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圖窮(感謝「吃瓜群眾」的十張月票,和「書友書行」五張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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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備恰在此時來到帳中,見陳默伏案於地圖之上,不由得好奇地笑問:

  「子誠又在籌劃何事?」

  陳默抬起頭,將地圖推至劉備面前:

  「我在為大哥,也為我們這三百弟兄,謀一條退路。」

  劉備愣住了:「退路?」

  「亦可說是以退為進。」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大哥且看,此地西接太行,東臨涿郡,南通中山。

  一旦州郡大亂,官道即為兵家必爭之地。

  我們若能在此地築起一座堅固塢堡,使其兼顧農耕軍備。

  平日屯田養民,戰時據險而守。

  進,可圖中原。

  退,可保基業。

  將來,此處便可是我軍安身立命之本。」

  ……

  又過了數日,各路探子陸續回報。

  山中賊寇已然遠遁無蹤,似乎是見官軍有所防備,不敢再輕易北上。

  既然賊患已退,兩軍遂按照太守之命,拔營回師。

  臨行之時,季玄親自來到義軍營中,言辭懇切:

  「此番同心共事,幸不辱命,全賴都尉與先生之力。」

  劉備依舊恭敬有禮,客氣寒暄。

  陳默則只是微微一揖,未再多言。

  歸途之中,或許是放下了戒備,

  季玄所率的縣兵與劉備的屯田軍漸漸合兵一處,並轡而行。

  季玄騎在馬上,話語溫和,與劉備談笑風生:

  「劉都尉仁義之名,早已傳遍幽州。

  季某此番親見,方知所言不虛。

  以都尉之德望,若能得天時地利,將來必能自成一方,為國之棟樑。」

  劉備連忙謙遜作答:「劉某出身微末,實不敢當季大人如此謬讚。」

  一直無聲跟在旁邊的陳默,卻在此時忽然插話道:「得蒙季大人厚愛。

  我家都尉心懷仁義,此乃世所共知。

  只是如今這世道,時局動盪,人心叵測。

  單憑仁義二字,恐怕……未必能夠自保。」

  季玄聞言,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陳默:「陳先生所言極是。

  正因如此,仁者身側,才更需要智者輔之,方能成就大業。」

  「大業」二字,試探已明。

  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鋒,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

  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

  只有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嗒嗒」聲與山風呼嘯,顯得尤其清晰。

  直到季玄再次開口,率先打破寂靜。

  他輕輕一拉韁繩,驅馬緩行半步,恰好與陳默並轡。

  「陳先生以為,這些所謂的『太行賊』,真有進犯幽州之意嗎?」

  季玄目光投向遠處群山的模糊輪廓,仿佛不經意地問道。

  陳默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若真要犯幽州,他們早就趁勢北上了。

  太行之賊,不在求亂,而在求活。

  只是這天下,朝廷不給他們活路罷了。」

  季玄聞言,嘴角微笑意味深長:「先生這話……倒像是替賊寇說情。」

  「非是替賊說情,只為百姓鳴不平。」陳默轉頭,望向一片荒蕪,

  「若人心不亂,賊寇安得而起?

  若官府能治,亂民又何以而生?

  這天下的亂,從來不始於刀劍,而始於人心之寒。」

  一旁的劉備聽聞此言,深有感觸,不由得低聲嘆道:

  「是啊……百姓若能安居樂業,誰又肯背井離鄉,淪為寇賊。」

  季玄沉吟片刻,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陳先生真乃廣識時務之人。

  若朝堂之上,多有先生這等見識,天下又何至於此?」


  陳默卻不接他這暗藏機鋒,只是輕輕帶過道:「可惜,識時務者少,逐私利者多。」

  兩人相視而笑。

  歸程途中,行至一處岔路口。

  季玄忽然勒住馬韁,提議道:

  「太守大人命我巡查沿途防務。

  既然與劉都尉同路,何不借道先生所設的暗哨一觀?

  如此,玄也好對上官有個交代。」

  陳默雖心中警惕,但也知道無法拒絕,便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

  三人遂率領十數名親兵,沿官道南行。

  不多時,便抵達一處靠近太行山邊界的崗哨。

  此處地勢較高,草木稀疏,視野開闊。

  數名哨兵手持弓弩,立於岩石的隱蔽處,

  見主將至,立刻現身,齊聲行禮。

  季玄翻身下馬,仔細巡視了一番崗哨布置,臉上露出由衷的讚許之色。

  「好布置!」他微笑著稱讚道,

  「此處正扼南北要衝,若太行賊軍當真越境,必先踏足此地。

  陳先生這份心思,果然縝密。」

  陳默淡然回道:「不過是防患於未然而已。

  此地僅有三十兵卒,若真有大軍來襲,也不過杯水車薪,聊盡人事罷了。」

  季玄卻緩緩搖頭:「非也。

  兵不在多,而在善用。

  三十人可守此崗哨,三百人便可扼守要道,三千人便可拒敵於郡縣之外。

  若整個幽州皆能如此布防,賊寇又豈能輕易南竄?」

  劉備聽得連連點頭,贊道:「典吏大人論據有理。」

  陳默卻冷靜地回望對方,仿佛不經意地問道:「典吏大人似乎對兵事頗有心得?」

  「略通一二。」季玄笑而不答。

  此番含糊應答,讓劉備微微一怔,卻讓陳默心中警兆大作。

  這個季玄,曉暢軍事,通識民生……絕非昨夜那般魯莽之輩!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人城府深沉,定然另有所圖!

