂看到韓陽竟然能夠帶著一個亡魂離開，全都愣了好幾秒。
然後全都朝著韓陽他們離開的地方聚攏過來，也試圖離開。
但是！
就好像有一個無形的屏障攔住了他們一般，他們用自己的身體拼命的碰撞，卻毫無作用。
……
下了清風山，沿著蜿蜒土路前行約莫半個時辰，一片炊煙裊裊的屋舍便映入眼帘。
青禾鎮規模不大，但地處交通要衝，往來商旅不少，倒也顯得有幾分熱鬧。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
那書生亡魂到了鎮口，身形明顯凝實了幾分，似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情緒也愈發急切。
他不斷回頭，示意韓陽跟上，方向明確地朝著鎮西頭而去。
韓陽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在人群中並不顯眼，但胸前那枚溫潤的玉佩，卻讓他看到了一個與往常不同的世界，會隱約看到一些模糊的，帶著執念的虛影，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徘徊，大多是些能量微弱的遊魂，對他構不成威脅。
很有可能再過不久，就消失不見了。
這便是人的一生了。
越往鎮西走，行人漸少，環境愈發清幽。
很快，一片占地頗廣，白牆黑瓦的宅院出現在眼前。
高懸的匾額上，兩個鎏金大字「李府」蒼勁有力。
然而，與這氣派門庭格格不入的，是門前懸掛的白色燈籠，以及門楣上垂下的刺目的素縞。
果然是在辦喪事。
亡魂停在李家大門不遠處，望著那素白裝飾，虛幻的身影劇烈波動起來，臉上充滿了悲傷和焦急，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指著大門，又指向自己，對著韓陽連連作揖，意思是請他進去。
韓陽卻停下了腳步。
初來乍到，情況不明，貿然闖入一個正在辦喪事的本地大家族，絕非明智之舉。他需要對李家，對李墨之死，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對李墨的亡魂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轉身，走向了斜對面一家看起來客人不多不少的茶攤。
「老闆，一碗粗茶。」韓陽找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府大門。
「好嘞，道長請稍等。」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手腳麻利地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水。
韓陽抿了一口，滋味苦澀，他斟酌了一下語氣，像是隨口閒聊般，對正在擦拭桌子的老闆問道：「老闆，對面那李家……瞧著挺氣派，這是出了什麼事？怎麼掛白了？」
老闆一聽，立刻來了談興，壓低聲音道：「哎喲，道長是外鄉人吧？您可問著了，咱們青禾鎮最近最大的事兒，就是李家這小公子的事了！」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惋惜之色：「李家可是我們鎮上有名的大善人啊！修橋鋪路，開倉賑災，從來沒吝嗇過。尤其是他們家那小兒子，李墨小公子，哎呦喂，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小小年紀就考中了秀才，聽說學問好得不得了，待人又和氣，一點架子都沒有。鎮上誰提起李墨小公子，不得豎個大拇指？」
「哦？如此少年英才，真是可惜了。」韓陽適時地附和，引導著話題，說道：「不知是得了什麼急症？」
「誰說不是呢！」老闆一拍大腿，表情變得有些神秘兮兮，「說起來也怪，沒聽說有什麼急症。就前幾天，人還好好的，突然就沒了！李家上下傷心欲絕啊。可更怪的是，按規矩停靈三天就該下葬了，可這都第七天了，棺材還停在靈堂里呢！」
這時，旁邊一個正在喝茶，穿著短打，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湊了過來，插嘴道：「老張頭說的沒錯！我前兩天還給李家送過貨呢，感覺裡面氣氛陰森森的。我聽說啊，李家這是覺得小公子死得不明不白，怕是衝撞了什麼，或者……嗯，你懂的。」
他擠眉弄眼，一副我不說你也知道的摸樣。
茶攤老闆連連點頭：「對對對！請了和尚念經，也請了道士做法事，折騰了好幾天，屁用沒有！聽說昨天，李家老爺花了大價錢，從城裡請來了真正的仙師呢！」
「仙師？」韓陽眉梢微挑。
「是啊！」貨郎搶著說，語氣帶著幾分炫耀自己消息靈通，道：「就是那種能飛天遁地的修行者！不過……」
他聲音壓得更低，「我有個遠房表侄在李府當差，他說昨晚，李家還是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韓陽追問。
貨郎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說：「我那表侄說，每到晚上，靈堂那邊就會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像是有人在翻書，還夾雜著一些……一些哼哼唧唧的怪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翻書聲？哼哼唧唧？
韓陽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之前在亂葬崗，鈴兒模仿的那個不堪入目的動作。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對上了？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茶，心裡飛快地分析著：
李家名聲好，是善堂，風險低。
李墨是少年秀才，前途光明，死因成謎。
