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微服南下,山中貨郎 【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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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微服南下,山中貨郎 【四更】

  江陵城東門。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十餘名隨從的簇擁下,混在出城的商隊中,緩緩駛出。

  車內坐著的,正是陸雲與諸葛亮。

  兩人都換下了官服。諸葛亮一身素雅的錦袍,頭戴儒巾,手中那柄標誌性的羽扇也收了起來,看上去就像一位儒雅的富商。他端坐著,目光透過車窗,審視著城外的景象。

  陸雲則隨意得多,他穿著一身細棉長衫,靠在軟墊上,顯得有些懶散,更像是個跟著長輩出來見世面的年輕東家。

  王武則帶著其餘七八名親衛,扮作商隊的夥計和僕役,有的牽著馬,有的扛著包裹,將馬車護在中間。

  他們個個身材精悍,氣息沉穩,與尋常夥計截然不同,但混在人流中,倒也不算起眼。

  一行人沒有走官道,而是徑直朝著南邊的渡口行去。

  漢末的渡口,遠談不上整潔。

  碼頭邊人聲鼎沸,地面因為來往人多,踩得泥濘不堪。

  販夫走卒、推著獨輪車的農人、背著行囊的士子,混雜在一起,吵吵嚷嚷。

  幾艘烏篷小船和稍大一些的渡船,正靠在岸邊。

  船老大們光著膀子,扯著嗓子招攬著客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魚腥、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武上前一步,攔住一個正要靠過來的船老大,指著一艘看起來最乾淨、也最大的渡船,沉聲問道:「船家,這艘船我們包了,去零陵郡,要多少錢?」

  那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武,又看了看後面氣派的馬車和精神的隨從,知道來了大主顧。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

  「這位爺,包船去零陵,路途可不近,少說也得這個數,兩貫錢!」

  「兩貫?你怎麼不去搶?」王武眼睛一瞪。

  一番討價還價後,最終以一貫八百錢的價格定了下來。

  諸葛亮在車內聽著,待王武回來復命,他才看向陸雲,問道:「一千八百錢,子云,這個價錢如何?」

  「不算貴,也不便宜,是市價。」陸雲答道,「如今一石米大概五百錢上下。這一趟船,差不多就是三石多米的價錢。」

  諸葛亮聽了,緩緩點了點頭,隨即又輕嘆一聲。

  「三石多米,尋常百姓之家,一年到頭,怕也攢不下這個數。看來,這水路往來,終究還是商賈與官宦的便利啊。」

  陸雲笑了笑:「軍師說的是。所以咱們興業司的貨物,都儘量走自己的船隊,能省下不少開銷。」

  他看著岸邊那些用麻繩串著銅錢,正在數錢的百姓,繼續說道:「咱們現在用的,還是孝武皇帝時定下的五鐵錢。一枚錢重五鐵,名副其實。這算是眼下最實在的錢了。」

  諸葛亮撫著短須,眼中露出思索之色:「我聽聞,當年董卓入洛陽,曾盡收城內銅人、銅馬,鑄為小錢。錢體輕薄,沒有輪廓,一觸即碎。致使京畿之地,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沒錯。」陸雲點頭道,「貨幣不穩,則民心不安。一個政權,如果連自己發行的錢都不能取信於民,那它離覆滅也就不遠了。所以我們荊州,絕不能行此短視之舉。」

  諸葛亮深以為然:「子云所言,深得治國之要。待我等拿下西川,當以穩定貨幣、統一度量為要務。」

  王武很快就辦妥了。

  一行人登上了那艘渡船。

  馬車被小心地牽引上寬闊的甲板,用粗大的纜繩固定好。

  船老大一聲吆喝,幾個黝黑的船工立刻解開纜繩,撐起長篙,小船緩緩離岸,向著江心駛去。

  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江風帶著水汽,吹拂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陸雲和諸葛亮走進了船上唯一的一間小船艙。

  船艙不大,但還算乾淨,擺著一張小木桌和兩條長凳。

  王武守在艙門外,其餘親衛則分散在甲板各處,看似隨意,實則將整個船艙都護衛了起來。

  渡船匯入江流,平穩地向南行去。

  江面很寬闊,水流浩蕩。

  江上並不止他們一艘船。

  遠處有幾葉扁舟,漁夫正在撒網。


  更遠的地方,還有幾艘滿載貨物的商船,船帆鼓起,順流而下。

  只是,這些船看起來大多有些年頭了,船帆上打著補丁,船身也顯得陳舊。

  江岸兩邊,偶爾能看到一些村落,但大多是稀稀拉拉的茅草屋,少見磚瓦建築,顯得有些蕭條。

  這就是漢末的真實景象,連年戰亂,民生凋敝,哪怕是劉備治下相對安穩的荊州,也只是剛剛恢復一些元氣。

  「子云你看,」諸葛亮指著江面上那些來往的船隻,「這大江水道,日夜不息。若能善加利用,其力不亞於十萬大軍。」

  陸雲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軍師說得對。航運就是這個時代的動脈。一條大江,串聯起數十個郡縣。

