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紮根潁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旦評的餘波,如同投入潁川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數月未息。「林薇」之名,連同許劭那「懷仁抱術,器識宏深」的八字評語,已不再僅是士林清談的資本,而是隨著南來北往的商旅、遊學的士子,逐漸傳揚開去。然而,處於聲譽風暴中心的「清墨醫館」,卻在林薇清醒的掌控與潁川荀氏有形的庇護下,並未被虛名淹沒,反而如同雨後新竹,開始向著土壤深處紮下堅實的根須。

  最初的喧囂過後,林薇便婉拒了所有過於熱情的招攬與浮華的宴請。她深知,名聲如同雙刃劍,唯有轉化為實實在在的醫術傳承與救治能力,方能立得住,行得遠。她將主要精力依舊投入在醫寓的日常診療與對周邊村落的巡診上。只是如今,門前等候的患者絡繹不絕,病症也愈發複雜疑難,使得她不得不開始思考擴充人手,建立更穩固的基業。

  這一日,送走一位從汝南郡慕名而來、患有嚴重腸癰的鄉紳,林薇看著對方感激留下的一筆豐厚診金,對正在指揮兩名年輕護衛整理藥材的陳到說道:「僅憑我們現有的人手,救治範圍終究有限。尤其是一些需要長期調理的慢性疾病,或是需要多人協作的外傷處理,已是捉襟見肘。」

  陳到揮手讓那兩名護衛將藥材搬入庫房,走近幾步,低聲道:「姑娘所言極是。如今慕名而來者眾,魚龍混雜,僅憑我們幾人,既要確保姑娘安全,又要處理日益繁重的醫寓事務,確實力有未逮。而且……」他聲音壓得更低,「此前為避人耳目,分散前來潁川的幾位弟兄,如今已在周邊安置下來,是否……」

  林薇明白他的意思。當初為了隱匿行蹤,陳到帶領的小隊是化整為零進入潁川的。如今形勢稍穩,或許可以重新集結部分可靠人手,既能增強護衛,也能分擔雜務。

  「此事由你斟酌辦理,務必謹慎,挑選絕對可靠之人。」林薇沉吟道,「此外,我們還需招收幾名學徒,不僅為了分擔醫寓事務,更可將一些基礎的救護知識、藥材辨識之法傳授出去,惠及更多人。」

  這個想法,得到了荀彧的贊同。此時荀彧雖已應曹操之邀,前往兗州擔任司馬,佐助曹操經營根基,但他與潁川本家的聯繫從未中斷。得知林薇的打算後,他很快來信,表示支持,並建議其從兄荀衍代為操辦。荀衍親自出面,從荀氏旁支子弟中,挑選了兩位家境清寒、但為人忠厚、略識文字的少年來到醫寓,一名荀青,一名荀谷。同時,陳到也悄然召回了三名原本分散在附近、忠誠可靠的舊部,充實護衛力量,並由韓固這名經驗豐富的老軍統一調度。

  人手增加,小小的院落頓時顯得擁擠不堪。林薇索性用近期積攢的診金,加上荀衍以極低價格轉讓給她的一塊毗鄰的荒地,著手擴建醫寓。她親自規劃,不僅要增加診室、藥房和學徒的住處,還特意規劃出了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作為日後教授醫術、整理醫案的場所,並平整出大片空地用於晾曬和處理藥材。

  擴建工程由韓固負責監工,陳到則統籌全局安保。林薇每日除了接診,便是悉心指導荀青、荀谷辨識藥材、學習基礎的脈象知識、練習清創包紮技巧。她教學極為嚴格,卻又耐心細緻,將現代醫學的嚴謹思維與無菌觀念,潛移默化地融入到這個時代的醫學傳承之中。

  小蝶也成了小小「助教」,她跟著林薇時日最久,耳濡目染之下,對一些常見草藥的性味、功效乃至簡單的傷口處理已頗為熟稔,常能幫著糾正兩位新學徒的錯誤。看著小蝶眼中日益增長的光彩和對醫術的專注,林薇心中倍感慰藉,或許,醫道的火種,真能藉此在這亂世傳承下去。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193年初春。擴建後的「清墨醫館」煥然一新,雖依舊不尚奢華,但功能齊全,分區明確,秩序井然。前來求醫的人得到了更有效率的診治,荀青、荀谷進步神速,已能獨立處理許多常見疾患。林薇甚至開始著手整理編撰更加系統的醫學啟蒙教材,側重於外傷急救、衛生防疫和常見病的家庭處理,希望有朝一日能推廣至鄉亭里社。

  她的名聲,也逐漸從「被許子將讚譽的神醫」,沉澱為「確實能救人活命、且願意傳授技藝的仁醫」。這種紮實的口碑,比任何虛名都更具力量。

  在此期間,潁川本地的一些士族,如陽翟陳氏、長社鍾氏等,也陸續派人送來賀儀,或是借家中女眷患病之機,延請林薇過府診治,姿態比月旦評前更為客氣尊重。林薇一律以禮相待,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保持著一種獨立而專業的姿態。