死後停靈不下葬，請了諸多僧道乃至修行者，說明問題沒解決。
夜晚靈堂有異響，結合李墨亡魂之前的舉動，極可能是其執念所化。
請來的「仙師」沒能解決問題，要麼是水平不行，要麼是這問題比較特殊。
綜合來看，李家本身應該沒有惡意或陷阱，問題的核心很可能就在李墨的亡魂和他那奇葩的執念上。
自己有玉佩能看到他，或許能溝通，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想到這裡，韓陽心中已有決斷。
他放下茶錢，對茶攤老闆和貨郎道了聲謝，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朝著李府大門走去。
李墨的亡魂見他終於行動，激動地飄在前面引路。
走到李府門前，能感受到一股壓抑悲傷的氣氛。兩個穿著素服的家丁守在門口，面帶愁容。
韓陽上前，打了個稽首，語氣平和地說道：「我……那個，小道乃清風觀修士，見貴府上空似有執念縈繞，陰氣鬱結，恐於生人不利，於亡者不安。特來一問，可否需要相助？」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先把李墨的事情說出來，還是進去看看情況再說比較好。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便道：「道長請稍候，容小的進去通稟老爺。」
不多時，一個面容憔悴、雙眼通紅、身著縞素的中年男子在家丁的引領下快步走了出來。
他便是李府的家主，李員外。
李員外看到韓陽如此年輕，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依舊保持著禮節：「這位道長，有禮了。不知道長方才所言……」
韓陽不卑不亢，直接切入核心：「小道感知，貴府公子執念深重，徘徊不去，可否容貧道入內一觀，或可解貴府之憂，讓令公子得以安息。」
李員外聞言，面露猶豫。
他請了那麼多和尚道士，甚至那位花重金請來的「張仙師」，到目前還是沒有解決問題。
眼前這個道士，雖然看起來彬彬有禮，不似壞人，可是也太年輕了些。
而且他還是主動找上門，怕不是想要圖一點什麼吧？
「爹，快讓他進去！」李墨一直在旁邊看著兩人，急的大喊，但是可惜兩個人根本聽不見。
可就在這個時候，李員外的神情一頓，眼眶唰的一下子就紅了。
李員外莫名地感到一陣心酸，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怎麼突然……感覺墨兒就在身邊似的……」
韓陽回頭，看了一眼李墨的亡魂，又看了看渾然不覺的李員外，心中暗嘆。
李墨聽到了這句話，眼淚大滴大滴的掉，他自己似乎也沒想到，父親竟然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嘴巴動了動，好像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只說了十六個字：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只不過他們沒發現的是，當亂葬崗的亡魂看到韓陽竟然能夠帶著一個亡魂離開，全都愣了好幾秒。
然後全都朝著韓陽他們離開的地方聚攏過來，也試圖離開。
但是！
就好像有一個無形的屏障攔住了他們一般，他們用自己的身體拼命的碰撞，卻毫無作用。
……
下了清風山，沿著蜿蜒土路前行約莫半個時辰，一片炊煙裊裊的屋舍便映入眼帘。
青禾鎮規模不大，但地處交通要衝，往來商旅不少，倒也顯得有幾分熱鬧。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
那書生亡魂到了鎮口，身形明顯凝實了幾分，似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情緒也愈發急切。
他不斷回頭，示意韓陽跟上，方向明確地朝著鎮西頭而去。
韓陽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在人群中並不顯眼，但胸前那枚溫潤的玉佩，卻讓他看到了一個與往常不同的世界，會隱約看到一些模糊的，帶著執念的虛影，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徘徊，大多是些能量微弱的遊魂，對他構不成威脅。
很有可能再過不久，就消失不見了。
這便是人的一生了。
越往鎮西走，行人漸少，環境愈發清幽。
很快，一片占地頗廣，白牆黑瓦的宅院出現在眼前。
高懸的匾額上，兩個鎏金大字「李府」蒼勁有力。
然而，與這氣派門庭格格不入的，是門前懸掛的白色燈籠，以及門楣上垂下的刺目的素縞。
果然是在辦喪事。
亡魂停在李家大門不遠處，望著那素白裝飾，虛幻的身影劇烈波動起來，臉上充滿了悲傷和焦急，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指著大門，又指向自己，對著韓陽連連作揖，意思是請他進去。
韓陽卻停下了腳步。
初來乍到，情況不明，貿然闖入一個正在辦喪事的本地大家族，絕非明智之舉。他需要對李家，對李墨之死，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對李墨的亡魂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然後轉身，走向了斜對面一家看起來客人不多不少的茶攤。
「老闆，一碗粗茶。」韓陽找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府大門。
「好嘞，道長請稍等。」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手腳麻利地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水。
韓陽抿了一口，滋味苦澀，他斟酌了一下語氣，像是隨口閒聊般，對正在擦拭桌子的老闆問道：「老闆，對面那李家……瞧著挺氣派，這是出了什麼事？怎麼掛白了？」
