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風起(感謝「流雲飛袖丶公子七」和「真非常快」的三張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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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山國地界,春雪初融,道路泥濘不堪。

  一支由百餘良馬組成的龐大商隊正緩緩駛入城中。

  馬蹄踏過融雪,濺起混雜著草根的黑泥。

  領隊之人,正是曾在涿縣與劉備陳默等人有過一番淵源的中山大商,張世平。

  這趟幽州之行,於他而言,不啻於一場奇蹟。

  他不僅帶回了上好的幽州戰馬,還有一批從劉備手中換來的制式兵甲樣品。

  一路上,他接連在數個集市倒手馬匹與兵甲,輾轉騰挪,竟賺了數十倍的暴利。

  張世平的心情自然極好,進城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自己的主家。

  也就是中山國相張純的府邸而去。

  張純的府邸高牆森然,門前車馬不絕。

  張世平雖富甲一方,但在這位手握一地軍政大權的實權太守面前,仍需斂去一身商賈之氣,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禮。

  接待他的是張純的長隨兼管家,趙佑。

  趙佑年約四旬,面容精瘦。

  他先是客套地寒暄幾句,隨即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

  「張掌柜這趟幽州之行,聽聞與那涿縣的劉備來往甚密?」

  一句話,讓張世平心頭猛地一震。

  劉備不過一介鄉里義勇,聲名僅在涿郡當地,如何竟能驚動遠在數百里之外的中山相府?

  他不敢托大,只得壓下心中驚疑,如實回道:

  「回趙管家,確有一面之緣。

  那劉玄德乃漢室宗親,為人仁義寬厚,麾下更有一記室陳默,字子誠,頗有些膽識謀略。」

  趙佑緩緩點頭,呷了一口茶,意有所指道:

  「府君近日得報,盤踞涿郡百年的范陽張氏,已為公孫伯圭所滅。

  卻又聽說,劉備等人在其中也得了功勞,如今正在涿縣西北劃地屯田,招募鄉勇,勢頭不小啊。」

  「劉備?勢頭不小?」張世平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其人不過一本地鄉豪耳,兵不過三十,怎會……?」

  話未說完,他便看見了趙佑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趙佑將茶杯輕輕放下,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府君有言,幽州風起,涿縣那塊地或許不久之後,便會成為局中焦點。

  若有可能,張掌柜不妨多與那位劉玄德通些往來,互道有無。」

  張世平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終於明白了。

  主家張純,與那位手握幽州兵權的「屠夫將軍」公孫瓚向來不合。

  一個執掌軍權,一個獨攬郡政,二人都是野心極大之豪雄。

  雙方在幽冀兩地明爭暗鬥,已有多年。

  如今公孫瓚在幽州屠戮豪族,手段酷烈,張純自然心生警覺,需要在其背後布下一顆閒棋,以作牽制。

  而劉備,一個同樣姓劉,背靠宗族,手握兵馬卻又無官方實權的小人物......

  簡直就是最理想的「暗子」!

  陣陣徹骨寒意之後,張世平心中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自己無意之間,竟為主家打通了一條通往幽州的潛在脈絡!

  這步棋,他走在了主家的心坎上!

  消息傳得比春風還快。

  不出三日,整個中山國的商界都在流傳:

  馬商張世平此次北行大發橫財,不僅帶回了百匹良馬,還得了中山相府的賞銀與勛帖,風頭一時無兩。

  中山城南,一處占地廣闊的貨棧之內。

  另一位大馬商蘇雙坐在寬大的梨木桌後,眉頭微鎖。

  他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正聽著帳房匯報各路商隊的帳目。

  蘇雙年近四十,與張世平在生意場上素來爭鋒。

  但與依附豪門的張世平不同,蘇雙出身寒微。

  全憑一股超乎常人的膽識與敏銳的直覺,在這亂世之中殺出了這條血路。

  他敢走鮮卑邊線,與胡人做最危險的生意。

  也敢販運戰馬入燕北,在刀口上舔血。


  與其說他是個商人,不如說他更像一個胸懷野心的梟雄。

  「……東家,張世平那邊這次是走了大運,」

  帳房先生放下帳本,語氣中帶著幾分酸意,

  「聽說搭上了涿縣那個叫劉備和陳默的,得了相府的青眼,如今城裡都說他是咱們中山國的第一馬商了。」

  蘇雙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下。

  「劉備?陳默?」他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若這二人真能在幽州那種虎狼環伺的地方紮根立足,那怕不是一條普通的商路了......

  蘇雙前幾日得知消息後,倒沒有急著插手,而是立刻派出自家最得力的夥計,沿路北上,仔細探聽。

  很快,回報便送了回來:

  劉備屯田之地雖然偏僻荒涼,但營中紀律森嚴,流民入境,皆按名冊分發口糧,秩序井然。

  更關鍵的是,他們最近正以極低的價格,從周邊村落大量購入糧種與農具。

  這說明......

