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兵戈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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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的糧倉被悉數查封,白花花的大米裝在一輛輛吱呀作響的板車上,從李家莊子一直綿延到城外的流民營地,形成了一條流淌著希望的長河。

  米粥的香氣,時隔數月,再一次飄蕩在榆安縣的土地上。

  這一次,不再是清可見底、只能照出人影的稀湯,而是用足了料、插根筷子都能立住的稠粥。每一個分到粥碗的流民,都顧不得滾燙,雙手顫抖著,狼吞虎咽,眼淚混著米粥一同下肚,分不清是咸是甜。

  那是活命的滋味。

  一個婦人將自己碗裡大半的粥都撥給了身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舔著碗邊。孩子吃得急,嗆咳起來,她便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撫摸著孩子的後背,渾濁的眼睛裡,是失而復得的光。

  秩序井然。

  在周倉和他手下那些隊長的彈壓下,數萬流民沒有出現任何哄搶與騷亂。他們排著長長的隊伍,安靜地等待著,因為他們知道,只要隊伍還在,人人都有份。這種篤定,源於那個站在高坡上,靜靜俯瞰著這一切的青袍道人。

  張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看著那一幕幕悲喜交加的人間景象,感受著識海之中,《太平清領書》上那不斷湧入、匯聚成溪的金色功德。查抄李善一人,所獲功德,竟比他之前救治瘟病、祈求甘霖兩次神跡加起來的總和還要豐厚。

  他心中明悟,救人只是治標,誅惡才是清源。

  在這個崩壞的世道,良善最大的敵人,並非天災,而是人禍。一個李善,就足以讓數萬生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待到最後一碗粥也分發完畢,夕陽的餘暉將曠野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吃飽了肚子的流民們沒有散去,他們自發地聚集在高坡之下,黑壓壓的一片,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仰望著他們的救世主。

  胃裡有了食,心裡才有了力氣,也才有了對未來的恐懼。

  張澤知道,時機到了。

  他從高坡上走下,步履沉穩,所過之處,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兩側退開。他走到一輛運糧的空板車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一張張樸實而敬畏的面孔。

  「糧食,你們分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但是,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他環視一圈,目光所及,皆是茫然又帶著希冀的臉。

  「李善會善罷甘休嗎?那些被我們驚嚇到的士紳,會眼睜睜看著你們吃飽飯嗎?」

  他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他們會帶著刀,帶著家丁,回來搶走你們孩子嘴裡的最後一口米粥!回來把你們重新打回泥地里,踩上一萬隻腳,讓你們永世不得翻身!」

  人群中起了騷動,剛剛升起的希望,被這血淋淋的現實刺破,化作了深切的恐慌。

  張澤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恐懼的時間,他猛地提高音量,振臂高呼:

  「告訴我,你們想不想保住手裡的糧食!」

  短暫的沉寂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想!」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想!」

  「想!!」

  「誰敢搶老子的糧食,老子跟他拼命!」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匯成一股滾燙的洪流,直衝雲霄。那是被壓抑到極致後,最原始、最質樸的吶喊。

  張澤雙手虛按,聲浪漸漸平息。他看著下方那一雙雙被點燃的眼睛,知道火候已足。

  「很好。」他滿意地點頭,「光想沒用,得靠自己去爭,去搶,去玩命!」

  「從今日起,我將從你們當中,選拔三百青壯,成立『太平護糧隊』!」

  「凡入隊者,頓頓管飽!你們的家人,妻兒老小,將由我們統一照顧,分充足的糧食,住安穩的窩棚!」

  「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張澤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森然的殺氣。

  「拿起武器,跟著我,誰敢來搶我們的糧食,我們就……殺了他!」

  「殺!殺!殺!」

  人群徹底沸騰了。


  「我報名!」

  「仙長,選我!我殺過人!」

  「我當過兵,會使刀!」

  周倉和他手下的隊長們早已得了授意,立刻開始在人群中維持秩序,挑選那些身體強壯、眼神兇悍的漢子。

  張澤站在板車上,看著這熱火朝天的一幕,心中一片平靜。他悄然運轉功德,一道無形的【安神咒】以他為中心,如漣漪般擴散開來。

  這不是簡單的安撫,而是一次精準的思想塑造。

  他將「保衛糧食,就是保衛家人」、「為仙長而戰,就是為自己而戰」的念頭,如同種子一般,悄無聲息地植入了那些即將成為護糧隊隊員的腦海之中。這股力量,平復了他們對殺戮的恐懼,放大了他們對未來的渴望,將那股原始的蠻力,鍛造成了一往無前的勇氣與忠誠。

