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捧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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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的呼號聲由遠及近,如潮水般湧來。

  朱瞻基臉色微變,立即對吳中、李友直吩咐:「速去安撫百姓,就說林大人不在此處。」

  他隨即轉向林墨,沉聲道:「林大人請迴避。」

  林墨先是一怔。

  他望向遠處跪拜的百姓,又看向朱瞻基凝重的神色,頓時明白了其中利害。

  若是他此刻現身接受萬民跪拜,明日彈劾的奏章就會堆滿御案。

  在朱棣這樣的帝王眼中,百姓不感念皇恩浩蕩,反而將功勞歸於一個臣子,這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朱瞻基見他領會,又低聲道:「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今日這'青天'之名,看似榮耀,實為枷鎖。」

  林墨默默點頭。

  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平時或許無人在意,但若有人存心構陷,這就是現成的罪名。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從來都不是虛言。

  「下官明白。」林墨躬身一禮,悄然退入工棚深處。

  朱瞻基望著他隱去的身影,輕輕舒了口氣。

  這位工部郎中能如此迅速地領會其中關竅,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口舌。

  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之上,懂得急流勇退,有時比勇往直前更需要智慧。

  另一邊,

  工部尚書吳中登上木台,先是向著黑壓壓的百姓深深一揖。

  「父老鄉親們!「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妙到毫巔的哽咽,「這些日子,大家受苦了!」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注視著他。

  「本官知道,你們中有很多人失去了家園,有親人在洪水中遇難。」吳中緩緩環視人群,「但你們沒有怨天尤人,而是與朝廷同心協力,共渡難關!這份深明大義,本官代朝廷謝過大家!」

  他再次躬身,引得台下不少百姓抹起眼淚。

  「正是因為有諸位這般通情達理的百姓,我們才能上下同心,在這短短半月內疏通河道,修復堤防。」吳中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崇敬,「而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人的嘔心瀝血......」

  他刻意停頓,待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才緩緩道出那個名字:「正是林墨,林大人!」

  王景慎混在喧鬧的人群後方,初時還欣慰於百姓對林墨的愛戴。

  但聽到吳中說出的那個名字不是皇帝而是林墨時,登時心如擂鼓,背後沁出大片冷汗。

  李友直適時接話,聲音激昂:「林大人身在詔獄,心系蒼生!為了治水大業,他......」

  吳中站在臨時搭起的木台上,聲若洪鐘:「父老鄉親們!你們可知林墨大人為治水付出了多少?他身在詔獄,心系蒼生,這是何等胸懷!」

  李友直立即接話,語氣更加激昂:「要我說,林大人這般作為,堪比大禹治水!當年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林大人何嘗不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大禹」二字讓王景慎心頭一緊。

  他踮腳望去,只見吳中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何止大禹!」吳中聲音又提高几分,「林大人造'龍筋金剛柱'解紫禁城之困,開古河道救萬民於水火。這般功績,便是堯舜在世,也不過如此!」

  這兩人想幹什麼?!

  這是再給皇帝心裡埋刺啊!

  「林青天!」

  「堯舜再世!」

  百姓的呼喊一浪高過一浪,不少人已經跪地叩拜。

  吳中趁熱打鐵,幾乎是在嘶吼:「林大人寧可自己住牢獄,也要先救黎民百姓!這等操守,古之聖賢誰能相比?」

  王景慎渾身發冷,拼命往前擠,官袍被扯得歪斜也顧不得了。

  「讓一讓!讓一讓!」王景慎奮力撥開人群,終於衝到台前,此刻也顧不得其他,高聲打斷:「吳尚書!李侍郎!太孫殿下有急事相商,命二位即刻前往!」

  他特意加重了「太孫殿下」四字,死死直視吳中。

  吳中的笑容僵在臉上,李友直也收斂了神色。

  台下百姓的歡呼聲漸漸平息,不解地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及至重返工地,王景慎已將吳李二人言語大致稟明。

  朱瞻基聞之面色陰沉,雖為皇儲,終究不便與朝臣公然爭執,遂轉而向吳中道:「吳尚書既在萬民前稱許龍筋金剛柱,想對此已無異議?」

  吳中立時拱手:「經工部查驗,此柱抗壓耐火猶勝金絲楠木,臣等俱無異議。」

  朱瞻基復向李友直道:「李侍郎之意?」

  李友直含糊應道:「下官謹遵部堂大人所言。」

  「本宮問的是你!」朱瞻基聲轉沉肅,「明白回話!」

  「臣……附議在華蓋殿施用龍筋金剛柱。」

  朱瞻基目視二人,冷道:「今日之言,還望二位牢記。」

  這話鋒芒乍現,非常不客氣,二人做賊心虛,都往剛才在百姓面前的講話那方面想。

  ......

  皇帝行宮內,燭火搖曳。

  黃儼躬身呈上六封奏疏,輕聲道:「皇爺,這是下面遞上來的。」

  朱棣手按奏章卻不展開,問道:「亦失哈處可有奏報?」

  黃儼恭聲答道:「想是事務微末,未敢驚動聖聽。奏本已達兵部,另抄送戶部、工部。奴婢已另錄副本,這便取來。」

  朱棣揮手道:「不必,你且奏來。」

  黃儼回道:「亦失哈在遼東進展順利。去歲冬季,建州衛指揮使阿哈出率部叛亂,阻斷貢道,亦失哈領兵三千,趁雪夜突襲,已將其主力擊潰。」

  朱棣微微頷首:「仔細說。」

  黃儼繼續道:「亦失哈用兵頗有章法。他先在撫順關外築起五座墩台,每台駐兵兩百人,相互呼應。叛軍來攻時,烽火相傳,各台守軍前後夾擊,斬首八百餘級。」

  「阿哈出敗退至蘇子河畔,亦失哈卻不急追。他令軍士伐木造筏,佯裝渡河,暗地裡卻派精銳繞道上游,夜襲敵營。這一戰生擒阿哈出及其子弟七百餘人,繳獲馬匹兵器無數。」

  朱棣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戰後如何處置?」

  黃儼道:「亦失哈將軍在斡朵里築新城,賜名'靖安'。將俘虜的叛軍家屬安置城中,分給田地、種子。又奏請開設馬市,准許女真諸部以馬匹、毛皮換取鹽鐵。如今遼東各衛相繼歸附,貢道已然暢通。」

  「倒是個會用兵的。」朱棣頻頻點頭,相當滿意,「傳朕旨意,擢升亦失哈為遼東總兵官,賜蟒袍玉帶。再撥三萬兩白銀,用於修築城防。」

  黃儼正要領命,朱棣忽然又問:「建州左衛的猛哥帖木兒近來如何?」

  黃儼小心答道:「回皇爺,猛哥帖木兒主動協助清剿叛軍,進獻良馬百匹。亦失哈將軍建議,不妨賜他一個都督僉事的虛銜。」

  朱棣沉思片刻:「准了。但要告誡亦失哈,遼東諸部,既要撫,也要防。下去吧。」

  「奴婢領旨。」黃儼退出後。

  朱棣的目光卻已越過宮牆,投向遙遠的白山黑水。

  遼東的安定,關係著整個北疆的安危。

  而亦失哈這番作為,確實讓他頗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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