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快刀斬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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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內,一盞油燈靜靜燃燒,昏黃的光暈將沙盤上的山川溝壑映照得明暗交錯,仿佛一個沉睡的、危機四伏的世界。

  曲從忠的闖入,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片沉靜的池塘。他帶來的寒氣與恐慌,瞬間攪亂了帳內安穩的氣氛。

  面對他幾近崩潰的嘶喊,張澤並未第一時間回應。

  他只是將目光從沙盤上那代表著榆安縣城的石子上移開,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失魂落魄的縣令。他的眼神里沒有驚訝,仿佛早已預見了這一幕的到來。

  他提起案几上那把小小的紫砂茶壺,壺嘴傾斜,一股滾燙的、帶著清苦香氣的茶水注入了早已溫好的粗陶茶杯。水汽氤氳,模糊了他身後的沙盤,也模糊了曲從忠眼中那具象化的恐懼。

  「曲大人,」張澤的聲音平穩如昔,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這句不合時宜的話,讓曲從忠準備傾瀉而出的萬千言語,瞬間堵在了喉嚨里。

  他愕然地看著那杯熱氣騰騰的茶,又看看張澤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莫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仙長!都什麼時候了!」他聲音發顫,幾乎是在哀嚎,「大軍壓境,屠刀已經懸在脖子上了!這茶……這茶如何喝得下口!」

  張澤沒有強求,只是將茶杯輕輕推到他面前,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淡淡地開口。

  「曲大人,我問你幾件事。」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陳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強行將曲從忠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曲從忠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重重點頭。

  「第一,」張澤伸出一根手指,「南陽郡城,距此地多遠?」

  「快馬……快馬加鞭,也要三日路程。」曲從-忠本能地回答。

  「好,」張澤點點頭,「李善派人送信,三日。郡守接到狀紙,與幕僚商議,再與郡尉通氣,調閱榆安縣的卷宗,這又要幾日?」

  曲從忠一愣,順著他的思路思索起來:「至少……至少也要兩三日。」

  「公文往來,調兵遣將,糧草籌備,再整軍開拔。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快需要多久?」

  「這……」曲從忠額頭滲出冷汗,他畢竟是體制內的人,對這些流程再熟悉不過,「若是尋常調動,沒有十天半月,絕無可能!」

  「所以,」張澤的語氣依舊平淡,「從李善的信使離開榆安縣的那一刻算起,到郡城的兵馬真正能出現在我們面前,這中間,至少有半個月的窗口。我們,有時間。」

  「時間?」曲從忠喃喃自語,這兩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

  「第二,」張澤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李善既然已經告了狀,狀紙上寫的罪名,必然是『謀反』二字。你我之間,與他之間,還有轉圈的餘地嗎?」

  曲從忠的臉色「唰」地一下,又變得慘白。

  「沒有了……」他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對,沒有了。」張澤的聲音冷了下來,「到了郡里,你以為郡守會聽你辯解,說這只是你和李善的私人恩怨嗎?不,他不會。

  他只會看到一個失控的榆安縣,一個治下『流民作亂』的無能縣令。為了平息事態,為了給郡中士紳一個交代,他會毫不猶豫地砍下你的腦袋,再給本縣安上一個新的縣令,將所有事情都推到你這個死人身上。到那時,你曲從忠,就是勾結妖道、意圖謀反的罪魁禍首。」

  「妥協,就是死路一條。」

  這冰冷的七個字,狠狠扎進曲從忠的心裡,讓他渾身一顫,徹底打消了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那……那我們……」

  「所以,只剩下一條路。」張澤緩緩站起身,走到沙盤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片他親手構建的微縮世界。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帳篷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在郡城宣判我們有罪之前,徹底掌控榆安縣!」

  他猛地一伸手,將沙盤上那顆代表李家莊園的黑色石子,重重地按進了沙土之中,仿佛要將它碾碎。

  「在他們的大軍抵達之前,把李善這顆釘子,連根拔起!把整個榆安縣,變成一塊鐵板!一塊只聽我們號令的鐵板!」


  張澤的分析鞭辟入裡,層層剖開血淋淋的現實,也切除了曲從忠心中所有名為「恐懼」和「幻想」的腫瘤。他的恐慌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看著張澤的背影,那身樸素的青色道袍,此刻在他眼中,卻比李威那身華貴的鎏金獸首甲,更具威勢。

  張澤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曲大人,你以為我們現在回頭,對李威卑躬屈膝,郡守就會放過你這個『失察』的縣令嗎?開弓沒有回頭箭。李威今日敢繞開縣衙直入李府,便是已經將你的官威,我等的性命,視作了無物!」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怕,而是搶時間!搶在郡城反應過來之前,把李善,把李威,把所有擋在我們面前的敵人,徹底解決掉!」

  「到那時,就算郡城的兵馬真的來了,他們面對的,將是一個團結一心、全民皆兵的榆安縣!一個由你曲縣令說了算的榆安縣!到那時,我們手裡就有了談判的籌碼,有了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的力量!」

  張澤的話語,如同一陣陣驚雷,在曲從忠的腦海中炸響。他原本渙散的眼神,一點點重新凝聚起來,燃起了光。

  張澤走上前,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做的,就是快刀斬亂麻。」

  「造成既定事實!」

  這六個字,如洪鐘大呂,徹底敲醒了曲從忠。

  是啊,既成事實!

  只要在郡城大軍到來之前,將李善一黨徹底剷除,將那所謂的「郡尊手令」變成一張廢紙,將整個榆安縣的軍、政、民心都牢牢掌控在手中。

  屆時,郡守面對的,就不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小小縣令,而是一個已經成型的、擁有武裝和民意基礎的勢力!

  既然你要污衊我謀反,無論如何,我的官位和項上人頭都是保不住了,那就反給你看!

  想通了這一切,曲從忠只覺得渾身冰涼的血液,在這一刻重新變得滾燙。那被李威踐踏得支離破碎的尊嚴,那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恐懼,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滔天的怒火與決死的勇氣。

  他猛地後退一步,對著張澤,整理好自己歪斜的衣冠,然後深深一揖,長躬到底。

  這一拜,拜的不再是救苦救難的「活神仙」,而是一位指點迷津、撥開雲霧的主公。

  「仙長點醒夢中人!」

  曲從忠抬起頭,眼中光芒重燃,聲音沉穩而堅定,再無半分之前的惶恐。

  「從忠……明白了!」

  「請仙長下令,我等……誓死相隨!」

  帳內,那盞油燈的火苗,不知何時,跳動得愈發旺盛,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悠長而堅定。

  團隊內部最大的動搖,被徹底撫平。速戰速決,搶占先機的總方針,就此確立。

  既然要快刀斬亂麻,那麼,就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決戰方案。

  一個,能將所有敵人,一網打盡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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