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旦評(下)· 塵埃落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許劭那句「殊為難得」的評價,如同在已然波瀾起伏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息。閣內眾人的目光匯聚在林薇身上,先前因她性別、年齡乃至來歷不明的種種疑慮,此刻大多被這來自許子將的肯定與先前那實實在在的救人之舉所衝散。一種混雜著敬佩、好奇與重新評估的複雜情緒,在士林清流之間無聲地蔓延。

  月旦評還在繼續。然而,經過林薇救人與郭嘉發問這兩番插曲,後續的品評似乎都顯得有些平淡乏味。幾位被點到名的士子,無論是獻上精心準備的文章,還是期待許劭對其經學見解的點評,都難以再掀起之前那般熱烈的關注。眾人的心思,似乎還停留在那驚心動魄的急救場面與那番關於醫道、乃至暗含治道的精彩對答之中。

  許劭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氣氛變化,他並未延長品評的時間,在對最後幾位士子做了簡潔卻依舊犀利的點評後,便環視全場,準備為此次月旦評作結。

  就在這時,一直端坐的荀衍卻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子將先生,諸位高賢。今日之會,可謂異彩紛呈。尤其林先生展露仁心妙術,更讓我等見識到,濟世之道,並非僅存於經史子集,亦在方技之間。」他略一停頓,目光轉向林薇,「林先生於外傷疫病防治之道,見解精深,更有實踐之功。衍冒昧,敢請子將先生,可否就此,再賜高論,以啟我等愚鈍?」

  荀衍此言,看似是請許劭評論林薇的醫術,實則是要將林薇及其所代表的「實用之學」在月旦評這個最高舞台上,再推一步。這是潁川荀氏在明確展示其對林薇的支持,也是展示荀家在潁川的話語權。

  荀彧坐在一旁,神色平靜,顯然對此樂見其成。荀諶則目光微閃,並未反對。

  許劭聞言,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薇身上,沉吟片刻。閣內剛剛有所鬆弛的氣氛,又因荀衍這番話而重新緊繃起來。所有人都想知道,許劭會如何評價這個今日已帶來太多驚訝的女子。

  「休若先生所言甚是。」許劭緩緩開口,聲音沉渾,「醫者,聖人所以存人性命,解其疾苦也。其道至微,其責至重。」他先定下了基調,將醫術提升到「聖人之道」的高度。

  「今日觀林先生之術,」他繼續道,語速不快,每個字都仿佛經過錘鍊,「其技,精準果斷,迥異常流;其理,清晰透徹,能發前人所未發。尤難得者,是其仁心為核,踐履為用。非止於懸壺鄉野,更能著眼軍國大事,思慮傷亡防疫,此乃『仁術』與『器用』之結合,已非尋常醫工可比。」

  他略微停頓,讓眾人消化這番話,然後給出了最終的、也是月旦評最核心的「品題」:

  「老夫觀人多年,林先生之風,可謂——『懷仁抱術,器識宏深』。」

  「懷仁抱術,器識宏深」!

  這八個字一出,閣內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低呼!

  這評價太高了!「懷仁抱術」是對其醫術與醫德的精準概括,而「器識宏深」則更是超脫了醫術本身,指向了其人的格局、見識與器量!這已不僅僅是稱讚一個良醫,幾乎是將她放在了與那些能夠經世濟國的才士同等的高度來期許!在極其看重人物品題的漢末,能得到許劭如此評語,林薇之名,必將隨著月旦評的傳播而響徹士林!

  林薇心中亦是一震。她雖不十分了解這八個字在此時此地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從周遭劇烈的反應和荀氏兄弟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來看,也知這絕非尋常讚譽。她再次起身,向著許劭方向,深深一揖:「許公厚譽,林薇愧不敢當,唯有銘記於心,砥礪前行。」

  許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月旦評至此,正式落下帷幕。

  雲板再響三聲,宣告結束。士子們紛紛起身,但大多數人並未立刻離去,而是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投向林薇所在的方向,更有不少人開始向荀衍、荀彧兄弟靠攏,顯然是想通過他們結識這位新晉的、被許子將高度評價的「林先生」。

  荀衍、荀彧從容應對,既不失禮數,也巧妙地維護著林薇,並未讓她立刻陷入應酬的漩渦。

  而角落裡的郭嘉,此時也已站起身。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樣湧向前方,只是隔著攢動的人頭,遠遠地望了林薇一眼,嘴角依舊噙著那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隨即一甩那略顯褶皺的衣袖,轉身便隨著人流,悠悠然地向外走去,仿佛剛才那番引人注目的交鋒從未發生。