  這一日,春雨初歇,林薇正在新辟的藥圃里查看幾種新引種藥材的長勢,陳到從外面回來,神色略顯凝重。他等到林薇忙完,才走近低聲道:「姑娘,有北面的消息了。」

  林薇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示意他隨自己進入用作書房的靜室。

  「通過幾支往來冀州、幽州的商隊,還有零星南下的流民,我們打探到一些關於幽州的消息。」陳到的聲音壓得很低,「去歲冬季,公孫瓚與劉虞在薊城附近爆發大戰,劉虞……兵敗身死。」


  林薇瞳孔微縮。劉虞死了!那個曾試圖以懷柔政策安撫北疆的漢室宗親,終究沒能敵過公孫瓚的刀鋒。

  「那……公孫瓚麾下……」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陳到明白她問的是什麼,繼續道:「公孫瓚雖勝,但實力亦受損。其後,他退守易京,大修營壘,意圖割據之心昭然。關於趙將軍的消息……零碎且互相矛盾。有說他仍在公孫瓚麾下,因戰功擢升;也有傳聞,說他因與公孫瓚理念不合,屢遭猜忌,甚至一度被閒置;還有更模糊的說法,稱他可能已不在易京,去向成謎……」

  消息紛亂,真偽難辨,但「理念不合」、「猜忌」、「去向不明」這些詞,像冰冷的針,刺在林薇心上。她想起趙雲離去時那決絕而沉重的眼神,想起他對公孫瓚日益加深的失望。那些傳聞,恐怕並非空穴來風。一股深切的憂慮夾雜著無力感湧上心頭,在這茫茫亂世,個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繼續留意,尤其是關於……他是否離開幽州,以及可能去向的消息。」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吩咐道。焦慮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唯有增強自身,方能在未來可能的風浪中有所作為。

  「是。」陳到應下,猶豫片刻,又道,「姑娘,還有一事。近來兗州方面,曹孟德與呂布之爭似有反覆,徐州陶謙病重的消息也已傳開,中原局勢恐將迎來劇變。我們是否……也要多加留意?」

  林薇點了點頭:「我明白。有勞你了,陳大哥。」她已習慣如此稱呼他,更顯親近與信任。

  陳到退下後,林薇獨自站在靜室窗前,望著院中那幾株在春雨滋潤下吐露新芽的草藥,久久不語。趙雲的消息讓她心緒難平,但同時也更堅定了她儘快在潁川站穩腳跟、積蓄力量的決心。

  暮春時節,荀彧因公務短暫返回潁川。他如今身為曹操麾下司馬,負責文書機密,參與軍國謀劃,身份已不同往日,但對待林薇的態度依舊溫和懇切。他親自來到擴建後的醫寓,仔細看了新的診室、藥房和學徒們學習的場所,眼中露出由衷的讚賞。

  「先生不僅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這份濟世傳道之心。觀此醫寓氣象,已非尋常醫館可比。」荀彧感慨道。

  兩人在靜室敘話,話題自然涉及天下局勢。荀彧並未諱言曹操的志向與面臨的挑戰,言語間對曹操頗為認同,這也與他自己「奉主上、秉至公」的政治理念相合。林薇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

  正談話間,荀府一名老僕匆匆而來,在荀彧耳邊低語幾句。荀彧聞言,那向來從容溫雅的臉上,竟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急。他起身對林薇拱手,語氣帶著歉意:「林先生,實在抱歉,家中內子舊疾忽犯,心口疼痛難忍,彧需即刻回府。」

  林薇立刻道:「文若先生不必客氣,夫人病情要緊。若蒙不棄,林薇願隨先生同往一看。」

  荀彧眼中閃過一絲感激:「若能得先生出手,自是內子之幸!只是……勞煩先生了。」

  路上,荀彧簡略提及,其妻唐氏素有心疾(推測為心血管類疾病),體質孱弱,每逢季節更替或情緒波動便易發作。言語間,關切與憂心溢於言表,那份對妻子的深情與責任,與他平日談論天下大事時的冷靜持重形成了鮮明對比,也讓林薇看到了這位「王佐之才」內心深處柔軟而重情的一面。

  到了荀府,林薇仔細為唐氏診脈。脈象沉細而結代,伴有心悸、胸悶、唇甲色淡等症狀,確屬心氣血虛、心脈瘀阻之證。她當即施以銀針,取內關、郄門、膻中等穴以通絡止痛、寧心安神,又開了以炙甘草、人參、桂枝、阿膠等為主的湯藥方劑,旨在溫通心陽,益氣養血。

  經過林薇的針藥並施,唐氏的疼痛很快緩解,氣息也平穩下來。荀彧守在榻旁,緊握著妻子的手,直到她沉沉睡去,眉宇間的憂色才緩緩散去。他轉向林薇,深深一揖:「先生妙手,再次救彧家人於危難,此恩此德,彧沒齒難忘。」

  「文若先生言重了,此乃醫者本分。」林薇謙遜道,「夫人之疾需長期調養,切勿勞累,保持心境平和最為緊要。待我回去後,再仔細斟酌一個長期調理的方子。」

  經此一事,荀彧對林薇的信任與敬重更添幾分。在隨後的一次私下交談中,他提醒林薇:「先生如今在潁川根基漸穩,名聲外傳。兗州曹公求賢若渴,近日來信中,已問及先生。先生還需早做綢繆。」

  兗州?曹操?林薇的心微微一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