老闆一聽，立刻來了談興，壓低聲音道：「哎喲，道長是外鄉人吧？您可問著了，咱們青禾鎮最近最大的事兒，就是李家這小公子的事了！」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惋惜之色：「李家可是我們鎮上有名的大善人啊！修橋鋪路，開倉賑災，從來沒吝嗇過。尤其是他們家那小兒子，李墨小公子，哎呦喂，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小小年紀就考中了秀才，聽說學問好得不得了，待人又和氣，一點架子都沒有。鎮上誰提起李墨小公子，不得豎個大拇指？」
「哦？如此少年英才，真是可惜了。」韓陽適時地附和，引導著話題，說道：「不知是得了什麼急症？」
「誰說不是呢！」老闆一拍大腿，表情變得有些神秘兮兮，「說起來也怪，沒聽說有什麼急症。就前幾天，人還好好的，突然就沒了！李家上下傷心欲絕啊。可更怪的是，按規矩停靈三天就該下葬了，可這都第七天了，棺材還停在靈堂里呢！」
這時，旁邊一個正在喝茶，穿著短打，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湊了過來，插嘴道：「老張頭說的沒錯！我前兩天還給李家送過貨呢，感覺裡面氣氛陰森森的。我聽說啊，李家這是覺得小公子死得不明不白，怕是衝撞了什麼，或者……嗯，你懂的。」
他擠眉弄眼，一副我不說你也知道的摸樣。
茶攤老闆連連點頭：「對對對！請了和尚念經，也請了道士做法事，折騰了好幾天，屁用沒有！聽說昨天，李家老爺花了大價錢，從城裡請來了真正的仙師呢！」
「仙師？」韓陽眉梢微挑。
「是啊！」貨郎搶著說，語氣帶著幾分炫耀自己消息靈通，道：「就是那種能飛天遁地的修行者！不過……」
他聲音壓得更低，「我有個遠房表侄在李府當差，他說昨晚，李家還是不太平！」
「怎麼個不太平法？」韓陽追問。
貨郎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說：「我那表侄說，每到晚上，靈堂那邊就會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像是有人在翻書，還夾雜著一些……一些哼哼唧唧的怪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翻書聲？哼哼唧唧？
韓陽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之前在亂葬崗，鈴兒模仿的那個不堪入目的動作。
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對上了？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茶，心裡飛快地分析著：
李家名聲好，是善堂，風險低。
李墨是少年秀才，前途光明，死因成謎。
死後停靈不下葬，請了諸多僧道乃至修行者，說明問題沒解決。
夜晚靈堂有異響，結合李墨亡魂之前的舉動，極可能是其執念所化。
請來的「仙師」沒能解決問題，要麼是水平不行，要麼是這問題比較特殊。
綜合來看，李家本身應該沒有惡意或陷阱，問題的核心很可能就在李墨的亡魂和他那奇葩的執念上。
自己有玉佩能看到他，或許能溝通，這就是最大的優勢。
想到這裡，韓陽心中已有決斷。
他放下茶錢，對茶攤老闆和貨郎道了聲謝，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朝著李府大門走去。
李墨的亡魂見他終於行動，激動地飄在前面引路。
走到李府門前，能感受到一股壓抑悲傷的氣氛。兩個穿著素服的家丁守在門口，面帶愁容。
韓陽上前，打了個稽首，語氣平和地說道：「我……那個，小道乃清風觀修士，見貴府上空似有執念縈繞，陰氣鬱結，恐於生人不利，於亡者不安。特來一問，可否需要相助？」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先把李墨的事情說出來，還是進去看看情況再說比較好。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便道：「道長請稍候，容小的進去通稟老爺。」
不多時，一個面容憔悴、雙眼通紅、身著縞素的中年男子在家丁的引領下快步走了出來。
他便是李府的家主，李員外。
李員外看到韓陽如此年輕，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依舊保持著禮節：「這位道長，有禮了。不知道長方才所言……」
韓陽不卑不亢，直接切入核心：「小道感知，貴府公子執念深重，徘徊不去，可否容貧道入內一觀，或可解貴府之憂，讓令公子得以安息。」
李員外聞言，面露猶豫。
他請了那麼多和尚道士，甚至那位花重金請來的「張仙師」，到目前還是沒有解決問題。
眼前這個道士，雖然看起來彬彬有禮，不似壞人，可是也太年輕了些。
而且他還是主動找上門，怕不是想要圖一點什麼吧？
「爹，快讓他進去！」李墨一直在旁邊看著兩人，急的大喊，但是可惜兩個人根本聽不見。
可就在這個時候，李員外的神情一頓，眼眶唰的一下子就紅了。
李員外莫名地感到一陣心酸，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怎麼突然……感覺墨兒就在身邊似的……」
韓陽回頭，看了一眼李墨的亡魂，又看了看渾然不覺的李員外，心中暗嘆。
李墨聽到了這句話，眼淚大滴大滴的掉，他自己似乎也沒想到，父親竟然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嘴巴動了動，好像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只說了十六個字：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