  「奉孝!」與他同來的長者試圖喚他,郭嘉卻只是背對著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陳到護在林薇身側,低聲道:「姑娘,那人走了。」

  林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郭嘉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這個言行奇特、思維敏銳的年輕人,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但此刻也無暇細想。


  在荀彧的安排下,他們依舊從側面的角門悄然離開,避開了正門處擁擠的人潮和無數想要一睹「林先生」風采或攀談的人群。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雖然依舊沉默,但那份緊繃的壓力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一絲隱約的、對未來變化的預期。

  「許子將『懷仁抱術,器識宏深』八字評語,」荀彧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足以令先生之名,旬日之間傳遍中原。此後,恐再無宵小敢以尋常女醫視之。當然,」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鄭重,「隨之而來的,也必有更多的關注,乃至……招攬與紛擾。先生需有準備。」

  林薇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籠罩在暮色中的潁陰城郭,輕輕點頭:「我明白。名利如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林薇所求,不過一方清淨之地,行醫救人,傳續所學。至於其他,非我所願,亦非我所長。」

  荀彧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暗嘆。能在如此盛譽之下保持這般清醒,實屬難得。他緩聲道:「先生志潔,彧佩服。潁川之地,荀氏尚能護得先生周全。先生但有所需,或遇難處,盡可直言。」

  「多謝文若先生。」林薇真誠道謝。她知道,若無荀氏引薦與支持,她絕無可能如此順利地登上月旦評的舞台,並獲得如此高的起點。

  馬車回到城外小院時,天色已完全暗下。小院內卻燈火通明,王嬸和小蝶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門口。見到馬車回來,小蝶立刻撲了上來:「阿姊!你回來了!」她雖不知月旦評具體情形,但見林薇安然歸來,陳到神色亦算平和,便知一切順利。

  王嬸也迭聲問道:「姑娘,可還順利?沒人為難你吧?」

  林薇下車,摸了摸小蝶的頭,對王嬸笑了笑:「一切安好,讓你們擔心了。」

  進入屋內,簡單的飯菜早已備好。圍坐在熟悉的桌旁,聽著小蝶嘰嘰喳喳說著白日裡村里孩童來尋她玩耍的趣事,感受著這平凡而溫暖的煙火氣息,林薇那顆在月旦評上始終高懸著的心,才真正地落回了實處。

  接下來的幾日,「清墨醫館」門前雖因地處鄉野而未出現士子云集的景象,但前來求醫問藥的人,無論是數量還是身份,都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除了周邊鄉鄰,更多了許多從城中乃至鄰郡慕名而來的士人眷屬、富商豪強,所患之症也愈發疑難複雜。甚至有人並非求醫,而是帶著禮物,言辭懇切地希望「聘請」林薇為家族「供奉醫者」,或想將子弟送來「拜師學藝」。

  林薇一一耐心應對。對於求醫者,她依舊秉持原則,盡心診治。對於招攬與拜師,她則謹慎措辭,婉言謝絕,只言自身學淺,尚需精進,且醫寓初立,事務繁忙,暫無餘力。

  陳到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他不僅要防範可能存在的惡意,還要甄別那些懷著各種目的接近的人群。

  這一日,荀府派人送來了一封請柬,是荀衍邀請林薇過府一敘,言明只是家宴,並無外人。林薇心知,這是月旦評後,荀氏要與她進行更深入溝通的信號。

  她帶著陳到如期赴約。荀府宴上,果然只有荀衍、荀彧、荀諶兄弟三人作陪,氣氛比月旦評前那日更為融洽。席間,荀衍再次肯定了林薇在月旦評上的表現,並隱晦地提及,已有來自冀州、兗州等方面的人,通過不同渠道向荀氏打聽林薇的情況。

  「先生如今已是樹大招風。」荀衍捻須道,「潁川雖安,然天下洶洶。先生日後行止,還需仔細斟酌。」

  林薇明白他的意思。她的醫術,尤其是展現出的在外傷方面的能力,已然成了亂世中各方勢力都渴望擁有的重要資源。

  「休若公提醒的是。」林薇沉吟道,「妾身目前,仍願暫居潁川,精研醫術,救治此地百姓。至於遠方……非不願,實乃力有未逮,且需機緣。」

  她沒有把話說死,但也明確表達了不會輕易離開潁川,依附某一方勢力的態度。

  荀彧聞言,微笑道:「先生能持守本心,甚好。潁川文教之地,正需先生這般人物,以醫術滋養一方水土。」

  宴罷歸家,已是星斗滿天。林薇獨立院中,望著浩瀚的蒼穹。月旦評的喧囂已然過去,但它所帶來的影響,正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波紋,才剛剛開始向更遠處擴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