  三百人的名額,很快便被一搶而空。

  落選者捶胸頓足,入選者則昂首挺胸,仿佛得到了一份天大的榮耀。

  周倉被張澤正式任命為護糧隊的總教頭。這位曾經的流民頭子,此刻腰杆挺得筆直,看著眼前這支雖然衣衫襤褸,但精神面貌已然煥然一新的隊伍,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們,有牙了。

  ……

  與城外沖天的幹勁截然相反,李家府邸內,是一片愁雲慘澹。

  「砰!」

  一隻上好的鈞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善雙目赤紅,頭髮散亂,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瘋虎,在狼藉一片的正堂內來回踱步。他經營了一輩子的家業,田產、商鋪、糧倉……在一天之內,被那個妖道,被曲從忠那個忘恩負義的狗官,抄掠一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嘶聲咆哮,聲音嘶啞。

  管家李福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人呢?!我讓你去聯絡的人呢?」李善猛地停住腳步,一把揪住李福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老……老爺,都聯絡上了。」李福被掐得喘不過氣,艱難地說道,「王鄉賢、趙員外他們……他們都答應了,說……說今日那妖道和曲從忠不除,明日就輪到他們……他們願意出人出錢,聽憑老爺調遣!」

  「好!好!好!」李善眼中迸發出怨毒的光芒,他鬆開李福,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容,「曲從忠,張澤……你們以為抄了我的家,就贏了嗎?我李善在榆安縣立足數十年,根基豈是你們說拔就能拔的!」

  他走到堂前,對著院中集結的數十名家丁護院,高聲嘶吼:「都聽著!我李家養了你們這麼多年,現在是你們報答的時候了!」

  他拍了拍手,幾個僕人抬上幾口沉甸甸的箱子,蓋子一掀,裡面儘是白花花的銀錠,在燭火下閃著誘人的光。

  「想在這裡開荒?想在這裡立足?想翻了我李家的天?就憑一個莫名其妙的野道士和一群泥腿子?!門都沒有!你們搶走的所有東西,我都要全部拿回來!」

  他的聲音充滿了瘋狂,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誰要是能提來那個妖道的人頭……」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出五根手指,「我賞他……白銀五百兩!良田百畝!」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家丁護院們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嗜血的光芒。

  不多時,縣裡其他幾家中小士紳也派來了自家的武裝力量。這些人,有的是退役的老兵油子,有的是手上見過血的江湖草莽,更多的是常年替主家處理髒活的惡奴。

  他們裝備精良,清一色的布甲,手持鋒利的朴刀與長槍,甚至還有十幾副弓箭。

  一支拼湊起來,卻殺氣騰騰的五百人隊伍,在李家大宅的院落里迅速集結。

  這支武裝的核心,是李家豢養了多年的三十名護院,他們是真正上過戰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為首的一人,是個獨眼龍,臉上縱橫交錯的刀疤讓他看起來分外猙獰。他正用一塊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雁翎刀,刀鋒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一場實力懸殊的屠殺,似乎即將上演。

  夜,漸深。

  墨色的天幕上,一輪殘月高懸,清冷的光輝灑滿大地。


  榆安城外,臨時開闢出的校場上,篝火燒得正旺。

  三百名新晉的護糧隊隊員,正赤著上身,在周倉的怒吼聲中,進行著最基礎的隊列訓練。

  「向左看——齊!」

  「向前——看!」

  「報數!」

  「一!」

  「二!」

  ……

  聲音嘶啞,隊列歪歪扭扭,他們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鋤頭,有木棍,有從衙役那裡討來的老舊腰刀。他們的動作笨拙而可笑,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衣衫,混著泥土,在古銅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可他們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光彩,像是黑夜裡被點燃的火種,燃燒著對未來的期盼,燃燒著保護家人的決心,燃燒著對那個給予他們新生與尊嚴的仙長的,狂熱信仰。

  而在縣城的另一頭,李家的大宅院裡。

  五百名家丁武裝已經整裝待發,庭院裡落針可聞,只有兵刃甲葉偶爾碰撞發出的細碎聲響,以及磨刀石划過刀刃的「嘶嘶」聲。

  那聲音,像是毒蛇在吐信。

  獨眼的刀疤臉站起身,將擦拭得雪亮的雁翎刀扛在肩上,對著身後的眾人,咧開一個無聲而殘忍的笑容。

  月光下,一邊是為「生」而戰的雛形軍隊,一邊是為「利」而聚的殺戮機器。

  一邊是震天的號子,一邊是冰冷的刀鋒。

  大戰的陰雲,已經濃重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榆安縣每一個人的心頭。

  第一次流血,將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染紅這片剛剛獲得希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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