  三人繼續南行。

  不多時,前方官道之上,忽地出現了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

  約有百餘人,扶老攜幼,

  個個面黃肌瘦,正沿著官道艱難而行。

  劉備心生惻隱,立刻下令停馬,上前問詢。

  為首的一位老者見到官兵,嚇得立刻惶恐跪地,聲音顫抖:

  「官……官爺恕罪!

  我們原是中山郡人氏,鄉里被官府征『馬役』,每十戶需繳一匹戰馬。

  我等小民實在拿不出來,只得……只得攜家逃難……」

  季玄眉頭一挑,眼中若有所思。

  陳默則翻身下馬,蹲下身子,仔細查看那些流民衣物與腳上的見骨傷痕。

  「被迫逃難,何罪之有?」

  他聲音平淡地問道:

  「你們是自己逃出來的,還是被人趕出來的?」

  那老者身子一顫,渾濁眼中滿是恐懼:

  「官府先是點了十戶人家,說三日內交不上馬,就要抄家抵罪。

  後來聽說鄰村有戶人家沒湊夠馬錢,戶主被抓去衙門,就再也沒回來過……

  村里人都怕了,這才連夜逃了出來。」

  中山相張純已經開始在本地強征戰馬了?該是此時已有反心了?

  陳默緩緩站起身,目光變得幽深無比。

  劉備不知中山內情,只是長嘆一聲:

  「這征法太過苛刻,與強搶何異?

  如此行事,必致民心思亂。」

  季玄卻語帶無謂,像是眼前之事與己無關:

  「朝廷征馬本是定製,地方官府層層加派雖非正道,但……

  若要維持大軍的兵馬糧秣,總得有人流血出力。」


  陳默聞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若以百姓之血作稅,遲早天下皆反。

  屆時流的,便是天下之血。」

  道不同,不相為謀。

  空氣再次凝固。

  劉備看出兩人之間火藥味漸濃,連忙上前打圓場:

  「兩位所言皆有其理。

  天下積弊已久,實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

  然而,陳默心中已然確認:

  這個季玄,絕非尋常文吏。

  他對「亂世秩序」的思考,冷靜......甚至冷酷到了極點,遠超尋常官員眼界。

  此人行事,更似一台精密而準確的機器,

  計量的皆是利害,毫無人情可言。

  而這種人,往往最是危險。

  ……

  當夜,兩軍行至山外平地,各自分營紮寨。

  陳默的營帳內,油燈光芒搖曳不定。

  劉備坐在他對面,低聲問道:「子誠,季玄此人……你看究竟如何?」

  陳默答得斬釘截鐵:「不可信。

  此人為人,看似表里如鏡,實則鏡下藏針,深不可測。」

  「你是說,他另有圖謀?」

  「他不僅在試探我們,也在試探太守劉衛,甚至還在一併觀察整個幽州的局勢。」

  陳默指了指案上的簡易軍事地圖,

  「他以巡防賊寇為名,實則是在測算幽州各部兵力的虛實強弱。

  若局勢有變,此人定會毫不猶豫地投向能讓他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一方。」

  劉備沉默片刻,長嘆一聲:「世道如此,人心難測。」

  陳默卻忽然站起身,從案邊取出一封早已寫好,卻未曾封口的書信,交到劉備手中。

  「這是我寫給騎都尉公孫瓚的。」

  劉備大驚:「你寫信與伯珪兄?」

  陳默點頭:「信中,我會假報太行賊寇主力或有北上侵襲薊縣之意,意在使公孫瓚不得不提前分兵布防。

  我們只需尋個破綻,讓季玄『無意』間探知此事便可。

  若季玄真是刺探軍情之人,得知此信內容,必然會如實回報給太守劉衛。

  如此一來,劉衛與公孫瓚之間本就存在的猜忌必將加深。

  季玄身處其中,也不敢再對我們輕舉妄動。」

  劉備怔了片刻,旋即明了其中關竅,撫掌道:「以假制真,一石二鳥。

  子誠此計,確是高明。」

  次日清晨,季玄率領縣兵前來告別。

  臨行前,他忽然勒馬轉身,對著陳默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先生所書的那封信……若是當真傳到了公孫將軍那裡,先生可要小心了。」

  陳默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典吏大人果然神機妙算。」

  「希望下次再見之時,先生依舊是在這涿郡之內。」季玄眸光微閃,話裡有話地說道:

  「先生此計,確是一石二鳥。

  然……若季某並非太守劉衛之人,而本就是公孫將軍帳下行走,

  先生這封信,又當如何?」

  言罷,他一抖韁繩,策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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