  我們的貨物、兵員、糧草,都可以通過水路快速調動。成本低,速度快,遠勝過陸路運輸。」

  他補充道:「興業司的船隊如今已經初具規模,但還遠遠不夠。以後我們不僅要走長江,還要打通漢水、湘水、沅水。到那時,整個荊州,乃至將來的益州,都會被我們的船隊連接成一個整體。」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樣的未來。

  他轉頭問道:「我們此去零陵,走水路大概要多久?」

  陸雲想了想,答道:「船速不算快,而且現在是冬季,風向未必一直順。走走停停,估摸著要七八天才能到。」

  「七八日————」諸葛亮沉吟著,這個速度不算慢了。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象,忽然開口:「我等在江陵頒下政令,傳到零陵這樣的郡,也要數日。政令傳下去了,能不能真正施行,又是個問題。

  陸雲知道,這才是諸葛亮此行最關心的事情。

  「軍師為荊州立法度,可謂是用心良苦。」

  諸葛亮微微搖頭:「談不上。亮只是將過去的律法,刪繁就簡,使其更清晰明了。並且嚴令各地官吏,斷案必須有法可依,不得隨意判罰。如此,百姓心中才有一桿秤,行事才有規矩。」

  「依法治國,這才是長久之道。」陸雲贊同道。

  他接著問:「軍師,如今荊州的稅賦,是個什麼章程?」

  提到這個,諸葛亮的神情嚴肅起來。

  「如今荊州的稅,主要有二。一是田租,二是口賦。」

  他詳細解釋道:「田租,定為十五稅一。百姓新開墾的荒地,可免賦三年。

  凡遇天災,官府查實後,也會酌情減免。這算是最主要的一項。」

  「至於口賦,就是人頭稅。

  亮將其大大減輕了。

  只對商賈、工匠和沒有田地的流民徵收,而且數額很低。而有地的農戶,則完全免除口賦。目的就是為了鼓勵百姓歸鄉務農,安心耕種。」

  陸雲聽著,心裡暗自點頭。

  這個稅率,在漢末可以說是非常輕了。

  曹操在北方搞屯田,收成要跟官府對半分。

  相比之下,荊州的十五稅一,對百姓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諸葛亮繼續說道:「除了輕徭薄賦,我還推行了幾項勸農之策。」

  「其一,是官府借貸。百姓春耕時若缺少耕牛、農具或是種子,可以向官府借貸。利息很低,可以用秋收的糧食來償還。」

  「其二,是興修水利。各郡縣都要將修復舊的溝渠、堤壩作為要務。官府會出錢糧,僱傭農閒時的百姓來做工。」

  「其三,是獎勵耕種。每年秋收後,以鄉為單位,評選出勤耕戶」。凡是糧食畝產最高的幾戶,官府會給予獎勵,或是錢,或是一頭耕牛。還要敲鑼打鼓送上門,讓他們有榮耀。」

  諸葛亮說的很平淡,但陸雲卻聽得心潮澎湃。

  這就是諸葛孔明。

  他不僅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在治理內政,安撫百姓上,更是當世頂尖的大才。

  「軍師的法度,可謂是仁政。」陸雲由衷地說道,「只是,就怕這些好政策,到了下面,就變了味道。」

  諸葛亮看著緩緩流淌的江水,輕聲說道:「所以,我們才要親自去看一看。」

  船行七日,終於抵達了零陵郡界內的一處小渡口。


  這裡並非郡城所在,顯得有些荒僻。幾條烏篷船零散地靠在岸邊,幾個衣著樸素的漁夫正在修補漁網,看到有大船靠岸,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一行人沒有停留,王武指揮著親衛將馬車牽下船,又付清了船錢。

  「咱們是來收皮貨的,不必進城。」王武對著眾人,故意提高了嗓門,像是說給那些好奇的本地人聽,「直接去山裡的村子,那裡的獵戶手裡才有好東西。

  心眾人轟然應諾,熟練地整理好行裝。

  馬車再次啟程,沿著一條泥濘的土路,緩緩向著遠處的深山行去。

  零陵郡多山,地勢遠比江陵要崎嶇。

  道路兩旁的田地,開墾得並不規整,一塊大一塊小,看得出是剛剛恢復耕種不久。

  諸葛亮坐在車內,掀開車簾,仔細地觀察著窗外的一切。

  他指著一處田邊的水渠,對陸雲說道:「子云你看,那處水渠有新修的痕跡,渠邊的泥土尚新。看來,我頒下的興修水利之策,此地郡守倒是用心去辦了。」

  陸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

  「軍師之策,利在千秋。只是,這田地看著,似乎有些貧瘠。沿途所見的百姓,雖無飢色,但也面帶菜色,衣衫多有補丁。」

  諸葛亮微微一嘆:「是啊。恢復民生,非一日之功。我等能做的,便是為他們創造一個安穩的環境,讓他們能安心耕種,休養生息。」

  馬車越走越偏,官道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崎嶇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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