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郡城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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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善很清楚,恐懼是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但它也是一柄雙刃劍。

  當他下令將李二狗一家三口活活打死,並將屍首高懸於莊園門口時,他確實用那淋漓的鮮血和無聲的屍骸,暫時壓制住了莊子裡那股洶湧的暗流。佃戶們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死寂的麻木。

  然而,李善自己心中的恐懼,卻並未因此消減分毫,反而像野草一般,在那個血腥的午後,開始瘋狂滋長。

  他知道,用暴力壓服的,只是他們的膝蓋,而不是他們的心。那句「耕者有其田」的魔咒,已經像瘟疫一樣,鑽進了每一個佃戶的骨頭縫裡。如今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寂靜。他腳下的根基,那傳承了多年的鄉土秩序,已經被那個妖道刨鬆了。

  他不能等。

  他不能等到那些賤民們積蓄夠了勇氣,在某個深夜,拿著鋤頭和糞叉,衝進他的臥房。

  內堂里,李善摒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管家李福。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安坐於太師椅上,而是在堂中焦躁地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狼。

  「不能只守著榆安縣這一畝三分地了!」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爍著狠戾的凶光,「那個妖道,還有曲從忠那個吃裡扒外的狗官,他們是鐵了心要我的命!既然如此,就別怪我李善心狠手辣!」

  他一把抓過桌上的狼毫筆,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卻久久沒有落筆。

  他深吸一口氣,腦中飛速盤算。狀紙上,他絕口不提什麼霉糧、什麼「耕者有其田」,那些都是細枝末節。他要將此事,上升到動搖國本、危及社稷的高度!

  他筆走龍蛇,將張澤描繪成一個蠱惑人心的妖道;將那數萬流民,說成是被妖術控制、意圖謀反的亂匪;更將縣令曲從忠,定性為勾結妖人、禍亂地方、意圖割據自立的奸佞之臣!

  寫罷,他咬破指尖,在那狀紙的末尾,重重地按上了一個鮮紅的血手印。

  「李福!」他將狀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一個蠟封的竹筒,連同一張早就備好的、數額巨大的銀票,一併交到管家手中。

  「你立刻備上快馬,連夜出城,親自趕往南陽郡城!」李善的聲音壓得極低,「記住,不惜一切代價,要將這兩樣東西,親手交到我兄長,李文的手上!」

  李文,李善的同胞兄長,在南陽郡守府中擔任幕僚,雖無官職,卻是郡守身邊最信任的「師爺」。

  「還有,」李善又從袖中掏出一塊成色極佳的玉佩,塞進李福懷裡,「到了郡城,你再去一趟郡尉府,求見公子李威。就說,咱們兩家合夥在關外的那批貨,若是榆安縣亂了,可就全都要打水漂了。這塊玉佩,是他上次相中的,你替我送去。」

  郡尉,掌一郡兵馬,而其子李威,年紀輕輕便在軍中任職,為人驕橫,卻極是貪財。李善與他,早有生意上的往來,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足以將兩人牢牢綁在同一條船上。

  他要借郡城的力量,借朝廷的煌煌天威,將張澤、曲從忠,連同他們煽動起來的那些賤民,碾得粉身碎骨!

  「老爺放心!」李福將東西貼身藏好,重重叩首,「小的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將事情辦妥!」

  看著李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李善緩緩走回堂中,看著窗外那輪慘白的月亮,臉上露出一抹猙獰而病態的笑容。

  「妖道……你以為煽動一群泥腿子,就能翻了天嗎?」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妖術厲害,還是我大晏朝的刀,更鋒利!」

  ……

  數日後。

  榆安縣通往南陽郡的官道上,揚起了漫天煙塵。

  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一陣滾動的悶雷,讓沿途的村莊和行人無不駭然避讓。

  這不是尋常商隊或遊俠的馬蹄聲,那聲音里,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和鐵血的韻律,那是只有成建制的騎兵才會有的威勢。

  煙塵中,一隊約莫十人的騎兵,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們皆身著製作精良的玄色鐵甲,腰挎環首刀,背負強弓,坐下的戰馬神駿高大,一看便知是郡城才有的精銳。與榆安縣那些老弱病殘、連兵器都湊不齊的衛所兵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為首一員年輕將官,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倨傲與戾氣。他身披一副更顯華貴的鎏金獸首甲,坐下的烏騅馬神駿異常,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他便是南陽郡尉之子,李威。

  他勒住韁繩,看著前方那座在風中顯得有些破敗的榆安縣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在他眼中,這等窮鄉僻壤,與蠻荒之地無異,這裡的人,無論是官是民,皆是螻蟻。

