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樹影(感謝洛小白二十五張,逝去的風十八張,夕陽無邪十六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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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涿郡,掛角白地。

  午後日頭毒辣。

  知了在樹梢上嘶鳴個不停,噪得人心煩意亂。

  陳默獨自立於塢堡望樓之上,任由熱風拂過面頰,

  目光卻始終凝視著北方官道。

  距離刺史從事盧觀離開白地塢,已過了整整二十日。

  依照漢家官律,州府徵辟與任命文書,最遲半月便達。

  但如今,這份先前盧觀親口許諾的任命,

  卻遲遲未至,如石沉大海。

  這絕非尋常。

  郭勛既有心扶持義軍來制衡公孫瓚,行事便該雷厲風行。

  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大人。」

  譚青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遞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細小竹管。

  陳默接過,展開。

  這是潛伏在北面的暗哨傳回的密信。

  信上內容很簡單:

  季玄營中的巡邏路線,在三日內改了數次。

  營地外圍的暗哨增加了一倍,夜間火把通明,嚴防死守。

  陳默的手指在望樓木欄上輕輕叩擊。

  季玄如此大動干戈,不知是在防備山中賊寇,還是在算計……

  南面的自己。

  他將密信湊到手邊的望樓風燈上,看著它捲曲,發黑,

  最終化為灰燼。

  「譚青。」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自今日起,你親自帶人接管塢中帳冊。

  輔助田疇田書佐,暗中覆核近半月來所有的糧草出入登記,武備支取記錄,以及……

  女工坊那邊的用度。」

  譚青一愣:「大人是懷疑……?」

  「刺史府的任命遲遲不下,北面的季玄軍又忽然閉門自守。」

  陳默的聲音平靜無波,

  「在這種時候,我們自己的內院裡,不能起火。」

  「屬下明白。」

  然而,麻煩的到來,遠比陳默預想的還要快。

  幾日後的一個黃昏,

  大雨初歇,空氣中滿是濕漉漉的土腥味。

  負責看守糧倉的倉吏劉福,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陳默營帳,

  其人臉色煞白,滿頭冷汗。

  「軍佐!不……不好了!糧倉……糧倉鬧鬼了!」

  陳默正與田疇,周滄等人議事,

  聞言,幾人皆是猛地抬起頭。

  「慌什麼!」周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低吼道,

  「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昨夜風雨大作,小人守在倉內,丑時剛過,忽然聽見門閂響。」

  劉福顫抖著說,

  「可小人自始至終未曾離崗。

  今早天明,雨停了,小人去檢查,發現……

  發現門閂真的被人從外面撥開,又插回去了!

  而且……而且地上……」

  陳默已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看看。」

  糧倉重地,氣氛肅殺。

  陳默蹲下身,仔細察看劉福所指的那片泥地。

  在門軸下方的角落裡,雨水未曾完全浸透,

  只留下一個極其細微的腳印。

  那鞋印很淺,鞋底紋路細密,

  不似中原百姓的麻鞋或軍中常見的戰靴,

  反而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軟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尋常胡人武士的腳印更小,更輕巧。

  「昨夜當值,除了你,還有誰來過?」陳默沉聲問。

  「回軍佐,只有小人一個。」劉福遲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補充道,

  「不過……不過季姑娘夜裡曾提燈來過一次,


  說是風雨太大,怕倉里進了水,

  又似是聽見有鼠齧之聲,便……

  便進來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滄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軍佐,此女來歷不明,又是季玄那廝送來的。

  昨日她夜行糧倉,今日便出了這等蹊蹺之事,

  必是奸細無疑!」

  陳默卻擺了擺手,示意周滄稍安勿躁。

  他用指尖捻起一絲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搖頭道:

  「若真是老練賊探潛入,絕不會留下這等明顯的痕跡,

  更不會只動門閂,而不動一粒糧食。」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緊閉的倉門,聲音漸冷:

  「這倒像是一場刻意為之的栽贓,意在禍水東引,讓我們自亂陣腳。」

  「封鎖此地,不許任何人擅入。」陳默下令,

  「譚青,給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這三日之內,見過誰,去過哪,碰過什麼。」

  幾個時辰後,譚青的密報送到了案頭。

  「大人,查實了。」譚青的神色有些複雜,

  「季姑娘這幾日,確曾在夜間數次出入後倉,

  但她去的是藥材庫,取的是烈酒與艾草,

  皆是送往傷兵營敷料之用,帳目確鑿。」

  「她也曾與女工坊的婦人一同幫忙抄錄文牘,

  所抄內容,多為農屯帳目與禮品清單,

  皆是尋常事務。」

  「惟獨有一事,」譚青頓了頓,

  「昨夜二更,她曾在後院臨河的渡口邊,獨自停留了約一炷香的時辰。

  形跡可疑,似在等人,卻無人前來。」

  「河邊?」陳默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那處可通外塢?」

  「正是。」譚青應道,

  「順流而下三里,便可繞出塢堡柵欄。」

  陳默盯著輿圖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後傳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測。

  譚青,你且通報玄德大兄,翼德他們,

  今夜於我帳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劉備盤膝坐於案側,手中拿布帛,緩緩擦拭著雙劍。

  張飛,簡雍等人分坐兩側,氣氛壓抑難明。

  「州府任命,果真還沒有消息嗎?」劉備停下手中動作,抬頭問道。

  「回軍侯,沒有。」答話的是帳下親兵田豫。

  少年如今已褪去了幾分青澀,眉宇間多了一絲幹練。

  他微一拱手,補充道:

  「不僅任命文書未到,這幾日,連往來薊縣的商隊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過,商人們都在傳,

  說是......涿縣或要變天了。」

  「無風不起浪。」陳默坐在左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子誠的意思,有人向州府進了讒言?」劉備將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怕是不止讒言。」陳默輕笑一聲,

  「如果只是幾句蜚語流言,郭勛為了制衡公孫瓚,頂多壓一壓我等賞賜,

  絕不會直接扣下任命。

  除非……有人給了郭勛不得不信的證辭,

  證明我們不僅無功,反而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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