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試忠(感謝「書友5585」的兩張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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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一紙加蓋了涿縣官印的正式請柬,便由專人送至了屯田營地。

  新任典吏季玄,將於涿城之內最負盛名的「望岳樓」設宴,為他自己,也為「剿匪護鄉都尉」劉玄德接風洗塵。

  話說望岳樓所在。

  三層飛檐,畫棟雕梁,且正臨一汪初春時節剛剛解凍的荷塘。

  春水初漲,漣漪微漾。

  自樓上雅間的窗格向西望去,可見太行山連綿如一道青黛屏障,橫亘天際。

  樓內香爐中燃著上等的沉水香,更有絲竹之聲自屏風後縹緲傳來。

  然而,風雅景致,卻無法沖淡席間那股無形的窒息感。

  季玄依舊是一身素色官服,溫文爾雅。

  他頻頻舉杯,言笑晏晏,每一句話卻都如棉裡藏針。

  看似柔軟無害,實則暗藏機鋒。

  「劉都尉以仁義之師,撫流民三百,墾荒田千畝,短短數日便使一方安定。

  此等功績,實乃我涿縣之幸,亦是幽州之幸。」

  他將一杯溫酒推至劉備面前,笑容誠摯,

  「若能將此等忠勇之士,歸入伯圭將軍麾下,聽從州牧府統一調度,豈非更能施展報國之志,再立不世之功?」

  他不再像初見時那般旁敲側擊,而是直接拋出了橄欖枝。

  劉備端起酒杯,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緩緩搖頭道:

  「季大人謬讚。

  備乃一介草莽,所行之事皆為活鄉里百姓,護一方水土,實不敢妄談有功二字。

  至於聽從州牧府調度,更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眼下屯裡這三百餘張嘴嗷嗷待哺,備唯恐不能使其溫飽,又豈敢分心他顧?」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點明難處,將皮球不動聲色地踢了回去。

  陳默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只是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季玄的反應。

  只見季玄臉上沒有絲毫失望或不悅,仿佛劉備的推辭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只是輕輕頷首,微笑道:

  「劉都尉心繫民生,此乃真仁者之風,玄,欽佩不已。」

  陳默心中一凜。

  此人並非真的在試探虛實,他根本不在乎劉備是否答應。

  今日設宴,不過是走一個「禮數」上的過場。

  真正的後手,或許早已備好。

  果然,酒過三巡,季玄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提起:

  「說來,近日太行山左近的賊寇出沒愈發頻繁,郡中已有數支商隊遇劫。

  為保地方安寧,縣中已下令新編了一營軍戶,將屯駐於西北山口。

  那地方,正好與劉都尉的屯地西側相鄰,日後兩營互為犄角,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此言一出,劉備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但面上依舊掛著恭謹笑容:

  「如此甚好,有勞季大人費心了。」

  他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在自己的營地旁邊,再安插一支「官軍」。

  美其名曰「互為犄角」,實則與貼身監視何異?

  酒宴在一種賓主盡歡的虛假氛圍中結束。

  回營的路上,張飛早已按捺不住。

  他將馬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鞭花,怒罵道:

  「這姓季的笑面虎,忒不是個東西!

  嘴上說得比唱的還好聽,背地裡卻給咱們使絆子,安插眼線!

  大哥二哥,依俺看,不如……」

  「三弟。」陳默打斷了他,聲音平靜無波,「稍安勿躁。

  這位季大人,後續的安排還沒做完呢。」

  幾日後,季玄的動作果然如期而至。

  一支打著「涿縣屯軍」旗號的隊伍,慢吞吞地開拔至劉備營地以西五里處,安營紮寨。

  只是這支所謂的「縣中軍戶」,實在讓人不忍卒睹。

  隊伍總共不過百餘人,其中大多是城中徵調來的老弱病殘,以及一些實在活不下去才被迫入伍的流民。


  他們身上穿著五花八門的破爛衣衫,少數幾人穿著的所謂「革甲」,也不過是些污跡斑斑的皮革,用麻繩胡亂綁在身上。

  手中的兵器更是堪稱一絕,鋤頭,木棍,生鏽的柴刀……

  幾乎看不到一件像樣的制式兵刃。

  至於軍中營帳,則是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桿,撐起幾塊破敗蘆席搭成的。

  夜風一吹,便發出鬼哭狼嚎聲響,四面漏風。

  反觀五里之外的劉備大營,景象則截然不同。

  營寨雖然也是土木搭建,但規劃得井井有條,壁壘森嚴。

  營中每日粥棚炊火不斷,熱氣騰騰的麥粥香氣能飄出數里。

  三百餘名新募鄉勇,經過這些天的調養操練,更是一個個精神飽滿,身形壯實。

  在操場上呼喝操練,聲勢驚人。

  兩相對比,簡直雲泥之別。

  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些往來於涿縣與太行山道的商賈與獵戶眼中。

  一時間,私下裡議論悄然傳開。

  「怪哉,那劉氏義軍,倒比官兵還像官兵!」

  「可不是嘛!你看縣兵營里那些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再看劉都尉手下那些兵,個個龍精虎猛!」

  這些話,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季玄的耳中。

  然而,季玄聽後卻絲毫不以為意,臉上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次日,他便親自帶著幾名隨行文吏與工匠,再次拜訪了劉備的營地。

  「陳先生治軍有法,民安而兵整,實乃我輩楷模。」季玄的姿態放得極低,對著前來迎接的陳默拱手笑道,

  「下官營中多是老弱,開墾無力。

  倒是縣中尚有農戶一二十家,皆是種田好手,不如遣來相助先生。

  兩營共為一體,也好節省些人手,早日功成。」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倒像真是雪中送炭。

  可陳默心中警鈴大作。

  一二十戶農人,怕不是季玄遣來的數十暗探。

  一旦讓這些人混入營中,便等於在自己心臟之處安插了一二十雙眼睛耳朵。

  「子誠多謝季大人美意。」

  陳默臉上堆起感激笑容,同樣一揖到底,

  「然我營中自有屯田之制,講究同耕同食,同操同練。

  若將尋常農戶混編一處,恐亂了軍紀,反而不美。」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季玄身後幾名工匠身上,笑道:

  「不過,大人這番好意,我等也不能辜負。

  眼下營中正缺人手修屋搭棚,若大人能將這幾位匠作師傅暫借我等幾日,待屋舍建成,我等必感激不盡。」

  此言一出,季玄的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倒沒想到,對方竟能如此乾脆地拒絕農戶,卻又如此順理成章地索要工匠。

  這些工匠本是季玄帶來做做樣子的。

  工匠不似農戶,難以長留本地,更難融入流民當中。

  這番應對,既表明了「我無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給自足」的獨立姿態,又順水推舟地從自己這裡占了便宜。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展顏一笑:「也罷,既然先生開口,匠人助工,自當不拒。」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

  十幾名來自縣城的工匠便在陳默的親自安排下,開始幫助營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築茅廁,挖掘排水溝渠。

  陳默將這些人與自己的鄉勇完全隔離開來,只讓他們負責技術活。

  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工錢一分不少,卻絕不允許他們與營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觸。

  十數日後,工程完竣。

  陳默依約將所有工匠,工具,連同這幾日的伙食費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地打包送還。

  整個過程,禮數周到,無可挑剔。

  看著浩浩蕩蕩離去的匠人隊伍,季玄站在自己的營帳前,對身邊隨從輕聲嘆道:

  「此人倒是挺會借勢敲竹槓,半點虧也不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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