  「傳令下去,」他用馬鞭懶洋洋地指了指前方,「不入縣城,全軍轉向,直接去李家莊園!告訴李員外,本將奉郡守手令前來查案,讓他好生準備著接駕!」

  「是!」身旁的親兵大聲應諾,策馬而去。

  這道命令,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榆安縣令曲從忠的臉上。

  按照大晏律例,上官抵達,必先入縣衙,驗明文書,此乃規矩,也是體面。李威此舉,等於是在昭告所有人,在他眼裡,這榆安縣的縣令,根本就不存在。

  消息傳到縣衙時,曲從忠正對著一堆積壓的文書焦頭爛額。當聽完衙役結結巴巴的稟報後,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髒了公文。

  「他……他們直接去了李家莊?」曲從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完了。

  來者的身份,郡尉之子;他們的目的地,李家莊園。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所代表的意義,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郡里的態度,已經下來了。

  他們是站在李善那邊的。

  「備轎!」曲從忠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知道,自己躲不過去。身為一縣主官,他必須去,哪怕是去迎接一場註定的羞辱。

  當曲從忠的官轎,在一眾衙役戰戰兢兢的護衛下,抵達李家莊園時,看到的是一番讓他心膽俱裂的景象。

  莊園門口,那些天被高高掛起的、李二狗一家的屍體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幾名身披玄甲、殺氣騰騰的郡城兵馬。

  而原本不可一世的李家家丁,此刻正點頭哈腰,如同最卑賤的奴僕,為這些軍爺們牽馬遞水。

  曲從忠在莊園正堂見到了李威,以及侍立一旁、滿面紅光、神情倨傲得意的李善。

  那年輕的武官甚至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曲從忠身上那件新換的七品官袍,眼神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你就是榆安縣令,曲從忠?」

  「下官……下官曲從忠,拜見李將軍。」曲從忠強忍著心中的屈辱與恐懼,躬身行禮。

  「本將奉南陽郡尊手令,前來調查榆安縣妖道惑眾、官匪勾結一案。」李威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卻沒有遞給曲從忠,而是隨手扔在了身前的桌案上,「這是郡尊大人的手令,你自己看吧。」

  那輕飄飄的動作,仿佛扔的不是一份代表著郡守意志的公文,而是一張廢紙。

  曲從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僵在原地,去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一旁的李善見狀,假惺惺地上前,拿起公文,皮笑肉不笑地遞到曲從忠面前:「曲大人,這可是郡尊大人的手令,您還是快看看吧。」

  曲從忠顫抖著手接過,只掃了一眼,便覺得天旋地轉。

  公文上的措辭嚴厲到了極點,命他「即刻起,全力配合李威將軍查辦此案,不得有誤」。這已經不是調查了,這等於是將他的一切權力,都架空了。

  「李將軍……」曲從忠還想辯解些什麼。

  「曲縣令。」李威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曲從忠面前,比他高出半個頭的身材帶來極強的壓迫感。他湊到曲從忠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冷地說道:「曲從忠,別給臉不要臉。你那點破事,我心裡清楚得很。現在,你最好乖乖聽話,案子了結之後,本將或許還能在郡尊大人面前為你美言幾句,讓你滾回老家種地。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殺意,卻讓曲從忠如墜冰窟。

  李威直起身,聲音陡然拔高,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他用馬鞭的末梢,輕輕地點了點曲從忠的肩膀,動作充滿了羞辱的意味。

  「聽說,你對城外那個自稱『張澤』的妖道,很是推崇啊?」

  他繞著曲從忠走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最後停在他面前,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

  「曲縣令,本官問你一句,你是這大晏的官,還是那個妖道的官?」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腦一片空白。周圍那些郡兵們戲謔的目光,李善父子得意的獰笑,像一根根尖刺,扎得他體無完膚。

  他身為朝廷命官的最後一點尊嚴,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踩在腳下。

  他是怎麼渾渾噩噩地離開李家莊園的,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當他走出那座戒備森焉的大門時,正午的太陽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只覺得通體冰寒。

  他沒有回縣衙。

  他知道,那個地方,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他失魂落魄地穿過街道,無視了百姓們驚異的目光,徑直朝著城外的流民營地走去。那裡,有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

  流民營地,中軍大帳。

  張澤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是整個榆安縣的地形。山川、河流、村莊、道路,都被他用不同顏色的沙土和石子,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正在推演著什麼,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帳簾猛地被人一把掀開,帶著一股寒風,曲從忠踉蹌著沖了進來。

  他官帽歪斜,袍服上沾滿了塵土,臉上毫無血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縣令的儀態。

  「仙長!」曲從忠的聲音嘶啞。

  張澤緩緩轉過身,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遞過去一杯尚有餘溫的茶水。

  曲從忠卻看也沒看那杯茶,他幾步衝到張澤面前,神情緊張到了極點,語無倫次地將剛剛在李家莊園發生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來的是郡尉之子李威!他的態度,就代表了郡里的態度!李善的兄長在郡守府里做事,他們……他們要撤我的職!仙長,他們是要置我們於死地啊!」

  他抓住張澤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雙曾經還算清明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惶恐與哀求。

  「我們和他們,已經徹底決裂了!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

  張澤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靜。

  只是,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緩緩地,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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