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土之上,舊日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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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乍破,晨曦如洗,將榆安城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微光之中。

  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紙,落在王家婦人的臉上時,她是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的。她睜開惺忪睡眼,下意識地摸向身側,卻摸了個空。

  心頭猛地一緊,她豁然坐起,只見自己那因腹瀉而脫水、昨日還奄奄一息的孩兒,此刻竟已自己爬下了床,正趴在院裡的水缸邊,用一雙小手捧著水,大口大口地喝著。

  「狗蛋!」婦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沖了出去,「那是積水,喝不得!」

  她一把搶過孩子,入手卻是一驚。孩子的小臉不再是昨日那般蠟黃乾癟,反而透著一股健康的紅潤,一雙眼睛黑白分明,亮得驚人。

  「娘,」孩子咂了咂嘴,奶聲奶氣地道,「這水,甜。」

  婦人愣住了,她低頭看向那口匯集了雨水、平日裡渾濁不堪的大水缸。借著晨光,缸中之水清澈見底,連缸底的幾道裂紋都看得一清二楚,哪裡還有半分污濁?

  她顫抖著伸出手,掬起一捧水,湊到唇邊嘗了一口。

  一股從未有過的清冽甘甜,瞬間浸潤了乾涸的喉嚨,仿佛有一股溫潤的生氣順著食道滑入腹中,將五臟六腑都洗滌了一遍。連日來的疲憊與驚恐,似乎都在這一口水中消散了許多。

  婦人呆立在原地,腦海中轟然一聲,想起了昨夜縣令大人派人連夜傳達的仙長法旨。

  「仙長已施展大法力,淨化全城水源,天亮之後,諸位可放心飲用。」

  當時,她只當是官府安撫人心的說辭,並未放在心上。

  原來……是真的。

  「撲通」一聲,婦人抱著孩子,朝著縣衙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淚水奪眶而出,額頭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這樣的場景,在清晨的榆安城中,此起彼伏。

  無數百姓在發現家中井水、缸中存水變得甘甜清冽,那些有腹瀉症狀的家人一夜痊癒之後,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狂喜之中。他們自發地走出家門,跪倒在街頭巷尾,朝著縣衙的方向叩拜,口中念誦著「仙長慈悲」的呼喊。

  這一次的神跡,比求雨更安靜,卻比求雨更深入人心。

  求雨是救了所有人的命,而淨化水源,則是將仙長的恩澤,直接送入了每一戶人家的水缸里,送入了每一個人的口中。它更具體,更貼近,也更無可辯駁。

  「仙長淨化全城水源」的消息,如同一陣席捲全城的風暴,將張澤的聲望,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原本還對「以工代賑」抱有疑慮的本地居民,此刻也再無半分懷疑。

  人心,徹底穩固。

  ……

  榆安城外,渭水支流的河灘上,呈現出一派熱火朝天、改天換地的壯闊景象。

  數千名被編入隊伍的流民青壯,在周倉等十數名新任命的隊長的帶領下,被分成了不同的工種。

  有的隊伍負責挖掘主幹水渠,要將河水引入規劃好的荒地;有的隊伍負責清理地表的荊棘與亂石,為開墾做準備;還有一支特殊的隊伍,在張澤的親自指導下,遠離水源地,開始挖掘深坑,修建一排排整齊的公共廁所與糞肥池。

  「一隊的,號子喊起來!前面那塊硬土,都加把勁給我刨了!」

  周倉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沒有拿鞭子,而是自己扛著一把鐵鎬,沖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嗓門洪亮,幹勁十足,一鎬下去,土石翻飛,身後的一百名隊員見隊長如此,也都嗷嗷叫著,迸發出十二分的氣力。

  汗水浸透了他們破爛的衣衫,泥土沾滿了他們的臉頰,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沒有了往日的麻木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光彩。

  不遠處的高坡上,張澤負手而立,在他身旁,是神情複雜的縣令曲從忠。

  「仙長,您這辦法……真是神了。」曲從忠看著下方那井然有序、幹勁沖天的數千人,由衷地感嘆道。

  張澤立下的規矩,簡單而有效。

  所有勞力,按日結算工分。挖土方多的,工分高;開荒面積大的,工分高;修建廁所又快又好的,工分也高。傍晚收工,憑工分牌領取口糧。工分高的,不僅能領到足額的稠粥,甚至還有額外的粗糧餅子。工分低的,只能領到稀粥。

  賞罰分明,多勞多得。

  這八個字,像一劑最猛烈的強心針,注入了這群早已被飢餓折磨得失去活力的流民心中。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流下的每一滴汗,都能換來實實在在填飽肚子的糧食,而不是地主監工的皮鞭和地租。


  更讓他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明明是從早干到晚的重體力活,他們卻並不覺得身體有多疲憊,精神反而愈發亢奮。收工之後,甚至還有力氣聚在一起說笑。