  他們是在踏踏實實地做事,而不是空喊口號,虛張聲勢。

  「有點意思。」蘇雙低聲自語,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該地日後,必成商路咽喉。」

  帳房先生見他似乎動了心思,連忙勸阻:

  「東家,此事還需三思啊!那劉備根基淺薄,又夾在公孫瓚與太行山賊之間,恐是朝不保夕。

  我們貿然投入,怕是血本無歸!」

  蘇雙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兵家用血,商家用膽。」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世道,安穩生意做不長久。

  欲取大利,便要敢在無人落子之處,押上滿盤勝負!」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一臉錯愕的帳房,斬釘截鐵道:

  「通知下去!立刻從庫里提出五十箱上等蜀錦、一百匹可堪一戰的幽州良駒、三千石軍糧,再加二十車的精鐵!」

  「以『互通商路』為名,即刻送往涿縣,贈予劉備!」

  帳房先生聽到這一連串的數目,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裡的算盤都差點沒拿穩。

  他一個箭步衝上來,聲音都變了調:

  「東家!萬萬不可啊!!」

  他急得直跺腳:

  「這……這幾乎是咱們庫中可立時調度的不易之貨了!

  蜀錦與精鐵是咱們結交權貴的重禮,那一百匹戰馬更是咱們商隊行走北疆幾次攢下的余財啊!

  您這是......要將咱們用以周轉的活財拱手送人啊!」

  「萬一……萬一那劉備是池中之泥,扶之不起!咱們這步棋,便滿盤皆輸了!」

  「滿盤皆輸?」蘇雙的眼神銳利如刀,似乎也沾染了幾分北地的狠厲之氣,他發出一聲冷笑:

  「我蘇雙何時怕過輸?!」

  「守著這點家當,在這亂世里等著被豪強吞併,被官府盤剝,那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斃!」

  「讓送貨的手下給劉備那邊遞個話,我蘇氏如此重禮,不能白送!」

  「我要他們以駐地日後產出之物的專賣之權為報!

  他日後所有產出,無論是糧草、兵甲還是礦藏,我蘇雙要獨占其先,且取市價七成!」

  帳房先生愣住了,喃喃道:「可他一塊荒地……哪值得起如此代價……」

  「今日不值,來日未可知也。」

  蘇雙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灼熱的光芒:

  「一塊荒地確實不值錢,但入了中山國相棋局的暗子,可就身價百倍了。」

  「告訴我們的人,送完貨物,就地駐紮下來,給我盯緊了!

  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上,每日發生的所有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還有,傳話給劉備等人的時候客氣一點。

  就說,這些東西不過是我蘇雙的一份先禮!」


  「待到秋收之後,我要親自去涿郡一趟!」

  ……

  時光一晃數日。

  劉備與陳默在荒地上建立的屯田營地已漸趨穩固。

  三百流民漸漸化作了三百民兵,營寨初具規模,日夜操練不休。

  當然,自從新任涿縣典吏「季玄」要來視察的消息傳來,這份操練就停了下來。

  營中幾人心知肚明。

  這季玄絕非尋常文官,而是公孫瓚安插在涿縣的一雙眼睛,一柄尖刀。

  三日後,季玄如期抵達。

  他身著一套洗得發白的素色官服,不帶一名護衛,僅隨一名年輕的筆吏同行。

  其人面容清癯,語氣溫和,眉宇間透著股儒雅之氣,竟讓人見之如沐春風。

  劉備親自出營相迎。

  初見之時,季玄竟是先一步躬身行禮:

  「久聞劉都尉仁義之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語氣謙恭至極,姿態放得極低,連一向看文人不順眼的張飛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帳中設下簡宴,酒不過三巡,陳默便已覺出異樣。

  此人話雖溫和,卻極善提問,且每一句話都在恰到好處地試探著他們的底線。

  「聽聞劉都尉得本地士族推舉,近來又收攏鄉勇三百餘,真乃人心所向。」

  「公孫將軍正在幽州清剿賊寇,凡有義勇之士,皆可得召募之名,入伍報國。

  不知劉都尉是否願為國效力,聽從州牧府統一調遣?」

  劉備面色如常,依舊錶現出一副仁厚溫吞模樣,笑著推說「眼下尚在屯墾養民,不敢分心」。

  陳默則順勢接話道:「季大人若有閒暇,不妨親身去營地各處看一看。

  百姓尚在勤勉勞作,唯望早日豐收,能得一飽飯耳。」

  他故意將話題引向「民生」,引導對方去視察他們營中百廢待興的尋常景象。

  季玄只是微笑拱手:「仁政所及,民自歸心,玄已不必再看。

  陳先生教化有方,玄,佩服。」

  他言辭溫潤,目光清澈,卻讓陳默愈發暗自心驚。

  離營前,季玄忽然停下腳步,回望那片剛剛翻墾出來,播下了種子的田地,用一種近乎感慨的語氣輕聲道:

  「子誠先生,若有朝一日此處穀物成熟,所出之糧,或可接濟州郡,那便是天下蒼生之福了。」

  他語氣誠摯,眼神真切。

  陳默看著季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卻忽地生出一絲莫名寒意。

  送別一刻,劉備笑著拱手:

  「季大人遠來辛勞,荒僻之地,多有簡陋,若有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季玄回以一禮,溫聲道:「劉都尉客氣了。

  民勤則國安,諸君之功,實勝千軍萬馬。」

  他翻身上馬,緩緩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頎長。

  身影清朗無害,卻讓陳默長久凝視,心中警鈴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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