  他們自然不知道,在高坡之上,那位青色道袍的仙長,正持續不斷地,將一種名為【安神咒】的無形之力,如春風化雨般覆蓋在整片工地上。

  這咒法不能讓他們力大無窮,卻能平復他們因飢餓和勞累而產生的焦躁與疲乏,將他們從絕望的泥潭中拔出,讓他們重新找回作為「人」的精氣神。

  在曲從忠眼中,下方那數千名衣衫襤褸的流民,已經不像是一群烏合之眾了。他們的動作協調,進退有據,在各自隊長的呼喝下,宛如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

  一支……只聽從仙長號令的軍隊。

  這個念頭讓曲從忠心頭一凜,再看向張澤的背影時,眼神中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張澤的目光,卻越過了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望向了更遠處。

  那裡,緊挨著他們開墾的荒地,便是一望無際的良田。田壟規整,地勢平坦,一看就是伺候了多年的熟地。

  那便是榆安縣最大地主,李員外家的田產。

  此時,李家的田裡,也有上百名奴隸在勞作。與這邊震天的號子聲相比,那邊卻是一片死寂。

  奴隸們穿著同樣破舊的衣衫,佝僂著腰,有氣無力地揮動著手中的農具。他們的動作遲緩而機械,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仿佛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田埂上,幾個膀大腰圓的監工手持皮鞭,來回踱步。稍有看到誰的動作慢了,便是一聲厲喝,伴隨著清脆的鞭響。

  「都他娘的給老子快點!誤了秋收,扒了你們的皮!」

  一個瘦弱的奴隸腳下踉蹌了一下,監工的皮鞭便如毒蛇般抽了過去,在他的後背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那奴隸只是悶哼一聲,身體抖了抖,便又繼續麻木地幹活,連頭都不敢回。

  一邊是高唱著號子、為自己而勞作的流民,汗水是熱的,心是暖的。

  另一邊是被皮鞭驅趕、為地主而耕作的奴隸,血是冷的,心是死的。

  兩相對比,宛如人間與地獄。

  一道清晰的界線,將新開墾的荒地與肥沃的良田隔開,也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那片良田的盡頭,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停著一輛青布馬車。馬車旁,一個身穿綢衫、頭戴瓜皮帽的中年管家,正眯著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河灘上的一切。

  他的目光,如同一條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充滿了陰鷙與審視。

  他看到了流民們臉上那刺眼的光彩,看到了他們堪比軍伍的勞作效率,更看到了那高坡之上,被眾人奉若神明的青衣道人。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收工的號角聲響起,流民們扛著工具,排著整齊的隊伍,唱著不成調的歌謠,走向臨時搭建的粥棚。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他們用工分牌換來了一碗碗熱氣騰騰、米粒清晰可見的稠粥,還有的人,手中多了一個拳頭大的黑面饃饃。

  這是他們幾個月來,吃得最踏實的一頓飯。

  縣衙臨時徵用的一處院落里,曲從忠正滿臉紅光地向張澤匯報著今日的成果。

  「仙長,今日一天,共開墾荒地三十七畝,挖掘主渠一百二十丈!這……這簡直是神速啊!照這個速度下去,不出十日,這上千畝的河灘荒地,就能盡數變為良田!」

  曲從忠的語氣中充滿了激動。他仿佛已經看到,秋收之時,這片新土上長滿了金黃的稻穗,榆安縣再無饑饉之憂。

  張澤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對他而言,這一切都在計算之中。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快步走了進來,躬身稟報導:「大人,縣尊大人,門外……門外李員外家的管家求見。」

  「李員外?」曲從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李家,是榆安縣的地頭蛇,盤踞此地已有百年,縣中超過六成的良田都在其名下。便是他這個縣令,平日裡也對這李家敬而遠之,但是要辦事,就離不開他們李家。。

  他這個時候派人來做什麼?

  曲從忠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但還是說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灰色綢衫,面容精瘦,留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白日裡在高坡上窺視的那位管家。

  他一進門,先是恭恭敬敬地對曲從忠行了一禮:「見過縣尊大人。」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張澤,臉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躬身作揖,姿態放得極低:「這位想必就是救了我們全城百姓性命的活神仙了!小人李福,見過仙長!」

  張澤的目光淡然,並未言語。

  那李福也不以為意,直起身子,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雙手捧著,遞到曲從忠面前,滿臉堆笑道:

  「縣尊大人,我家老爺聽聞仙長駕臨榆安,為我等降下甘霖,又淨化水源,實在是功德無量。我家老爺感念仙長恩德,特於明日在府中設下薄宴,一來為仙長接風洗塵,二來也想當面叩謝仙長活命之恩。還請縣尊大人與仙長,務必賞光。」

  他的話語說得滴水不漏,禮數周全,語氣謙卑到了極點。

  可曲從忠接過那張沉甸甸的請柬,卻只覺得入手冰涼,仿佛握著一塊寒鐵。

  他抬起頭,看著李福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這不是什麼接風宴。

  這是鴻門宴。

  那些盤踞在榆安縣土地之上,吸食著民脂民膏的士紳地主們,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要出手了。

  曲從忠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緊緊捏著那張請柬,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旁那位自始至終都神色平靜的年輕道人。

  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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